纏綿雨(十)
放完花燈,兩人一狐沿原路走回客棧。
路上,魚灼音在識海里喚出阿鯉,她想知道自己現在還有多少氣運。
【您當前還有十五點氣運。】
十五點!只從中午到晚上,就被扣掉了五點氣運!
魚灼音無奈嘆口氣,下意識看了眼一旁害自己扣掉氣運的“罪魁禍首”。
商蘭燼察覺,扭頭問她怎麼了。
他生得好看,不知何故,眼下連眼尾都帶著淡淡笑意。
她看著他這張臉,胸中苦悶更甚。
“沒甚麼,只是突然有些後悔給了你十五萬靈石。”
這話半真半假,她其實很喜歡和他在一起,但和商蘭燼在一起的每一秒,她都會離死亡更近一步。
本以為商蘭燼要像往常一樣,將話題隨意揭過去,誰知道他聽後,轉了轉指上戒指的小魚腦袋。
“現在後悔沒用,不僅這個月沒用,下個月我也會準時找你要靈石。”
說完,他忽然停下腳步,等魚灼音也停下,注視著她那雙圓圓的杏眼,他彎起眉眼:
“所以魚老闆,可千萬不能破產。畢竟我和我的劍,都很費錢。”
魚灼音:“……”
白日給他五十萬的時候明明不是這麼說的!
“你不是不缺錢嗎?”
“這不一樣。”
“哪不一樣?”
“哪都不一樣。”
“商蘭燼!”
“嗯?”
“……”
兩個人吵了一路,鬧鬧跟在旁邊,聽得打呵欠。
那日在秘境裡,見這臭小子天降神兵般登場,它還為主人捏了把汗,結果如今看……兩個人根本就是半斤八兩,不然也不會走到一起去了……
小狐貍默默離二人遠了些。
回客棧時,掌櫃已經撤下了賣月餅的小攤。此刻和妻子、女兒坐在櫃檯後,一起吃著熱麵條。
“回來了?”掌櫃抬頭看見二人,語氣親切。
“回來了,”魚灼音笑著點頭,又給掌櫃妻女打過招呼,“中秋快樂!”
“中秋快樂!”
簡單寒暄幾句,走到樓梯口,魚灼音停下步子,打算將鬧鬧抱上去,但環顧四周,哪裡還有鬧鬧的身影。她心一驚,忙去扯身旁人衣袖。
“鬧鬧不見了。”
商蘭燼聞言卻只是微微頷首,魚灼音順著他視線看過去,只見一隻漂亮白狐趴在樓梯上面,正用兩顆紅寶石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們。
魚灼音:“……”
她從它臉上看出了明顯的嫌棄。
“走這麼快。”
等二人走上樓梯,小狐貍已經走到了房門口。
“今日怎麼這麼積極?”商蘭燼開門間隙,魚灼音蹲下,揉了揉它的白色腦袋。
“是你們走得太慢了。”走廊無人,鬧鬧乖巧地蹭上魚灼音手心,嘟囔著抱怨。
“等我給你洗洗。”見小狐貍下巴、腳邊的毛髮都沾了泥巴,進了門,魚灼音抱起它就往盥洗室走。
還未跨進盥洗室的門,一道法術彈過來,硬生生截斷了魚灼音的路。
“不用這麼麻煩。”商蘭燼靠在門框上,懶懶道。
法術彈在鬧鬧身上,瞬間生效,魚灼音低頭,懷中狐貍哪還有半點泥漬,毛髮在白織燈照射下,亮得能發光。
想體驗給毛茸茸洗澡樂趣的魚灼音:“……”
期待著被香香主人洗泡泡浴的小狐貍:“……”
“商蘭燼!”
“臭小子!”
商蘭燼把玩著手中的狐貍花燈,聞言低笑一聲,沒有回應。
一人一狐都耷下耳朵,垂頭喪氣地往床榻上一躺。
商蘭燼聽見動靜,抬眼看過去。
只見魚灼音身上碧綠裙衫自然散開,頭頂髮釵也被壓松,烏髮在胸前垂下幾縷。
“還未換寢衣。”他皺了皺眉,輕聲道。
“不是有清潔術嗎?”魚灼音累得說不出話,閉著眼睛,憋出一句話懟他。
“也要你肯讓我幫你洗才行。”商蘭燼收回視線,將手中花燈提起,盯著花燈上的狐貍眼睛,勾唇道。
聽明白他意思,魚灼音臉一熱,將頭埋進被褥:“我說的是床榻!”
他一天天在想甚麼啊!
“我不能幫你洗床榻嗎?”他將燈放回桌上,挑眉反問。
魚灼音不想再繼續這走向奇怪的話題,乾脆不搭理他,給床榻和自己都施了清潔術後,抱著鬧鬧閉眼醞釀起睡意。
許是今日連軸轉太累,剛闔上眼睛沒多久,魚灼音就睡著了。
窗外月光粼粼,涼風陣陣,商蘭燼關好窗欞,站在窗邊,他朝夜市的方向望去。
點好沉香,又替魚灼音掖好被子,商蘭燼在床前站停片刻,轉身走出房門。
中秋熱鬧,已是丑時,街上還有零零散散的攤販推著小車往家趕。商蘭燼換了一身黑衣,戴著白日裡魚灼音為他選的狐貍面具,一路上也沒人注意到他。
今夜戴面具出來玩的人太多了。
商蘭燼一路走到下午賣衣服的鋪子門前。
鋪子還未關門,店門虛掩著,屋內燭光從門縫擠出來,將商蘭燼的影子拉成一長條。
他沒有叩門,直接推門走進去。
櫃檯前的繡娘正俯身收拾著客人挑揀後雜亂的衣服,聽到腳步聲,還以為是又來了客人,忙起身去迎。
直到對上來人視線。
是一雙笑得誘惑的狐貍眼睛。
她覺著這面具熟悉,卻又不像是白日賣出去那副。
還未等繡娘辨認出來人身份,就聽他道。
“你的女兒呢?”
繡娘笑容僵在臉上,她頓了頓,指向身後紗簾,做了一個正在睡覺的手勢。
“不是她。”商蘭燼面具後的神色冷淡,他繼續道,“是在江家的那個女兒。”
誰知繡娘聽見這句話,原先平靜的神情一瞬破裂,她“撲通”一聲跪下,眸中充斥著恐懼與排斥,看著商蘭燼,瞬間淚流滿面。
她幾次張口想說甚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不停地做出求饒的手勢。
商蘭燼垂眸看著眼前婦人,轉了轉左手中指上的小魚腦袋,從儲物空間裡拿出紙筆,聲音冰冷:“要說甚麼,寫下來。”
繡娘見他憑空取物,頓時明白他不是凡人,像是激起了甚麼記憶,神情更加驚恐,她拼命搖頭,示意自己不會寫字。
商蘭燼蹙眉,微微俯身,隔著面具,他懶得做多餘的表情,一雙生得多情的狐貍眼,此刻卻沒有任何情緒變化。
“那便直接回答我。”
“——她是不是死了?”
繡娘哭得力竭,現下也漸漸明白過來他不會殺她,冷靜一些,聽見這個問題,她呆愣一瞬,隨即緩緩點頭。
“被江家的人殺的?”
聽到“江家”二字,繡娘恢復一些的情緒再次崩潰,她對上面具的眼睛,身體本能地發顫。
她遲遲沒有做出回應。
商蘭燼眉頭皺得更深,他繼續追問:“你們原來不是啞巴?”
繡娘身體一僵。
她突然垂下視線,淚水順著臉頰滴在衣裙上,卻依舊沒有回答。
這樣的表現落在商蘭燼眼裡,和直接承認了沒甚麼區別。
一縷黑氣從他指尖游出,神不知鬼不覺進入了繡孃的身體。
下一瞬,繡娘突然抬起頭,原本清亮的瞳仁此刻蒙上一層灰霧,失焦的目光落在商蘭燼身上,如同提線木偶般機械地點了點頭。
“江家的人做的?”
繡娘又點了點頭。
商蘭燼得到答案,沒有多留,轉身就走。
而繡娘在他走後,雙眼一閉,“撲通”一聲便跪倒在地,與此同時,那縷黑氣從她面板裡滲出,消散在房間裡。
*
魚灼音才醒,就聞到了鼻尖的香氣。
她透過紗幔望出去,果然看見一道頎長身影站在桌前,正在給桌上的鱸魚撒蔥花。
幾乎在她看去的瞬間,對方抬眼看過來。
魚灼音果斷扭頭。
又對上一雙大大的紅色眼睛。
魚灼音:“……”
她將鬧鬧輕輕放在地上,因為昨夜沒有換寢衣,她略微捯飭一番,就掀開紗幔下了床。
“怎麼又睡到餉午。”屋外刺眼透過窗欞射進來,魚灼音下意識閉眼,緩了緩,她看向桌子,上面已經擺了不少菜。
吞了吞口水,她視線移到商蘭燼身上,真心發問:“你真的不用睡覺嗎?”
商蘭燼卸下圍裙,挑眉問:“我睡覺你吃甚麼?”
“晚一點做也來得及。”
“買菜來不及。”
魚灼音說不過他,乾脆坐下,乖乖等他盛菜。
望著商蘭燼辛勤的背影,微妙的幸福感浮上心頭,魚灼音盯著看了會兒,在他轉身的前一秒,突然想起那日老伯的話。
老伯說,正是那高人來了後,才讓陳家夫婦懷上了有靈根的孩子,可二人家裡原先的孩子卻不見了。
她總覺得那女孩的消失與這突然降生的孩子有關聯,但眼下沒見到本人,她也只能在心裡猜猜。
“也不知道陳家那女兒還好嗎?”馬上要登門拜訪陳家,魚灼音咬著飯勺,有些擔心。
【別想別人了,宿主!你的氣運又變成十了!】
魚灼音咬飯勺的動作一頓。
正在給她遞米飯的商蘭燼察覺,抬眼問:“怎麼了?”
驟然對上他的視線,魚灼音一頓,隨即笑著搖搖頭:“沒事。”
下一秒:“睡一覺就掉了五點!?”
【是的……但好訊息是,新任務來了。】
“新任務?”一提到“任務”二字,魚灼音就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阿鯉的聲音也變得有些結巴:【向…… 江府主母介紹自己。】
果然。
聽到“江府主母”四個字,魚灼音頓時萬念俱灰。
只有十點氣運值,玩一下午掉五點,睡一覺掉五點,這不就是意味著她必須在今日之內完成這個任務嗎?
吃完午膳要去陳家一遭,昨日還與江吟雪鬧了不愉快,她看著商蘭燼端來的吃食,瞬間覺得不那麼美味了。
商蘭燼在她對面落座,見她神情對著桌子放空,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狀似隨意問道:“不喜歡?”
聽見他聲音,魚灼音猛地回神,但注意力還停在棘手的任務上,沒聽清他說甚麼。
她心虛地挑了一筷子魚,聲音含糊:“你說甚麼?”
商蘭燼視線落在她碗中,沉默一瞬,聲音聽不出喜怒。
“我說,你甚麼接受魚皮了?”
魚灼音順著他視線低頭,只見自己碗裡靜靜躺著一大塊魚皮。
可她從來不吃魚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