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女廟(六)
魚灼音起身,走近床榻。
她抬眼打量了一番床榻大小,若兩人擠一擠,應當也是容得下的。
“要不……擠一擠?”
孃親和爹得素來恩愛,卻也是分榻而眠,家中實在沒有多出的床鋪。
商蘭燼仍倚在窗框邊,聽見她的話才緩緩轉身。床帳旁懸著的油燈灑下暖融融的光,恰好落在她臉頰,暈開一層柔和的光暈。
白皙的臉頰上,兩抹烏青格外明顯。
他目光微移,淡淡錯開。
“我不困。”
留下這句話,他轉身推門而出。
魚灼音望著商蘭燼離開的背影,又看了眼空蕩蕩的床榻,一時怔然。他好像……的確極少睡覺。
罷了,該盡的地主之誼她也盡了,商蘭燼既然拒絕,她也不強求。
她拉開衣櫃,驚奇發現,自己幼時的衣裙仍整整齊齊疊在抽屜裡,而櫃中懸掛的,竟全是合身的成年衣衫。
鼻尖一酸,她取了一件藕粉色寢衣換上。衣袖輕揚間,熟悉的藥草香漫開。
尋常姑娘的衣裳多是花香,唯有她,自小一身藥味,村裡孩童便喚她 “藥罐子”。為這綽號,她還曾與孃親爭執過。
她纏著孃親用桂花為她薰衣,孃親卻不肯,只說她睡不安穩,又不肯服藥,唯有燻些安神的香才能緩解。
那時年幼,根本不懂甚麼藥理,只覺得自己和別的姑娘不同,身上的味道不是香香甜甜的。為此,在家裡鬧了三日。
直到爹爹悄悄給她買了幾件新裙子,她才忘記了這件傷心事。
回憶翻湧,魚灼音眼底泛起淚光,唇角卻輕輕揚起。
從前一心撲在修煉上,待子女廟之事了結,她定要多回來陪陪他們。
她熄了油燈,躺進厚實的棉被中,可雙眼剛閉,風便從窗縫鑽進來,頭頂燈影搖晃,晃得她心神不寧,遲遲無法入睡。
今夜的風,有這麼大嗎?
這麼晚了,商蘭燼還要出去,他能去哪兒?
他會不會受寒?
越想,棉被越顯沉重,壓得她徹底無眠。她起身取了外衫匆匆披上,輕手輕腳出了屋,四處尋他。
孃親和爹爹還在睡覺,她不敢高聲喊他名字,只能在院中四處搜尋他的身影。
可繞了一圈,也不見商蘭燼的身影。魚灼音心下一慌,掌櫃那句叮囑浮上心頭:“反正夜間定要千萬小心,魔可是殺人不眨眼的。”
他萬一遇上魔……
她推開院門,取出傳音法器,壓低聲音輕喚:“商蘭燼,你在哪兒?”
話音剛落,清冽的雪松香便湧入鼻尖。
魚灼音抬眸,撞進一雙熟悉的眼眸。
她眉尖微蹙,正要開口,少年傾身而下,將自己的外袍脫下,輕輕披在她身上。
商蘭燼神色懨懨,垂眸時,烏睫投下淺淺陰影。他將袍角往她身上攏了又攏,直到將她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才低聲問:“為何不多穿些?”
魚灼音被封印,根本說不了話,雙手又被罩在袍下動彈不得,只得眨了眨眼,示意他鬆開些。
商蘭燼卻似未曾看懂,伸手將她攔腰抱起,轉身往屋內走。
“進屋再說。”
魚灼音縮在他懷中,被寬大的外袍裹著,沒走幾步便渾身發熱。一進木屋,她便輕聲讓他放自己下來。
商蘭燼替她褪下外袍,又將她塞回棉被,才轉身去掛衣。
可身形尚未離開床沿,一隻手忽然勾住他的腰帶,輕輕一拉。
他身形一頓,反手輕握住她的手腕。魚灼音的手小巧柔軟,握在掌心,輕得有些不真切。
“你跟我一起睡。” 魚灼音極少用這般近乎命令的語氣同他說話,“不準再出去吹風了。”
商蘭燼低笑一聲,藉著手中力道將她拉坐起身。不等魚灼音反應,他已俯身吻了下來。
雪松氣息隨著這一吻侵入唇齒,比初次更深、更重。他指尖順著她白皙的手腕緩緩上移,直到扣住她整隻手掌,才稍稍退開,給她喘息的空隙。
魚灼音被吻得有些發懵,指間將棉被攥得發皺。她抬眸,溼漉漉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所幸失態的並非只有她一人。商蘭燼胸口微微起伏,耳根泛紅,狹長鳳眸裡染著迷離,竟生出幾分好欺負的錯覺。
“若是要我陪你,今夜怕是不能——”
話音未落,魚灼音伸手抓住他衣襟,猝不及防將他拉得跪坐於床,主動吻上他的唇。
她的吻青澀而軟,甚至只會用綿軟的唇瓣輕輕壓他,唇齒間淡淡的草木香壓過雪松香,一點點佔據主導。
與他吻她時不同,她的吻柔軟,卻帶著不容退卻的力度。商蘭燼渾身泛起細微的癢意,從血管裡蔓延開來。
初見時被她一碰便渾身發顫,那時他以為是厭惡,直到此刻,商蘭燼才真正意識到,是連他靈魂都忍不住地在渴望她,想與她沉淪。
微弱月光從窗欞透進來,兩道身影交織纏綿,直到徹底交融在一處。
“魚灼音,我等你拒絕。”
商蘭燼輕而易舉將她抱起,讓她坐在自己懷中。藕粉色寢衣本就寬鬆,被他這麼一動,一側衣襟順著肩頭緩緩滑落,露出她半截瑩白肩頸。
魚灼音屈膝坐在他懷裡,頓時掌握了絕對主導權,居高臨下望著他。
商蘭燼的目光燙得灼人,侵略與佔有毫不掩飾,深沉而濃烈。嘴上說著等她拒絕,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
她沒有回答,指尖緩緩上移,輕輕釦住他後腦,微微抬起他的臉,俯身吻下。
商蘭燼瞬間繃緊肩背,卻沒有推開,只是順從地仰頭承接。
魚灼音吻得累了,稍稍鬆懈的剎那,有甚麼輕輕探入。她渾身一僵,指尖脫力滑落到他後頸,輕輕一抓,留下一道淺跡。
商蘭燼忽然笑出聲。
“魚灼音。”
這三個字,她不是第一次聽他喊,卻沒有一次像此刻這般,商蘭燼俯在耳邊,悶聲低喃,低沉得近乎蠱惑。
她臉頰一熱,羞惱地瞪著他,示意他有話直說。
誰知道他又親上來,動作雖是緩了下來,攻勢卻絲毫不減,在她唇齒間輕輕輾轉,試圖誘她一同沉溺。
魚灼音抵不住,輕輕推他:“商蘭燼!”
“再抓一次,嗯?”
“音音。”
再抓一次?甚麼跟甚麼啊……
他的話直白得讓人心慌,魚灼音慌了神,臉頰燒得厲害,下意識躲進他懷裡。
感受到少年語氣裡掩不住的愉悅,她蜷起手指,眼睫羞得緊緊閉上。
他怎麼敢……在這種時候,喚她小字……
不知廉恥、沒有半分下限、慣會使這些手段……
魚灼音在心裡羞憤地控訴,可倏忽間,腰間束帶一鬆。
她渾身一僵,猛地抬眸,撞進商蘭燼的眼底,往日清冽含笑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層濃稠的情慾,變得晦暗不明。
他的視線從她的眉眼一寸寸下移,落在她微張的唇上,四周空氣驟然滾燙。魚灼音指尖下意識攥緊衣襬。
寢衣邊緣忽然傳來一陣徹骨涼意,不似晚風,倒像寒潭深處的冰,穿透柔軟布料,熨帖在她溫熱的肌膚上。
她雙腿一抖,渾身發軟,從他身上輕輕滑下。
躺倒在床的瞬間,那抹冰涼有了更深入的機會。她險些驚叫出聲,想起身處何地,下意識抬手死死捂住唇。
指節泛白,才勉強將喉間的輕咽壓回去。
睫毛慌亂顫動,呼吸被堵在掌心,滾燙而急促。而商蘭燼另一隻手也未停歇,從衣料縫隙間緩緩而上,穿過兩團軟雲中間,輕輕勾住她的掌心。
“音音,不要捂嘴。”
魚灼音從未見過這般模樣的商蘭燼。
他難得不戲謔逗她,只極輕極柔地哄著她,一點點讓她放鬆。那隻常年握劍、覆著薄繭的手覆上來時,她顫抖輕了些。
事實證明,在劍道上有所成的人,在溫柔貼近一事上,也有著天生的敏銳。
“音音,叫給我聽好不好?”
“音音,疼嗎?”
“音音,別離開我。”
後半夜,魚灼音在要不要給他施啞訣一事上反覆掙扎,理智告訴她讓他閉嘴,身體卻告訴她,她對他的胡言亂語十分受用……
只是得不到回應,某人便越發得寸進尺,後背至少被她抓了數十倒紅痕,卻依舊不肯停下。
“不知道是誰告訴你的……”
窗外十月金桂被夜風拂得輕顫,桂香漫入屋內,卻壓不住一室溫柔甜軟。
“商蘭燼。”
她輕聲開口,聲音微啞,卻清晰無比。
“我從未說過會離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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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究一夜無眠。
魚灼音第二日從床上醒過來時,渾身如散架一般疼痛。
鼻尖縈繞著淡淡的雪松香,混著一股熟悉的藥草氣息,纏纏繞繞,成了特別的一種味道。
可商蘭燼不在身旁。
昨夜種種畫面不受控制地往腦海裡鑽,魚灼音剛醒,臉頰便騰地燒了起來,像是發了熱。她抬手碰了碰滾燙的肌膚,心頭一驚,慌忙把臉往被褥深處埋了埋。
恰在這時,一道笑聲隔著屋門傳了進來。那聲音熟悉,卻絕不是商蘭燼。
魚灼音猛地回過神。
她此刻不在宗門,也不在客棧,而是在自己家裡!
爹孃向來起得早,商蘭燼既然不在屋內,只要一出去,便必定會與他們撞上。
一想到爹孃可能撞見的場面,她心頭一緊,匆匆起身。
只是起身時,她微微一怔。衣衫齊整,床榻乾淨,昨夜的凌亂與繾綣被收拾得一絲不剩。
她昨夜分明累得直接昏睡過去,半點力氣都無。也不知商蘭燼是哪裡來的精力,一次又一次,這般折騰過後,竟還能將一切打理得妥帖乾淨。
魚灼音匆匆套好衣衫,隨手梳了個簡單的髮髻,便推門出去。
屋外金桂飄香,日光和煦溫暖。
想象之中的慌亂、質問、甚至爭執都沒有出現。
魚灼音望著院中木桌,看著桌邊端著茶盞、有說有笑、氣氛融洽得不像話的三人,一時怔在原地。
她怎麼忘了——
商蘭燼有早上拉著別人喝茶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