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女廟(七)
商蘭燼最先發現她出來,取過手邊為她特意留著的杯盞,斟上色澤清潤的茶水,輕輕推至桌旁的空位。
“醒了?”廖冬靈一身素白立領棉襖,端坐桌前,見她出來,端起茶杯輕抿一口,笑意淡然溫和。
“醒了……”魚灼音看清孃親的裝束,便知她已是坐診歸來,這意味著,她一覺竟睡到了午時。
她訕訕乾笑兩聲,才猶猶豫豫踱到自己位置坐下。剛捧起茶杯,唇瓣尚未湊近,廖冬靈已再度開口:
“這般緊張作甚?蘭燼已經將你們的事都告訴了我與你爹爹,這孩子性子沉穩、有擔當,溫雅有禮,難道還怕我與你爹爹不同意不成?”
性子沉穩、有擔當、溫雅有禮……魚灼音在心底默默腹誹,約莫也就中間那三個字還算貼切。
可她終究只敢在心裡吐槽,面上半分不顯,反倒始時露出幾分羞赧之色。
商蘭燼抬眼,瞥見她神色,眉梢微挑,旋即勾起一抹溫和笑意:“蒙岳母厚愛,小婿愧不敢當。”
說罷,他看向魚灼音,起身道:“音音既已睡醒,小婿去將菜盛來。”
廖冬靈頷首,望著商蘭燼的身影漸漸遠去,才又端起面前茶盞,目光落在一旁始終沉默的魚灼音身上。
“喜歡他嗎?”廖冬靈語氣清淡,仿若只是隨口一問。
預想中孃親的呵斥並未出現,魚灼音怔愣一瞬,待回過神來,才緩慢點頭:“喜歡的。”
得到答案,廖冬靈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輕聲道:“算起來,你如今也才十八歲,我與你爹爹不懂仙界規矩,只擔心你是被迫與他結緣,才這般問你。”
一直安靜品茶的魚承安,接到妻子遞來的眼神,才連忙點頭附和,順手拿起她空了的茶杯續上茶水,笑著轉開話題:“音音啊,你可知這是甚麼茶?”
魚灼音聽完孃親的解釋,又愣了好一會兒,直到魚承安說話,才將神思拉回。
“這是鵝……香茶。”
那“屎”字在她舌尖繞了幾轉,終究沒能說出口。並非人人都如藥谷中師兄師姐們那般……不拘小節,她怕掃了二老興致,靈機一動,換成了“香”字。
“鵝香茶…… 好名字。” 魚承安細細品著,眼底滿是讚賞,“這茶入喉清潤如泉,初嘗微澀,轉瞬回甘,飲罷只覺身心澄澈,滿口生津,真是好茶。”
聽著這一連串誇讚,魚灼音在心底默默謝過大白。
爹爹平生所好不多,除了耕種與陪伴娘親,便只剩品茶,今日誤打誤撞,竟是給他帶回了一位知己。
原以為爹孃會動氣,不曾想一切這般順遂。魚灼音目光不自覺飄向灶房方向。
偏偏此時,商蘭燼恰好端著菜從拐角走出。
日光穿過桂樹枝葉,篩下細碎金芒,落在朝她走來的少年身上。魚灼音這才發覺,他今日換了裝束。
他今日穿的是淺粉色的外袍,魚灼音當然記得,她昨夜挑的寢衣也是粉色。
她在家中穿得隨意,出來時只套了件短襖,昨夜被他險些撕爛的裡衣,此刻仍貼身熨著肌膚。許是日頭太暖,魚灼音的臉頰微微發燙。
她起身想去幫忙,剛走近,還未接過他手中餐盤,商蘭燼忽然俯身,溫熱氣息輕拂過她耳畔:“昨夜夫人操勞過度,這些小事,交給我便好。”
一語落下,魚灼音臉頰一燒。商蘭燼已經錯身走過,她停在原地,無比慶幸自己此刻是背對著孃親和爹爹的。
待所有菜端上桌,他們還未動筷,一道身影已快如閃電般衝到桌前。沒有縮小身形的鬧鬧驟然出現,嚇了廖冬靈和魚承安一大跳。
好在如魚灼音所料,二老見它這般親近魚灼音,很快便明白,這是女兒的靈獸。
“音音…… 你們那邊,靈獸都這般大嗎?” 魚承安夾了一筷魚肉,望著眼前幾乎與屋舍齊高的十尾狐,臉上肌肉微抽,錯愕中帶著幾分好奇。
魚灼音看了眼過於龐大的狐貍,歪頭思索片刻,才覺出幾分不對。從秘境出來時,鬧鬧還只是尋常貓狗大小,不過短短几日,竟長到這麼大了。
她想起大白的成長經歷,在心底輕嘆一聲。
神獸不愧是神獸啊。
“尋常靈獸倒也不至於,只是鬧鬧它……有些特殊。”魚灼音將秘境一行從頭講來,隱去了記憶碎片那段,聽來便如話本里的冒險故事。廖冬靈性子雖嚴,對女兒的經歷卻聽得十分認真。
只是聽故事的人可以邊吃邊聽,講故事的人卻顧不上用餐。商蘭燼望著魚灼音碗中漸漸堆高的菜,幾次欲言,又見她興致正濃,終究沒有打斷,只默默用靈力為她溫著碗中飯菜。
“最後,就是我得到鬧鬧了。”
講那段經歷時,出於私心,魚灼音特意在江吟雪打鬥的情節上加了許多細節。包括但不限於澹臺寄春如何運功施法傷他、商蘭燼又是如何一劍刺穿江吟雪的經過。
廖冬靈何等通透,自然聽出幾分異樣,可瞧著女婿一臉溫和,硬是將心中疑惑按了下去。
身旁魚承安吃飽喝足,按耐不住好奇,直接開口:“這江吟雪……是不是與音音你有仇怨?”
“算不上有仇……只是我的確很討厭他。”
“啪嗒。”
一片青菜掉在木桌上。
三道目光同時投來。
商蘭燼指尖微頓,隨即蜷起手指,眉眼間漾開一絲淺淡歉意:“抱歉,小婿失態了。”
廖冬靈看了眼仍與魚承安聊得投入的女兒,又望向垂眸安靜為她夾菜的商蘭燼,眉梢微挑,唇角無聲勾起一抹了然笑意。
那邊魚灼音還在繪聲繪色與父親說著藥谷趣事,商蘭燼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很討厭他……
她很討厭江吟雪……
說不清是何種心緒,只覺心頭一鬆。他端起早已空了的茶盞,唇尚未湊近,喉間竟沒忍住溢位一聲極輕的笑。
三道目光再度齊刷刷射來。
商蘭燼唇邊笑意一僵,耳尖 “唰” 地泛紅,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原本溫潤的眉眼輕輕垂下,不自然地避開了其中一道視線。
魚灼音幾乎沒有見過商蘭燼這般窘迫模樣,撐著下頜,怕他尷尬,連忙接過話頭:“是啊,爹爹若是喜歡鵝……香茶,等元宵節,我再給您多帶些回來。”
她視線一直停在商蘭燼身上,險些又說漏嘴。
不過,商蘭燼是真的生得很好看……金桂花瓣伴著陽光落在他肩頭,淺粉色外袍,襯得那抹紅透的耳尖格外惹眼。魚灼音眉眼彎彎望著他,一時沒忍住,也輕輕笑出了聲。
兩道目光又落到她身上。
魚灼音輕咳一聲,學著商蘭燼的模樣,端起茶盞,假裝甚麼都沒發生。
廖冬靈與魚承安相視一笑,並未點破。
只有鬧鬧蹲在地上,開開心心吃著商蘭燼特意為它準備的膳食。
待商蘭燼收拾妥當,尋到魚灼音時,她正握著豐收鐮,與魚承安一同蹲在田邊,端詳著那片回魂葉。
“回魂葉在藥聖書中記載極少,可聽這名字,想來應是能召回魂魄的靈草。”
“草藥竟能召回魂魄?”
魚承安今日已聽了不少修仙界奇事,可得知手中這片金葉竟有如此功效,仍是心頭一震。
“應當是可以的。”
不然宗門也不會對它如此執著了。
魚灼音垂眸望著父親手中的金葉,想起自己當初曾說,若有一日氣運耗盡身死,便用它招魂復生。可如今回魂葉真真切切握在手中,她反倒沒了當初那份篤定。
“音音啊。”
思緒被父親打斷,魚灼音側頭望去。
父親年近五十,面容依舊清和從容,只是十幾年未見,眼角多出了許多她從前不曾見過的細紋。
“自你離家之後,我與你孃親總日夜難安,總惦記著你在外面過得好不好,可曾受人欺負。”說到這裡,魚承安忽然輕輕一笑,眼底滿是柔軟,“也擔心你已是修仙之人,我們卻仍是凡夫俗子,怕你往後孤身一人,太過孤單。可今日見了小商這孩子,又聽你說起宗門裡的事,說起你的師兄、師尊…… 我便徹底放心了。”
“有這麼多真心待你的人,陪你一同走這漫長仙途,我和你孃親,真的很高興。”
話音落下,魚灼音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間便熱了。
強忍著的淚意再也兜不住,一顆顆落下來,在衣襟上暈開溼痕。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喉間卻堵得發緊。
原來離家這麼久,孃親和爹爹最牽掛的從不是她修為多高、走得多遠,而是她是否安穩,是否有人疼,是否不會孤單。
這般沉甸甸的心意撞進心底,她再也繃不住,淚水落得更兇,只化作一句模糊哽咽:
“爹爹……”
“傻孩子,哭甚麼。”
魚承安連忙地從懷間摸出一抹乾淨方帕,語氣裡帶著故作輕鬆的逗弄,“你孃親今早知曉你回來了,哭得我都有些後怕,特意塞了幾條帕子在身上,誰曉得,倒先給你用上了。”
他輕輕擦去她眼角淚珠,伸手將她攬入懷中,溫聲安撫許久,魚灼音的哽咽才漸漸平息。
十月,桂香漫野。
枝頭綴滿碎金般的小花,風一吹,便簌簌落下,甜香纏人。
商蘭燼靜靜倚著桂花樹,垂眸望著田間漫漫金黃,望著那片暖黃之中相依的兩道身影,一任金桂簌簌落滿肩頭,而後輕輕轉身,悄然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