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女廟(四)
氣氛一時凝固,記憶碎片裡不好的回憶湧上來,魚灼音率先打破沉默:“夫人好,我們是江道友的朋友,我叫魚灼音。”
說完,她用胳膊輕輕撞了一下身旁的商蘭燼,遞去一個眼神。
商蘭燼會意,唇角勾起溫和笑意,目光不偏不倚對上沈韻琴的眼睛,順著她的話附和道:“我是江師兄的同門師弟,商蘭燼。”
沈韻琴這才大舒一口氣。雖說眼前少年與記憶中那人有七分相像的容貌,可既不同名也不同姓,最要緊的,還是這笑吟吟的模樣,都在告訴她——絕對不是他。
他從不會露出這般溫潤的笑容,更不可能成為吟雪的同門師弟。
理清思緒,沈韻琴堆起親切的笑容,輕聲應道:“二位仙君多禮了。”
見沈韻琴如此尊重他們,魚灼音心中有些吃驚,沈她居然沒有認出他,否則斷然不可能還露出這般平和的神色/
商蘭燼在江府曾遭受的一切,她在記憶碎片裡看得分明。
【宿主!恭喜您完成任務:“向江府主母介紹自己”!獲得氣運值三十點,您當前的氣運值為:32!】
阿鯉的聲音突然在識海響起。聽到“32 點”這個數字,魚灼音暗自慶幸。若是自己再來晚些,不說任務能否完成,怕是早就將氣運耗盡了。
只是兜兜轉轉,她終究還是回到了初出秘境時的氣運值。
還未等魚灼音回過神,兩道身影匆匆闖進視線。江吟雪蹙著眉,神色冷峻,看上去心情不好。而一旁的溫梨初,面上急意未褪,瞧見魚灼音後,眼底漸漸浮現出幾分懊惱。
“江——”
“雪兒!”
魚灼音的話音還未落下,就被沈韻琴急切的聲音打斷,她徑直撲向江吟雪,將他緊緊抱住,口中不停唸叨著:“我的兒啊,你在仙界可有好好吃飯?”“修煉苦不苦?”
江吟雪微微後退半步,才頷首淡淡回答:“修仙之人,無需用食。”
商蘭燼忽然挑了挑眉,頗含深意地望了一眼魚灼音。魚灼音當然明白他是甚麼意思,她從來不覺得喜歡吃食是甚麼丟人的事,當即毫不示弱地回瞪過去。
她扎著小巧的丸子頭,一身柳綠衣裙就像晚冬裡唯一的春,此刻“兇狠”地瞪著他的模樣,像極了一隻炸毛的小貓。商蘭燼無聲輕笑,正要傳音逗她,就被江吟雪的聲音打斷。
“修煉之道各有千秋,若說苦與不苦,於我來說中規中矩”
沈韻琴這才放下心來,剛鬆了口氣,又從上到下繞著江吟雪看了好幾遍,確認他毫髮無傷地回了家,才注意到他身旁的溫梨初。
溫梨初並未因為被忽視而氣惱,她露出得體的笑容,朝沈韻琴微微俯身行禮:“夫人好。我是師兄的師妹,溫梨初。夫人喚我梨初就好。”
她緊挨著江吟雪站著,並未刻意避嫌,喚“師兄”時,語氣中滿是與江吟雪的熟稔與親暱。
沈韻琴身為江府主母,心思本就敏銳,一眼便察覺到了端倪。她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流轉,最後落在江吟雪身上,彎著眉眼問道:“雪兒既帶了師妹回來,何不與棠兒一同歸家?”
語氣聽著仿若只是在問一個極尋常的問題。
溫梨初神色未變,靜靜等待江吟雪開口。
江吟雪沉吟片刻,視線越過沈韻琴的頭頂,望向一旁正與商蘭燼小聲說話的魚灼音。僅此一眼,他便收回目光,沉聲回答:“宋棠與我宗門不同,自是不會一同回來。”
語罷,江吟雪話鋒一轉,目光驟然射向商蘭燼,聲音冷了幾分:“師弟為何會在江府?”
商蘭燼迎上他凌厲的視線,唇邊的笑意絲毫未減:“師兄見外了。既已到了禾夏城,做師弟的,自然應當登門拜訪師兄的家人。”
江吟雪冷笑一聲,並未再回應。
還是魚灼音牽起商蘭燼的手,出聲緩和氣氛:“江道友多年未歸,此番回家,定然有許多話要與沈夫人細說。我與夫君便不叨擾,先行一步了。”
沈韻琴也看出兒子與這位師弟關係不和,便沒了留二人用膳的心思。見魚灼音主動提出要走,她順勢順著話頭向二人致歉:“仙君蒞臨,是江府的福氣。綠藥,還不快送二位仙君離開。”
望著二人相攜離去的背影,沈韻琴輕嘆一口氣 —— 方才還不知他們是一對,瞧著倒是性格極好,只是不知為何與自己兒子起了齷齪。
“娘,我此番回來,是有一事要問你。” 江吟雪的聲音將沈韻琴的注意力拉回。她連忙問道:“是何事這般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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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江府出來時,太陽才剛有西沉的跡象。暖黃色的餘暉穿過雲層,輕柔地灑在二人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光。
“此事一了,我們應當不會再與江道友他們見面了。” 魚灼音輕聲說道。她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出江吟雪對商蘭燼的敵意。
雖仍不清楚記憶碎片裡那些畫面為何會發生,心中的猜想也尚無實證,但有一點魚灼音看得格外明白 。
在商蘭燼與他人之間,她會選擇商蘭燼。無論原書對他是何評價,無論原書裡他們二人有著怎樣的結局,此時此刻的相伴,才是最珍貴的,不是嗎?
想清楚這一點,魚灼音便在腦海中規劃起後續的行程。回宗門之前,她要帶著商蘭燼回一趟自己的家,告訴爹孃自己已經有了道侶;之後,當務之急便是將子女廟的事告知師尊,避免那廟下的陣法真的在害人。縱使回了家,也不能停留太久。
將一切理順,她牽著商蘭燼的手,往客棧的方向走去:“我們先回去接鬧鬧,然後回家。”
商蘭燼任由她牽著,冰涼的指尖少有被溫暖裹挾的時刻,他輕眯起眼睛,在心底反覆描畫著魚灼音隨口說出的兩個字。
回家。
太陽又沉了些,餘暉的顏色變得愈發濃郁,暈染得這兩個字也多了幾分滾燙的意味。
他輕輕掙開她的手,藉著夕陽灑落的餘暉,順勢扣住她的指尖,十指相扣。
魚灼音沒將他的小動作放在心上。
有了三十二點氣運值,她知道自己一時半會兒不會有事,便沒了先前的急切,二人慢悠悠地散步回客棧。
路上,魚灼音想起方才在江府的種種,心中的疑問再次浮現:他和江府到底有著怎樣的淵源?
可看沈韻琴的反應,商蘭燼在江府的回憶定然算不上美好,若是貿然問起,戳到他的痛處便不好了。
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猶豫半晌,才黏黏糊糊地開口:“你當初為何會出現在記憶碎片裡?”
與她這個外來者不同,他是真切從那段記憶裡走出來的。
而且,雪姬將他們送進去時,分明說過是讓他們去 “還債”。可到最後,她也不知這債是如何 “還” 的,甚至不確定是否真的 “還” 了。
想知道這一切的答案,她只能問商蘭燼。
想象中的蹙眉與迴避並未出現。商蘭燼垂眸看著兩人相扣的掌心,濃密的長睫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魚灼音看不出他在想甚麼,等了半晌都未見他說話,只當他不願舊事重提。恰逢客棧的門匾映入眼簾,她便輕聲道:“好啦,要到客棧 ——”
“我不叫商蘭燼。”
魚灼音一愣。
“確切的說,我從前不叫商蘭燼。”
他難得沒有哄她,也沒有隱瞞,臉上一副認真而平淡的神情。那雙總是彎著的鳳眸,此刻耷拉著眼尾,靜靜注視著她。
“江燼雪。”
說罷,他忽地一笑,語氣輕緩:“若是你這樣喚我,我應當也會應。”
江燼雪、江吟雪。
彷彿一道驚雷劈過腦海,魚灼音怔在原地,久久回不過神。
難怪沈韻琴會口口聲聲說他是為家族獻力,難怪江吟雪行冠禮那日,席間少女說星宮長老曾斷言他活不過弱冠之年,可江吟雪不僅活到了現在,還成了氣運之子、劍道第一。
而商蘭燼,卻是在那夜之後,徹底從江府消失了。
聯想到那些不堪的過往,魚灼音忽然不敢再問下去。
那些染紅他白衣的血,那間荒廢的木屋,那些冰冷刺骨的鐵鏈,彷彿就在眼前浮現,那般赤裸,那般真切,壓得她一時喘不過氣。
她始終不敢去想、最殘忍、最不可能的猜想,竟然是真的。
這世間,當真有這般冷漠的家人。
商蘭燼垂著眼睫,顯然早已料到她會是這般反應。
從今日午間,她挑那塊魚皮開始,懷疑他、試探他、迫不及待去見江吟雪、見江家的人,自己在她眼中,想必從頭到尾都只是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工具。
他甚至無法判斷,第一次見面時,她那雙杏眼望著自己,輕輕一笑,一字一句說的話,究竟是真是假。
“劍修缺錢,我缺陪伴,我們各取所需。但如若我二人成日形影不離,定會遭人非議,不如結緣,時間到了解開便是。”
時間到了解開便是。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
她始終要離開他的。
一抹難以察覺的陰翳從商蘭燼眼底一閃而過,事到如今,她已經看清了自己這張晏晏君子的皮下,藏著怎樣的昭昭惡骨。
既然從一開始便選了他,那無論是甚麼在指引、在阻攔,她都不能離他而去。
“魚灼音——”
“商蘭燼,那後來呢?”
魚灼音沒控制住,終究還是哭出了聲。兩行細淚順著眼角無聲滑落,砸在兩人相扣的手背上。
她拼命壓住喉間的哭腔,肩膀微微發顫,平日裡清亮的瞳色此刻蒙了一層薄薄的白霧。
她抬眸望著他,一如初見時在樹下的模樣,唯一不同的,只有眼睛。
圓圓的杏眼裡,那時他無法辨明真假的笑意,此刻變成了真切的心疼。
明明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落在他耳中,卻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她問他:
“你離開江府之後呢?”
“過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