子女廟(九)
“對呀,商蘭燼呢?”
葉泠舟只聽清二人前半句對話,四下掃望不見商蘭燼身影,便從後方探出頭,好奇問道。
魚灼音垂落眼睫,目光微微偏開。
自前日從鬧鬧口中得知商蘭燼可能是魔,那些從前被她忽略的細碎線索,便一一串聯起來。
說書人口中的魔,客棧掌櫃口中的魔,還有…… 他身上時有時無的淡淡血腥氣。
饒是樂觀如她,一時也難以接受。
可以說,自昨日至今,她一直在刻意躲著商蘭燼。
也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出自己的不對勁。
連著御劍飛行兩日,昨日一歸宗門她便埋進被子沉沉睡去。
今日醒來,桌上已擺好熱氣騰騰的早膳。她非但沒吃,反倒說要去尋師兄,看看他院中的靈草。
商蘭燼難得提出不與她一道,沉默一瞬,只說他留在屋內打掃。她便將鬧鬧留下陪他,獨自來了師兄這裡。
思緒回籠,她壓下心頭紛亂,告訴自己先關注眼前之事。
她將子女廟一事完完整整講給葉泠舟。
葉泠舟起初只當是她在人間經歷了甚麼怪事,只是越聽,越覺著這事發展的走向不對勁。
“若那些失蹤之人當真與這廟有關,事情便嚴重了。” 由於葉泠舟的屋子狹小,三人同坐太擠,便在院中擺了一張小桌落座。
葉泠舟為此,還特意拿出了自己種的葵花籽。
“我們正是擔心此事牽連百姓安危,奈何修為不足,探不出異樣,才趕回來稟報師尊。” 魚灼音等葉泠舟與靈姝各抓了一把,才將葵花籽推到一旁,從儲物戒中拿出一物。
“此事我們著急無用,等我一會兒告訴師尊,麻煩師尊走一趟。” 魚灼音將手中葉片放在桌上,臉上終於有了幾分笑意,“喏,師兄你看看這是甚麼。”
葉泠舟起初還沉浸在子女廟一事裡,沒看出這東西的特殊之處,直到意識到甚麼,看清那葉片形態,雙目驟然瞪圓。
“回魂葉!?”他不敢置信地盯著魚灼音,“這麼說,天狐也在音音那裡?”
他也是出秘境才知道,澹臺季春、江吟雪、還有無定宗的佛子,通通都還沒有出秘境。不用分析,他就知道師妹沒戲了。
畢竟剩下的這些修士,一個法修、一個劍修、外加一個佛修,他們藥修,是打也打不過,防也防不過。
誰知道除了回魂葉,連天狐都被師妹帶了回來。
雖然過程有些摻水,但她在秘境裡站到了最後,這是事實。魚灼音頗有些驕傲地承認了這個結果。
“鬧鬧現在還在我屋子裡睡覺呢。”
見二人不解,她給二人解釋,鬧鬧是她給天狐取的名字。
“不愧是我葉泠舟的師妹,來,幹一把瓜子!”葉泠舟有些興奮,不管師妹是不是正面打贏的這些人,反正是帶回回魂葉了,他高高舉起手中瓜子,期待地朝二人做出“碰杯”的手勢。
奈何無人搭理。
“師姐,你這手指……”魚灼音裝作要與靈姝談論指尖蔻丹,輕輕靠了過去。
實則……
“師姐,你到底看上師兄哪一點了?”她湊在靈姝耳畔,壓低聲音問道。
魚灼音在秘境裡就對二人故事好奇,眼下見師兄又犯傻,實在按捺不住,才終於敢問出來。
靈姝側頭瞥了一眼無人搭理、暗自神傷的葉泠舟,輕笑一聲,語氣變柔:“我也說不清。”
“他看著傻傻的,其實很心細。可能喜歡就是喜歡吧。真要我說具體的哪一點,我也答不上來。”
聽完靈姝這番話,魚灼音微微一怔。
靈姝瞧出端倪,漫不經心抓起一把瓜子,才問道:“你與他吵架了?”
魚灼音下意識搖頭,又不太確定,眼底浮起幾分迷惘,望著靈姝眼睛,她喃喃道:“並未吵架,只是覺得,他好似從未對我說過幾句真話。”
“你喜歡他嗎?”
魚灼音沒有半分猶豫,輕輕點頭。
“那他喜歡你嗎?”
魚灼音頓住。明明身在師兄院中,鼻尖卻縈繞起一縷清淺雪松氣息。
半晌,她才反應過來,那是沾在自己身上的味道。
“若是喜歡,不妨與他說開。”靈姝又從桌上抓起一把瓜子,順勢碰了碰葉泠舟垂在桌沿捏著瓜子的手,“碰杯。”
她朝葉泠舟眨眨眼,才收回手。
對上靈姝目光,葉泠舟臉“剎”地一紅,反應過來魚灼音還在,忙輕咳兩聲,問二人在聊甚麼。
“沒甚麼,師兄。這枚回魂葉送你。”魚灼音將回魂葉留在桌上,抬眸對上靈姝笑意盈盈的眼睛,朝她感激一笑,補充道,“巳時已到,我去找師尊了。”
說罷,又與二人行了禮,才轉身離開。
葉泠舟待師妹走後,盯著桌上回魂葉,久久回不過神。
回魂葉,師妹就這麼輕易給了他?
還是說……師妹已經培育出了再生苗?
在他印象裡,這般絕世靈草,難道不應該召集全宗門峰主長老,合力研討數日,再三推演,才會在靈草身上動手嗎?
葉泠舟的世界觀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這就是天才嗎?
魚灼音當然不知道,在她走後,她的便宜師兄腦補出了甚麼天才鳳傲天的劇本。
她趕到師尊院子時,沈枝意剛好伸著懶腰從屋子裡走出來。見到魚灼音,她先是一怔,隨即猛然轉身,退回屋內。
魚灼音:“……”
她快步走到木屋門前,抬手輕叩:“師尊開門,我是徒弟。”
“吱呀” 一聲,木門自內開啟,沈枝意衣冠端正地走出,見到魚灼音,象徵性地理了理外袍。未等魚灼音靠近,“咣噹” 一聲,木門又被她反手合上。
魚灼音心中生疑,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望著師尊清澈無辜的眼眸,她暫且按下疑惑,從懷中取出一片回魂葉。
“師尊,我把回魂葉帶回來了。”
見魚灼音取出一片金葉子,沈枝意微訝。
“你打贏了劍閣的人?”
小輩參與的秘境,他們雖有留意,可戰至最後,勝負歸屬並未專人緊盯。
何況聽葉泠舟說,他出秘境時,裡面餘下的皆是戰力頂尖之人。她與諸位長老、掌門,都以為藥谷已然無望。
沒想到自己的小徒弟居然真帶回了回魂葉。
聽師尊問起,魚灼音坦然點頭。
雖勝之不武,可她給過商蘭燼兩全之策,他願拱手相送,她便坦然收下。
見沈枝意眼中興趣濃烈,她將回魂葉遞過去。
“再生苗我也已培育出來。”
沈枝意眼底驟然一亮。
“但此次歸來,這並非要事。” 魚灼音語氣驟然凝重,“我與商蘭燼懷疑,禾夏城有殘害百姓的陣法。”
沈枝意聞言,立時斂去笑意,凝神傾聽。
魚灼音將子女神廟的種種異常,一五一十道來。
“這禾夏城裡有座神廟,當地百姓都說求子很靈。但我們拜訪過當年修建神廟的陳家,他們對提出要建這廟的‘高人’的下落絕口不提,更刻意迴避家中女兒失蹤之事。而且,在廟中,我們還遇到一對母子,孩子降生後,其父無病無災,卻驟然離世。”
“我們猜測,這子女神廟所謂的‘賜子’,與那些失蹤之人脫不了干係。”
“且廟中樹群生長方向詭異,明顯是有陣法擾亂了磁場。只是這陣法品階應當極高,我與商蘭燼都尋不到陣眼。”
沈枝意越聽神色越沉,直到魚灼音說完,沉吟片刻,才沉聲道:“好。我即刻與掌門商議,親自前往一探。”
聽師尊應下,一樁大事總算有了著落,魚灼音鬆了口氣。
沈枝意卻是想到甚麼,捏拳輕咳一聲,抬手揉了揉她的臉頰。
“此次歸來,便安心留在宗門。劍閣未曾派人來訪,想來是預設商蘭燼留在你身邊了。”
這是今日第二次,自親近之人口中聽到商蘭燼的名字。魚灼音輕輕點頭。
“那弟子先告退了,師尊。”
換作往日,她突然歸來,師尊定是欣喜萬分,至少會拉她進屋細說,或是帶她看看院中靈草。可今日,師尊的表現卻十分不自然,她心中有了猜想,只好先言離開。
果然,師尊沒有挽留。
“好,小魚兒也不用太過擔心,最遲今日未時,我便下人間一趟。”
魚灼音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木門上,辭別沈枝意後,輕輕一嘆,轉身往自己住處走去。
短短數月,他們師徒三人,竟先後有了牽掛。
回到自己木屋,魚灼音遠遠便見一道頎長身影在院中掃地。
商蘭燼披散著墨色長髮,幾縷髮絲垂在耳側,眉峰微蹙,神色懨懨,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病氣。
分明她早晨離開時,人還是好好的。
見他這副模樣,魚灼音醞釀好的話突然堵在唇邊,如何也說不來了。
“若是喜歡,不妨與他說開。”靈姝師姐的話又在腦海中浮現,魚灼音心一硬,主動走上去。
草木清香縈繞四周,商蘭燼察覺有人走近,手中動作微頓。
“商蘭燼,我有話問你。”
魚灼音音調比往常要高。
商蘭燼徹底停了掃地的動作,視線落在已經掃了不下十遍的石板上,緩緩開口:
“你說。”
魚灼音緩步走到他面前,杏眼澄澈,神色認真得不容半分迴避。
“你是魔,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