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女廟(三)
聽他如此說,魚灼音頓時明白過來,他又在說葷話,借他靠在自己肩上頂動作,輕擰了一下他胸膛。
“嘶。”商蘭燼佯裝吃痛,唇角卻掛著笑,垂在她裙側的手悄然往上,要去捉她手指,卻只碰到她的指尖。
魚灼音猜到他動作,背過手朝他眨眨眼,然後不顧他反應,徑自走到蒲團前,借爐中火點燃手中香,準備好跪拜了。
商蘭燼本就是逗她,看她動作著急,三兩步走至她面前。
“其實你不拜也沒甚麼的。”魚灼音見他不跪蒲團,反而走向自己,當他真不願拜,想著本也只是抱著來都來了的想法,從未指望過這子女神還真會圓願望。他拜或不拜,都沒有影響。
只是沒想到,商蘭燼在自己面前站定,將手中香湊了過來。
“雖然有疾,為了夫人,我也是要拜的。”商蘭燼沒壓低聲音,為了不引他人懷疑,便喚她夫人。
他借她手中香點燃了自己的。
縷縷細煙從二人手中翩翩飛出,魚灼音視線隨著煙塵往上,停在少年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上。
她抿嘴輕笑,怕身後香客等久了,輕輕將他往另一個蒲團前推,“我們動作快些。”
望著眼前的子女神神像,魚灼音沉吟片刻,在心中思索。
眼下種種線索都指向這廟有問題,間接著說明來指引陳家人建廟的這“高人”存在蹊蹺。
這廟是求子的,但魚灼音斷不可能真的求子。
她閉著眼睛,思忖片刻,暗自默唸道:“願我的家人,師兄和師尊……還有商蘭燼,歲歲平安。”
許完願望,她下意識去看身旁少年。
商蘭燼長髮高高束著,此刻閉著眼睛,既不是在他人面前那副謙謙君子的模樣,也不是在她面前雲淡風輕的樣子。
那雙鳳眸輕輕閉合,他雙手合十,同她一樣,跪在蒲團上。
主殿房頂高懸、闊朗曠遠,嫋嫋香菸自神像膝前的蓮座前蔓開,浮在微涼的殿風裡,不濃不烈。
高窗處斜漏入一束日光,穿過煙靄落於青磚,暈出淺淡的光斑,殿中香客或凝神欣賞、或小聲交談,在這一刻,魚灼音感覺自己好像不是修士,沒有靈力,她也只是與這群懷揣著希望的香客一般,是塵間過客罷了。
待魚灼音回過神,她才發現,商蘭燼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正透過二人之間縈繞的煙塵凝凝望著她。
這是第三次與商蘭燼一同許願了。
說好的,解決完子女廟的事,便帶他回家看孃親和爹爹。她好像……變得有些離不開他了。
二人從蒲團上起身,將位置讓給身後的香客,魚灼音拉著商蘭燼走到殿裡一處無人的角落,悄聲問:“你會陣法之術嗎?”
商蘭燼搖頭。
魚灼音一時有些洩氣:“我只學過一點皮毛,那我先試試,看看能不能將陣眼找到。”
說罷,她背過手,用衣袖遮掩著指尖動作,絲絲縷縷泛著綠色的靈力從她掌心溢位,輕繞過她的裙襬,滲進主殿地下。
她閉上眼睛,將神識注入靈力,探查著主殿四周的靈力波動。
過了半晌,魚灼音睜開眼。
她抬眼,覺得奇怪:“陣眼好像不在這裡,我找不到異常。”
按理來說,方才看見的樹枝與落葉都不尋常,這裡的磁場絕對有問題。
但她卻探不出甚麼異常,只能說明這佈陣的人修為在她之上。
忽地,魚灼音目光一滯。
方才那婦人牽著名為阿沅的小童從側殿出來,小童手中拿著一枚緣牽,婦人面上瞧著是如釋重負。
腦中這婦人的話閃過:“實在抱歉,自從孩子他爹走後,孩子性格就變得有些頑劣……”
她記得,這婦人說過,阿沅也是從這廟裡求來的。
買糖葫蘆的老伯也說,陳府原先有個女兒,可自從那帶靈根的兒子出生後,女兒便不見了。
直覺告訴魚灼音,這子女廟之所以能真的“賜子”,怕都有相應的代價。
思及此,她心中定了定,將所有推斷都告訴了商蘭燼。
“偏偏……我修為不夠,拿這陣法無能為力。”
魚灼音在心裡思忖著,先抄近路回去見孃親和父親,再回藥谷,將這事告訴師尊,請師尊出山解決。
“你可有時間?”說完自己的打算,她看向身旁一直沒有出聲的少年。
商蘭燼點頭。
“那便先走,我……”意識到甚麼,魚灼音乾脆噤聲,只拉起商蘭燼的手就往外走。
方才拜廟、探查陣眼都花了不少時間。江吟雪二人先他們半柱香的時間離開,她不確定他們走到哪兒了,但一定還沒到江府。
在拜神之前,她便想過,江吟雪和溫梨初在禾夏城停留這麼久,這任務還能出現,便說明他們還沒回過江府。
江吟雪見到商蘭燼,明顯比之前更加冷漠。且離開得匆忙,定然也不是趕著回府,而是與他們一樣,被某些事絆住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與她在記憶碎片裡看到的有關。
那件事……於她也只是猜測。
魚灼音定了定心神,既然阿鯉沒宣告她的死亡,便說明她賭對了。
走出子女廟,魚灼音特意將商蘭燼拉在一棵榕樹下停著。她環視四周一圈,才踮起腳在商蘭燼耳旁悄聲道:“你能御劍帶我去江府嗎?”
上次在秘境裡,還說出來要他教她御鐮刀呢,只是後來鬧了不愉快,她忘記了。
眼下魚灼音不確定商蘭燼會不會答應,有些緊張。
商蘭燼神情不變,甚至眉眼間笑意又浮了出來,他垂眸看向魚灼音焦急的眼神,問道:“去江府做甚?”
她斷不可能告訴他是去做任務,可寸步不離地相處這麼久,她也算摸清了商蘭燼的脾氣。他很聰明,根本不可能被糊弄。
眼下時間緊急,魚灼音也來不及謹慎地編造一個藉口,只好隨口胡謅:“江道友也是仙界修士,這件事若是真有蹊蹺,還是告訴他們的好。”
說完,她還忙補上一句:“不然傷害了更多百姓就不好了。”
商蘭燼沒有說話,她解釋時,就靜靜地望著她,直到魚灼音說完最後一個字,唇邊才揚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好。”
見他應下,魚灼音沒有細想,只安靜地站在樹下,等他拔出佩劍。
商蘭燼輕聲喚道:“濯纓。”
魚灼音本就焦急,站上玉劍後,空氣中驟然變寒的風吹過,商蘭燼的聲音模糊在空氣中,她沒聽清,只當是在喚她。
“怎麼了?”
誰料腳下一陣踉蹌,她忙不疊抱住他的腰。
商蘭燼渾身一僵,聲音染了笑意:“我的劍叫濯纓。”
濯纓,灼音,魚灼音微微一愣。
她張口要說甚麼,卻被迎面而來的風打斷。
冷是次要的,為了避人耳目、引起轟動,商蘭燼御劍高度比以往要高,她根本不敢左右環顧,視線牢牢鎖在商蘭燼身上。
上回從他劍上掉下去,他還生了一番氣。思及此,魚灼音默默收緊了環在他腰側的手。
商蘭燼常年練劍,背部線條硬朗卻不失美感,腰線利落沉靜,用玉冠束起的長髮髮梢被風吹起,輕輕刮過她鼻尖,癢意細微,
隔著一層布料,魚灼音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穩的呼吸起伏,一收一放,都帶著他獨有的、乾淨又堅韌的雪松香。遠離地面帶來的緊張感漸漸減弱,魚灼音鼻尖輕抵在他後背,小心翼翼看了眼地面。
平日裡溫馨平和的禾夏城驟然縮小成密集的圓點,隨著劍身緩緩下沉,一抹硃紅漸漸清晰,青瓦覆雪,白牆映日,熟悉的江府輪廓一點點浮現。
風掠過臉龐,榕樹葉沙沙作響。
濯纓劍身輕顫,二人穩穩落地。
商蘭燼收劍而立,江府朱漆大門緊緊閉著,與高府相同,門前侍從瞧見二人走近,露出警惕姿態。
“我是江師兄的師弟,劍閣商蘭燼。”
禾夏城不是沒出過修士,但天生劍骨的確是只有一個江吟雪,聽見是自家少爺的師弟,侍從本還生硬嚴肅的臉色頓時變熱絡。
只是有些欲言又止地看向魚灼音。
魚灼音當即會意:“藥谷魚灼音,江道友的同輩。”
“劍閣”、“藥谷”這些詞彙人間界並不常見,但……侍從看向眼前少女。
梳著兩隻圓軟的丸子頭,烏髮束得乾淨,一身柳綠衣裙貼身卻不緊繃,一舉一動就像一捧剛抽芽的新柳。
眼下眉眼彎彎地望著他,只這一眼,侍從便知他們絕非凡人。
侍從拉著門環將門推開。
“江師兄回來了嗎?”商蘭燼跟在侍從身後,狀似無意問道。
“公子要回來嗎?”侍從瞪大雙眼,全然不知江吟雪在禾夏城的事。
他雖不曾見過公子,可公子的形象在他們眼中一直都是舉世無雙的存在。
家中夫人可說了,天生劍骨,這放在三界來看,都是無可比擬的。
侍從一時激動,忙招呼院中侍女為二人引路。
“此行前來,是為了拜訪沈夫人。”魚灼音向侍女說了緣由。
侍女點頭,走在前面將二人帶進了主殿。
一路上,魚灼音悄然打量著江府環境。
草木瞧著比記憶碎片裡還要旺盛些,裝潢倒是無甚變化,十幾年過去,只添置了些從前未見過的珍貴物件。
另一頭的沈韻琴,一聽下人稟報有仙人來訪,忙收拾衣衫趕出來接見。
魚灼音商蘭燼前腳落座,她後腳踏入主殿。
扎著丸子頭,瞳色清亮,正望著她的少女一眼將她視線吸引。不知為何,對方看她的眼神並不陌生,可她的確是第一次見吟雪在仙界的朋友。
沈韻琴硬著頭皮擠出笑容點頭,視線移到少女身旁的綠衣少年身上。
對上對方眼神,驀地,她渾身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