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女廟(二)
聽見她問,商蘭燼微微側過頭,與她帶著些狐疑的眼神對上,腰間佩劍又開始隱隱顫動,他問:“你怕我嗎?”
說話時商蘭燼語氣自然,彷彿只是在問她今日天氣如何。
魚灼音不知道他怎麼突然問這個,沒有半分猶豫:“不怕。”
“那便行了。”
他應得輕鬆,魚灼音後知後覺,輕眯起眼睛,踮腳尖去看他。
他察覺,便刻意去躲。他躲,她便繼續追。
兩個人來來回回許久,魚灼音徹底沒了耐心,一把捧住他的臉。
兩個人大眼對小眼,僵持許久。
商蘭燼看著眼前眼睛瞪得圓潤的少女,彎起眉眼:“怎麼?又要獎勵我?”
魚灼音一愣,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甚麼。
“誰要獎勵你!”她撒開手,不再看他。
商蘭燼見她又惱,就去牽她的手,不過指尖才剛碰上她的衣袖,就被拂開。
“你總是瞞我。”魚灼音知道他的眼睛好看,此刻卻刻意躲開。她從小便被師尊教導,好看的靈草毒性多是猛烈,這樣的道理,她在商蘭燼身上不止領略了一次。
商蘭燼沉默一瞬,才道:“我的確不能告訴你。”
“為甚麼?”
商蘭燼垂下眼睫,想,為甚麼。
當初說要將人留下看清自己面目的人是他,如今刻意瞞著生怕她察覺的也是他,為甚麼。
他也不知道。
兩個人一路無言,但魚灼音心裡總算好受了些。
猜測對方在瞞著自己,和對方承認在瞞著自己,感覺是不一樣的。
她想,他一天十二個時辰都跟自己待在一起,真要幹甚麼,也根本不會有時間。
鼻尖香火氣愈濃,她抬眼看向主殿門匾,主動打破了僵局:“來都來了,進去拜拜吧。”
甚麼都不求,只是拜拜。
商蘭燼自然隨她,跟在她身側跨步進殿。
子女神廟內香客不斷,如過江之鯽。魚灼音一時有些詫異:“求子的人居然有這麼多嗎?”
商蘭燼掃過去一眼,只道:“求孩子,和求帶靈根的孩子,終究是不一樣的。”
魚灼音明白過來,有些唏噓。自從魔被鎮壓在往生岸下,修仙者便成了人求取長生不老的唯一途徑,想入仙途的,實在太多。
但成仙,一定是好事嗎?
她當初被師尊挑去,心底是不願的。
留著日漸年邁的父母在凡間生活,而她一人去踏那漫漫仙路,於她,何嘗不是一種殘忍。可孃親將希望寄在自己身上,她根本推脫不得。
想起孃親與父親,魚灼音突然很想和回家看看,她大概思索了一番禾夏城與家鄉的距離,想著,等子女廟的事情解決完,她一定要帶商蘭燼回一次家。
畢竟……她與他結緣,總不能不告訴父母。
魚灼音眼神放空,一陣風吹來,拂落了兩側的樹葉。
有一片正巧落在商蘭燼髮絲上。魚灼音注意到,踮起腳尖輕輕替他拂去,隨後發現甚麼,看向兩側遮蔭的樹冠。
這樹冠倒是繁密,只是樹枝……怎麼是彎著長的,若是隻有一截彎曲倒也罷,偏生都有些朝右倒的趨勢。
“你看。”
看出不對,她連忙給商蘭燼指。
商蘭燼視線先是落在她白皙的指尖上,再抬眼望去她指的方向。
“這些樹枝都是彎著長的。”魚灼音給他解釋。
話音剛落,樹冠又抖擻下一堆殘葉。
魚灼音盯著那飄落的樹葉,漸漸看出些不對勁來。
她張口剛要說甚麼,就被一片樹葉遮住眼睛。
魚灼音抬手去拂,卻觸到一片冰涼,她下意識縮手,卻被人捉住手腕握住。
商蘭燼替她將落葉拂去後,順勢牽住了她的手。
“這樹葉怎麼也落得這般奇怪。”
魚灼音被他冰得一顫,無聲用了靈力替他暖手,她才將方才未說盡的話說出來,就聽商蘭燼道:“陣法。”
陣法?這寺廟怎麼會有陣法?
魚灼音不太相信。
她停在原地,眯起眼睛,避著烈陽打量起眼前樹群來。
樹枝彎曲著生長並不少見,垂柳、龍爪槐等樹受基因影響,天生就扭曲著生長,但若將這現象放到眼前這棵樹上,那便不常見了。
楊樹,枝條木質本就生硬,直立性還強,自然狀態下絕不會彎曲著生長。
若說是風力或者日照影響,也不可能。
因為這階梯兩側的楊樹樹枝都是彎的,且彎的方向一致。。
又一陣微風吹過,樹葉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魚灼音盯著枝頭一片搖搖欲墜的樹葉,心中有了猜想。
若說只憑樹枝不能判斷此處怪異根因,但……再看這葉子,她便是明白了。
“你怎麼這麼聰明?”
風是從寺廟門口灌來的,而這樹葉落地的方向,卻始終與風向背道而馳。
若非陣法擾亂此地磁場,絕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商蘭燼捏了捏牽住的溫暖掌心,他知她悄悄釋放靈力的小動作,同時怕自己凍著她,也暗自運轉著法力。
“被你傳染的。”
此話一出,魚灼音心底那點對他有事瞞著自己的不滿也徹底消失了,他今日不僅不嗆她,方才在那小童面前還替她說話,真是難得。
心中高興,她傲嬌看他一眼,任由他牽著,往主殿走去。
剛跨過木門檻,便迎頭撞上一人。
熟悉的皂角香襲來,這味道熟悉,還未等魚灼音反應過來,身側的人便一把將她拉入懷中。
“師兄。”
濃烈的雪松氣蓋住皂角香,魚灼音面對面貼在商蘭燼胸膛上,入眼一片漆黑。
商蘭燼抬眼看向從裡一前一後出來的兩道身影,語氣不算客氣。
江吟雪沒想到會在此處碰上二人,身形一頓,朝商蘭燼頷首,眸色冷淡地點了點頭,視線移到少年懷中的人背影上,嗓音清冽:“魚道友。”
聽出聲音主人身份,即使心中再不願,魚灼音也不想失了禮數,當即要從商蘭燼懷中撤出來,她雙手抵在他胸前,觸到一片冰涼,正要用力,卻聽身後一聲:
“魚道友與師兄,還真是佳偶天成。”
溫梨初的聲音含著笑意。
魚灼音聽見,只默默腹誹:應當說是佳偶錢成更適當些。
這下兩人都開了口,她斷不能再一言不發,指尖使了點力,從商蘭燼懷裡掙脫開。
力道不大,商蘭燼仍然貼在她身後。方才被抱得太緊,鬢邊碎髮亂了幾縷,飄在眼睛前面,有些癢意。
她淺笑著開口:“江道友與溫道友也是師兄妹情誼深厚,配合默契。”
說完,她便抬手去理碎髮,只是還未碰到髮絲,便又被人搶了先。
順著那隻骨節分明的手,她抬眼望向它主人。
商蘭燼一副舉手之勞不必多禮的神情,見她看他,將幾縷碎髮依次給她別到耳後,才氣定神閒地收手,
魚灼音無奈,心下感慨,自從她親了他一回,這幾日他算是越來越張狂,簡直是變本加厲地在她身上作弄。
兩人之間彷彿自帶著一層無法打破的結界,江吟雪冷眼看著,也不欲再問他們為何會出現在子女神廟,牽過溫梨初的手便要離開。
倒是溫梨初在被牽走前,回頭問了句:“魚道友,你與師兄怎會來此地?”
說完,視線落在二人親密無間的距離上,像是想到甚麼,眼神瞬間變了味。
見她如此,一向冷靜的魚灼音也忍不住浮想聯翩,她臉一熱,忙解釋:“遇到些事,我們便來探探。”
話音落,她突然想起阿鯉告訴她的新任務,忙追問道:“你們可是要回江府?”
溫梨初早已在記憶碎片裡同她坦白過身份,見她問起,心下頓時瞭然,卻也沒遮掩,淺笑著應道:“是,師兄難得來人界一趟,便想著回府住上幾日。”
既然阿鯉沒有扣她氣運,魚灼音便知道,溫梨初他們前幾日應當也還沒回府。雖不知他們是被何事絆住了,但聽溫梨初回得真摯,便也不覺有他。只是心下暗暗發緊,若不趕在他們回去之前,去給沈韻琴介紹自己,她怕是就要因氣運扣光而死了。
與溫江二人道別,魚灼音心裡念著做任務,牽起商蘭燼的手就往裡走。
主殿香火繚繞,魚灼音排在前面的香客身後,抬眸注視著主殿供奉著的人像。
這尊人像高約五米,是一位戴著花環、端莊慈祥的女子。
魚灼音凝視著這女子的眼睛,總覺得有些似曾相識,只是還未等她回憶與相像,便已經排到了自己。
她從案上拿起六支香,遞給商蘭燼三支。
誰料商蘭燼只是將香接過,卻遲遲沒有點燃。察覺魚灼音的疑惑視線,他語氣隨意:“我身體有疾,拜了也沒用。”
身體有疾?魚灼音見他唇邊笑意,立馬反應過來,他這是在與她翻聖蓮寺的舊賬呢,她那時為了博得終渡師父的信任,才胡亂謅了這麼一個謊,誰知道他居然記到現在!
但後面還有香客在等,魚灼音也不想別人等久了,她向前一步,因為身高差異,與他說話只能踮著腳尖,商蘭燼瞥見,彎了彎身。
“你別說胡話,你是我的道侶,我不會讓你有疾的。”
獨屬於魚灼音的草木香縈繞鼻尖,少女帶著些軟哄的呢喃落在耳邊,綿軟又勾人。
商蘭燼眼神暗了一瞬,怕她摔倒,本就虛扶著她的腰,眼下順勢靠在她肩上,輕聲道:“有疾。”
氣息落在魚灼音耳朵上,她下意識往他懷裡縮了縮,不相信地抬眼看他:“甚麼疾?”
商蘭燼與她對上視線,卻並未停留,反而從她眉眼間一寸一寸地下移,直到落在她的唇上,才輕聲開口,一字一頓:
——“忍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