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女廟(八)
子女廟一事仍懸在頭頂,即使魚灼音再不捨,也不能在家中久待,一大早,她就在自己屋子裡做離開的準備。
“這個可以治熱疾,這個能調味……”儲物戒裡的草藥基本都被魚灼音翻了出來,她一個一個挑過,只留了些廖冬靈與魚承安日常用得著的。
鬧鬧起床便吵著要進來,只是原形太大,站在木屋門口時,活像達官貴人府前的放大版狻猊。為了方便它進出,魚灼音還是給它施了縮小術。
看著魚灼音從儲物戒裡不斷拿出新鮮的物什,即使起得比往日早,鬧鬧也沒了睏意,它趴在桌邊,聚精會神地觀察著這些形色各異的草藥。
魚灼音原以為已經將藥材都選過一遍,只是神識探入儲物戒時,才發現還漏了一朵。
她從裡掏出一朵潔白無瑕的花來,仔細思索過後,又將其放了回去。
鬧鬧一直在旁看著,看到白花時,眼睛一亮,連忙問道:“主人,方才那是甚麼花?”
魚灼音見它好奇,又將花拿出來,遞給它耐心解釋道:“這是往生花。”
往生花?!
鬧鬧湊近聞了聞,再三確認自己沒有認錯。
它不可置信地問:“往生花不是被封印在往生海里嗎?怎麼會在主人手上?”
魚灼音訝然,她以為小狐貍待在秘境裡,對外界的事物應當一概不知,誰曾想它竟還知道往生花。
見小狐貍墊著腳,兩隻爪子死死抓著木桌邊緣,十分吃力的樣子,她彎腰把它抱上了桌。
“是我們去往生岸取回來的。”
鬧鬧瞪大眼睛,明顯有些不相信。
魚灼音便省去細節,大概將取回往生花的前因後果給它講了一遍,末了,才問它是如何知道往生花的。
“雪姬姐姐講給我的。”鬧鬧仰起狐貍腦袋,為自己的博學多才感到驕傲,“回魂葉、往生花、還有織夢草,這三種神草若是能同時收集,便可以召回亡靈的魂魄,使之往生。”
回魂葉、往生花、織夢草……召回魂魄、使之往生……
“啪”地一聲,有甚麼宛若煙花般在魚灼音腦海裡炸開,她聲音變激動:“雪姬講給鬧鬧的?”
鬧鬧十分確定地點頭:“她還說,她的朋友當年為了復活妻子,只差織夢草,否則就成功了。”
雪姬的朋友……復活妻子……魚灼音思緒一晃,不會是魔神左夷吧?
她還以為魔神成功了,憶起往事,魚灼音眼神暗下去,鬧鬧卻全然沒察覺,還沉浸在自己的驕傲情緒裡。
只是,鬧鬧突然意識到幾分不對勁。
“我聽雪姬姐姐說,往生海開啟的條件有些特殊……”
說完,它神色倏然緊張起來,腳步連連後退,直到後腳差點踩空,才收住腳步穩住身形,勉強鎮定下來。
“甚麼條件?”小狐貍情緒變化太快,魚灼音受了影響,也有些忐忑。見小狐貍恨不得離自己十萬八千里遠的陣仗,忍不住懷疑地低頭看了眼自己。
“往生岸是分隔仙與魔的地方,以水為界,往生海以上是仙界,而往下……便是魔界了。”
“自從往生海被封印,能進去的,便只有……”
鬧鬧不敢繼續說下去。
“魔。”
魚灼音替它補全了最後一個字。
鬧鬧渾身一驚,狐毛頓時嚇得立起來,主人不會真的是魔吧?它小心翼翼觀察著魚灼音的神情,又覺得她眼中驚詫不像是演的。
魚灼音當然知道自己不是魔。
那麼,就只剩下一個可能性……
魚灼音和鬧鬧對視一眼,還未說話,“嘎吱”一聲,木門被推開,有人走了進來。
一人一狐大氣都不敢出,只能大眼瞪小眼,幹愣在原地。
“音——”
“你回來啦?”魚灼音打斷商蘭燼,飛速轉過身,朝商蘭燼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盡力讓自己不露出半分異樣。
商蘭燼望著魚灼音的笑容,目光微微一凜,不動聲色掃過桌上散落的草藥,以及那隻正一動不動看著自己的狐貍。
直到它露出一個傻笑,商蘭燼才收回視線,眸中暗色轉瞬即逝,他彎起眉眼。
“挑好了嗎?”
“挑好了。”魚灼音看著眼前步步逼近的少年,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著,她拼命運轉著體內靈力,試圖讓情緒冷靜下來。
身影越來越近,直到商蘭燼俯身湊近,魚灼音眼皮一跳,下意識朝旁躲去。
少年手中動作一僵。
“是屋內太熱了嗎?”
還未來得及展開的帕子被重新攥回掌心,商蘭燼笑容不變,眉眼彎彎地注視著魚灼音,補充道:“都流汗了。”
魚灼音搖搖頭,唇邊笑意差點僵住,背在背後的手給鬧鬧比了個走的手勢。小狐貍再傻,也知道這個時候該做甚麼,叼著魚灼音打包好的藥材從桌上一躍而下,一溜煙跑了出去。
鬧鬧一走,屋內氛圍頓時變了味道。
魚灼音因為方才躲他,此刻後腰抵在桌上,是進也不可,退也不能,只能抬著眼睛乾巴巴望著商蘭燼。
“方才在聊甚麼?”商蘭燼俯身,雙手無聲抵在桌沿,徹底封死了魚灼音的退路。
他垂眸沉沉盯著魚灼音眼睛。
“聊……草藥。”說話時,魚灼音睫毛微顫,視線從他臉上移開,不受控制開始四處亂飄。
她還在躲閃,下頜卻忽然被扣住,力道不容掙脫。
冰涼的唇瓣隨即覆上,魚灼音尚未回過神,便已被撬開齒關。清冷的氣息纏繞舌尖,她想退,卻被一寸寸親吻吮咬,完全沒有後退的餘地。
直到她也生了惱意,狠下心咬在他舌尖,商蘭燼才退開。
一絲血漬順著他唇角滑落,他隨手抹去,垂眸看著懷中少女。
魚灼音卻只是避開視線,輕輕將他推開:“我們該走了。”
說罷,便推門出了木屋。
鬧鬧已經把藥材給了魚承安,一人一狐站在院裡,一直在等他們出來。
魚承安將桌上錦袋交給魚灼音身後的商蘭燼,叮囑道:“小商,這裡面都是我們種的菜,音音這孩子挑食,回去麻煩你多照顧一二。”
商蘭燼接過錦袋,語氣溫和:“小婿應該的。”
魚承安這才看向魚灼音,喉間動了動,想說甚麼卻只化作一聲輕咳。
“你孃親今日病人多,來不及趕回來,就不送你了。”他伸手想替她理順鬢邊碎髮,指尖卻在空中頓了頓,又輕輕收回,“回了宗門,記得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魚灼音不想離開時氣氛太過沉重,向前一步抱住魚承安,語氣歡快:“知道了知道了,你們好好的,我就好好的。”
離開時,魚灼音一次也沒有回頭,她站上濯纓劍,等商蘭燼給魚承安告別,視野徹底遼闊,才抬手擦淨已經滑到唇邊的淚。
這麼多年了,爹爹還是與她一樣,撒謊一眼就能看出來。
連今日孃親休診都能忘記,想到這,魚灼音哭笑不得,一把抱起蹲在腳邊的鬧鬧,埋進它頸窩蹭了又蹭,才平復好心中的不捨。
抵達藥谷,已經隔了一個日頭。
葉泠舟伸著懶腰從屋裡出來時,還未睜開眼睛,就聽耳畔響起窸窸窣窣的響動聲。
他心頭一震,第一反應便是偷菜的來了。
幾乎是毫不猶豫,他抄起鋤頭朝著茂密的樹叢猛地一擲。
想象之中的慘叫聲並沒有出現,四周反而徹底安靜下來。
葉泠舟望著風吹草卻不動的樹叢,突然起了一身冷汗。
“是誰!”
“咣噹”一聲,一把鋤頭從樹叢後面飛了出來。
葉泠舟下意識躲開,卻突然發現甚麼,眼神瞬間亮如火炬。
“噗!”魚灼音笑著從樹叢後走出來,手中拿著方才接住的鋤頭。
“師兄,好久不見。”
葉泠舟看看懷中心心念唸的寶貝鋤頭,再看看眼前心心念唸的寶貝師妹,不敢相信地擦了擦眼睛。
“音音!你終於回來了!”他乾脆利落地丟了手中鋤頭,邁開腿就要朝自己師妹奔去。
“嘎吱——”
葉泠舟身後的木門被推開。
“大早上的,你在幹甚麼?”一個女子揉著惺忪的睡眼,從門後走出來。
魚灼音視線越過腳步停住的葉泠舟,落在門口站著的赤衣女子身上。
居然是在秘境裡和她交手過的合歡宗師姐!
想到這個,魚灼音心中一痛。
居然還是喜歡師兄嗎……
真不知道一個只會耕地和製藥的藥呆子,為甚麼能被這樣一個明豔張揚的大美人青睞!
“靈姝,你上次見過的,我的師妹,魚灼音。”葉泠舟原地調頭,近乎報告似的介紹道。
短短四句話,求生欲直接拉到了極致,魚灼音在心底搖搖頭,默默感嘆情的威力,面上卻不忘禮數,恭恭敬敬地朝靈姝抱拳鞠躬:“藥谷魚灼音,見過師姐。”
“哎呀,是你呀!”靈姝完全忽視掉擋在眼前的葉泠舟,紅紗朝魚灼音輕輕一拋,便將人帶到了自己面前。
靈姝身形生來柔軟,繞著魚灼音打量時,像是海底的塞壬,讓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魚灼音亦然。
被她從上到下地打量,也絲毫不惱。
靈姝繞了幾圈,再抬眸看向她時,眼裡無聲多出一絲曖昧。
“你道侶呢?”
魚灼音微微一愣。
她可沒告訴過靈姝師姐她已經結緣了。
見魚灼音呆愣著,靈姝伸出食指,染了蔻丹的指尖落在魚灼音唇上,輕輕一點,聲音玩味:“看來他將你養得不錯呀。”
魚灼音再反應不過來,就是傻子了,她臉“唰”地紅透,指尖不自在地揪了揪裙襬。
合歡宗的師姐……當真無比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