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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燃塵燼(三)

燃塵燼(三)

二十載光陰,彈指一揮間。

藥谷雲霧終年不散,仙階覆雪,松濤陣陣。穀風卷著草木淡香,漫過層層石階。

魚灼音站在藥谷口,一身柳綠長裙,鬢邊未簪珠翠,只簡簡單單挽了個髮髻,眉眼間褪去了當年的青澀,多了幾分歲月沉澱的溫柔與清寂。

葉泠舟一身素袍立在她身側,袍角沾著些許藥草碎屑,一看便知剛忙完。他望著眼前已是藥谷舉足輕重的大師姐的師妹,輕嘆一聲:“真要下山?宗門事務繁雜,你這一走,幾位長老怕是又要念叨著讓你多帶些弟子歷練。”

“師兄放心,宗門有你與諸位長輩坐鎮,無礙。” 魚灼音微微頷首,聲音輕緩,“答應了孃親與爹爹每年都要回去看看,總不能食言。他們年紀大了,也念著我。”

這二十年,她守著藥谷,修著藥道,辨識百草,煉製丹藥,修為日益精進,已經不是宗門裡要被保護在身後的小弟子了。

她口上說著因爹孃而歸家,葉泠舟卻知曉,這二十年來,師妹從未真正放下當年之事。

他只想她開心,自然不會戳破,更不會阻攔。

“下山之後,萬事小心。人間不比宗門,若有難處,隨時傳信回來。” 他遞過一枚儲物玉符,“裡面是些丹藥與符籙,以備不時之需。”

魚灼音接過,鄭重道了聲 “多謝師兄”。

她沒有多做停留,足尖輕點,身形化作一道輕煙,掠過雲海,直奔人間而去。

二十年,足夠她學會御劍飛行。風掠過耳畔,視野漸漸開闊,“禾夏城”三個大字映入眼簾。

江府已經敗落,江吟雪也被趕出了劍閣,而溫梨初……再也沒有出現過。

禾夏城依山傍水,青石板路蜿蜒曲折,穿城而過的長河泛著粼粼波光,兩岸炊煙裊裊,雞犬相聞,一派安穩祥和的人間煙火,與當年的血火浩劫判若兩個世界。

魚灼音落足在城口,收起鐮刀,化作尋常女子模樣,緩步走入城中。

賣糖葫蘆的老伯已然過世,承了他家業的,是他的孫子。

“姑娘要來一串嗎?”

他身側木架子上,插滿了顏色鮮豔的糖葫蘆。

回憶湧進腦海。

“夫君愛吃草莓,草莓的來一串。”

“夫君也愛吃青提,青提的來一串。”

“嗯……夫君還愛吃小番茄,小番茄的來一串。”

“——要一串草莓、一串青提,再要一串小番茄的。”

“好勒。”

糖葫蘆拿在手中,心境卻已截然不同。

街上的小販都變成了更年輕的面孔,那些熟悉的店鋪,有的依舊開張,有的已換了主人。

她依次路過子女廟、陳府、高府、江府,都沒有駐足。

子女廟早已重修,如今只是一座普通的寺廟;陳府也受當初之事牽連,換了新的主人,門前掛著喜慶的紅燈籠;高府的院牆依舊高聳,卻也多了幾分歲月的滄桑。

獨江府只剩斷壁殘垣,被荒草覆蓋。

魚灼音收回視線。

賞完禾夏城的大好春光,走過熟悉的街巷,她終於停在城尾一處小小的院落門前。

竹籬圍著一方小院,院內種著幾株桃樹,此時正是花期,粉白花瓣隨風飄落,落滿肩頭,也落滿了院中的石桌石凳。一個身著粗布青衫的少年,正坐在桃樹下,手裡拿著一株草,細細端詳。

少年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的模樣,眉眼乾淨得像山澗清泉,鼻樑挺直,唇色淺淡,帶著一身不染塵俗的乾淨氣息。

那張臉,與記憶中的商蘭燼一模一樣。

唯一不同的,大抵就是唇邊沒有掛著刻意流露的溫潤笑意。

看起來就像一個普普通通的少年,眼神清澈,衣衫素淨。

魚灼音站在籬外,望著那道身影,眉眼間浮起一絲笑意。

少年似是察覺到目光,抬起頭,朝她看來。四目相對的那一刻,他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姑娘,你找誰?”

他的聲音清清淡淡,同山間微風一起輕飄飄飛過來,與記憶裡總是含笑的嗓音不同,卻又讓她無比熟悉。

“我不找誰,我來赴約。”

少年歪了歪頭,似乎不太懂她話裡的深意,卻也沒有追問,只是將手中草葉輕輕放在身側,朝她溫和一笑:“姑娘若是路過,不妨進來坐坐。我院中桃花開得正好,煮杯清茶,歇歇腳也好。”

魚灼音點了點頭,緩步走進竹籬,衣袂輕揚,落在他面前。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草葉上。

“這是狗尾草?”她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草穗,穗子蓬鬆柔軟,剛毛帶著淡淡的綠意。

“是。” 少年點頭,看著她的動作,眼中多了幾分好奇,“姑娘不是禾夏人?”

魚灼音沒有回答,只從懷中掏出一片細長白葉:“我用這個與你換,可以嗎?”

少年笑意純粹:“當然可以。”

他將手中狗尾草攤在掌心,任她拿取。

“禮尚往來。”

魚灼音也將白葉攤在掌心。

少年朝她溫和一笑:“謝謝姑娘。”

只是剛接過葉片,少年的眼神便漸漸變得迷茫,身子一軟,暈了過去。

魚灼音坐在他身旁,左手託著腮,目光落在他安靜的睡顏上,指尖狗尾草被春風一點點吹散也沒發現。

二十年前,商蘭燼被她 “殺死” 那日。她在客棧裡找到鬧鬧,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讓它仔細回憶雪姬所說能召回魂魄、使之往生的法子。

鬧鬧絞盡腦汁,終於憶起那套古老的秘術。

她便一步步照做,將往生花、回魂葉用神獸天狐的精血浸溼,再以自己的心頭血為引,耗盡半生靈力,一點一點煉化,終於製成了能儲存魂魄、送其輪迴的精華。

她在商蘭燼步步逼近、主動撞上誅魔劍時,將那精華用靈力悄悄引到了他的體內。

所以,他並未消散,只是肉身損毀,神魂被送入輪迴,得以重活一世。

而她方才給他的草葉,正是織夢草。

這二十年來,她一點一點回憶二人相處的點點滴滴。所有溫柔的、美好的片段,都被她織進了這場夢裡。

而那些被江家囚禁、換血、飼魔的痛苦過往,她都刻意隱去了。

讓一個人回憶痛苦,無異於讓他重又經歷一次。

日頭爬過一節又一節,終於與明月交換了位置。晚霞染紅了半邊天,將小院染成了暖金色,桃花瓣在餘暉中緩緩飄落,落在少年的髮間、眉梢。

商蘭燼醒了過來。

他睜開雙眼,眸子裡卻還是先前那副懵懂的模樣。

魚灼音一愣。

下一瞬,唇瓣傳來溫熱觸感。

商蘭燼吻得很兇。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兇。

像頭餓狼終於捕到了獵物,迫不及待將她活生生拆之入腹。

魚灼音後知後覺,使了渾身的力將人推開。

“你又騙我!”

她竟還真以為他甚麼都不記得!

商蘭燼突然笑了,笑得清朗又不加收斂。他將她重新抱入懷中,緊緊地,彷彿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腦袋埋進她頸窩,輕聲道:“我從不與不相識的人客套。”

“我們本就不相識。”魚灼音也惱了,故意別開頭。

“不相識嗎?”商蘭燼笑著去吻她。

這一吻,沒有了先前的急切,變得溫柔而繾綣。日影西移,最後一抹餘暉透過桃樹枝葉,將二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逐漸重疊在一起。

“鬧鬧呢?”

“師兄讓它照顧孩子去了。”

“你師兄都有孩子了?”

“撿的。”

二人一齊躺進草地裡,淋了一頭的花瓣雨。

聊起這二十年各自的經歷,商蘭燼解釋道:“我沒有靈根,所以不能來尋你。”話音落,他頓了一下,“若是有,我應當也不會來尋你。”

“為何?”魚灼音看他。

“萬一找到你時,你在別人懷中,我怕我會失態。”

何止失態,他垂下長睫,靜靜想,他應當會將那人千刀萬剮挫骨揚灰。

可他又怕她難過。

如此想來,不若斷了念想,只留在這方院落,祈她平安順遂。

魚灼音聽後,雙眉一蹙,認真道:“其實我已經同別人結緣了。”

“是個怎樣的人?”

“與你截然不同的人。”

“那方才我們……若是被你夫君發現怎麼辦?”商蘭燼故作訝然,語氣裡卻是聽不出半分擔憂與難過。

魚灼音一對上他那雙清冽的眼睛,就知他沒上當,想到向來都只有他騙自己,自己卻從未瞞過他,當即氣不打一處來,作勢去撓他。

“還能怎麼辦?只能解契了。”

這是在報他動用心頭血強行解除二人婚契的仇。

商蘭燼只覺她比二十年前還要可愛,眼底滿是笑意,順著她撓他姿勢抓住她手腕,將人桎梏著又吻了一遍。

二人打鬧許久,商蘭燼忽然停下動作,望進魚灼音眼底。

“敢問姑娘。”

“嗯?”

“可願與我結親?”

魚灼音笑了,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按照我們鎮上的規矩,結親是要拜堂的。”

這又是在提醒他,那日他為她綰髮時,可是答應了陪她再回家一趟的。

商蘭燼也笑,他輕聲問:

“那姑娘家在何方?”

二人並肩躺在柔軟的草地裡,月光傾瀉而下,溫柔地漫過他們的髮梢、肩頭,將周身染成一片朦朧的銀白。

魚灼音抬眼望向天際,夜幕如墨,綴滿了密密麻麻的星星。她看得微怔,隨即側過頭,恰好撞進少年眼眸,那裡面盛著漫天星光,比夜空更璀璨,比月色更溫柔,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

她忍不住笑彎了眼睛,眼尾染著細碎的笑意,聲音同頭頂桃花一樣輕軟:

“就在此地。”

——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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