纏綿雨(九)
為甚麼要留在禾夏城?
魚灼音是因為找商蘭燼,找到他後又遇上子女神廟一事,才留在禾夏城。
但江吟雪語氣不善,魚灼音自然也不打算說出實情。
她露出禮貌微笑,解釋道:
“恰逢中秋,便想著留在此地過節。”
仙界沒有節日,每年元宵、新春、中秋,都有不少修士下凡,只為與留在人間的家人一起過節。
這個理由很完美。
只是——
“我記得魚道友與師弟都不是禾夏人。”
言下之意便是,不是禾夏人,為甚麼不趕回家鄉過節,反而要留在禾夏城?
見他咄咄逼人,反覆揪著這一點不放,魚灼音也不想再與他多費口舌,保持唇角弧度不變:“江道友,劍閣有出了秘境就要回宗的規定嗎?”
江吟雪皺起眉頭,劍閣自然沒有,實際上,整個仙界都沒有這樣的規定。
但他本意不在與二人爭辯,沉默之際,腰側佩劍無聲顫動。
“雖無這規矩,但只怕二位留在這裡也絕非只為過節。”江吟雪眸中寒光閃過,
商蘭燼從花燈上收回視線,微微眯起眼睛,唇角勾起一抹細微弧度。
江吟雪頷首,當他要向自己解釋。
卻只見眼前與自己齊高的少年,歪了歪頭,烏黑的眼睛深不見底,微笑問道:“與師兄何干?”
又來了。
江吟雪眉頭皺得更深。
他這師弟,從來不會對人冷臉,見誰都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樣。加之修為超群,在宗門裡無論是長老還是同門,都很喜歡他。
可只有他知道,這張溫良的皮下,藏著怎樣的偽善骨頭。
“提醒師弟一句,對記憶碎片裡發生的事,我勢必一查到底。”
屆時,便看看他還能否笑得出來。
商蘭燼眉梢微挑,笑容越發張揚。
“好啊。”
二人一來一回話裡藏刀地交鋒,魚灼音在一旁聽得不甚開心。
若說先前她也不明白商蘭燼為何會對江吟雪抱有敵意,可經歷了一遭記憶碎片,她心中便有了猜想。
先不說江吟雪是否直接陷害過商蘭燼,只單憑她在那小院裡看到的景象,便也足夠成為商蘭燼厭惡他的原因。
可江吟雪為甚麼會說這樣的話?
她想不明白,也懶得去猜。
她只知道,今日是中秋,她與商蘭燼出來,是逛街過節的。
“我要這盞。”她出聲打斷了兩個男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氛圍。
商蘭燼聽到她聲音,當即收了臉上帶了些挑釁的笑意,順著她指尖看去。
是一盞狐貍形狀的花燈。
鬧鬧被抱在懷中,看見這花燈長著兩隻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小耳朵,還有一雙同樣透亮的紅寶石眼睛,當即驕傲地用小爪子刨了刨商蘭燼的衣服。
它刨得開心,全然沒注意這衣裳材質,沒刨兩下就勾住了衣服,指甲卡在上面拔不出來。
商蘭燼聽見它叫喚,第一時間將它的爪子從衣服上拿了出來,然後便發現了衣服上被它抓破的小洞。
懷中小狐貍突然抖了抖,它不敢大聲說話,怕被人發現,只好壓低聲音轉移話題:“主人讓你給她買花燈呢。”
商蘭燼睨了它一眼,終究沒揪著這小洞不放。
“這花燈看著不夠真。”他將花燈提起,端詳片刻道。
魚灼音仰頭去看,狐貍花燈在月光的照拂下,散發著橙白色的淡淡光芒,此刻被商蘭燼提著,那雙紅寶石眼睛正好對著自己。
“師傅能用紙做成這樣,已經很厲害了。”
商蘭燼卻是將花燈往身上的真狐貍身旁一比,淡聲道:“還是應該用真狐貍做才好。”
鬧鬧:“……”
它就知道這臭小子沒那麼寬容!
魚灼音習慣了一人一狐之間的明爭暗鬥,見鬧鬧朝她露出了救命的表情,輕聲笑道:“你別嚇它。”
商蘭燼瞥了一眼懷中拼命想逃的狐貍,將那花燈拿遠,不再與它計較。
江吟雪和溫梨初早已不見人影,魚灼音倒是不以為意,與攤主要了花燈就和商蘭燼繼續逛起了夜市。
買了些吃食,兩人一狐邊吃邊玩,見所有人都在往一個方向走。
魚灼音好奇,問路旁鋪子老闆前面有甚麼。
老闆笑著解釋:“是長寧河,中秋節的花燈都在長寧河放。”
說完,老闆看見她手中花燈,讚道:“姑娘這花燈好,許的願一定能實現!”
“謝謝!”魚灼音心底泛起暖意,她朝商蘭燼晃了晃手上的花燈,歪歪頭問:“去嗎?”
商蘭燼抱著狐貍,對上她期待的眼神。
“……”
他能說不去嗎?
長寧河離夜市不遠,魚灼音跟著提燈的行人,很快就找到了地方。
只是……
魚灼音看著眼前兩人寬的小溪,表情遲疑。
“這是……河?”
禾夏城的人取名真大氣。
商蘭燼也挑了挑眉,他看了眼擁擠的河道,再看了眼魚灼音手裡的花燈。
“你確定要放這盞?”
魚灼音拎起狐貍花燈,和長寧河裡的比了比,皺了皺眉。
好像是有點大。
“姐姐要買花燈嗎?”
一個年輕小孩見狀湊上來,手裡提著數盞花燈。
樣式雖不如她手上這盞精巧,大小卻是剛剛好。
“買兩盞吧。”
心想也不能在這兒乾站著,魚灼音要了兩盞。
“謝謝姐姐,祝姐姐和哥哥平安相守、白頭到老!”男孩接過銅錢,開心地朝魚灼音和商蘭燼作了個揖,才轉頭離開。
平安相守、白頭到老。
二人下意識對視,又同時從對方臉上別開視線。
“寫願望吧!”
“寫願望吧。”
還是鬧鬧一口氣從商蘭燼懷裡跳到地上,嚷嚷著“也不知道給本少爺買一盞”,打斷了二人之間突然變朦朧的氛圍。
“你一隻狐貍,用甚麼寫願望?”商蘭燼嘲諷出聲。
“我有主人疼,你懂甚麼?”鬧鬧知道他在嘲笑自己不像人,沒有可以寫字的手指,但它毫不在意,搖著尾巴就往魚灼音腿邊跑。
魚灼音摸摸鬧鬧的頭,笑道:“鬧鬧跟我寫在一起好不好?”
“好~”
“不行。”
商蘭燼抱著手,倚在樹下,居高臨下地望著朝自己呲牙的小狐貍。
“你用我的寫。”
鬧鬧當即炸毛,本就大的眼睛一時鼓得更圓,它咬牙切齒憋出幾個字:“這樣說,難道本少還要感謝你?”
“未嘗不可。”
“好好好,你們兩個能不能消停一會兒,都寫在一盞上面可行?”魚灼音一邊勸架,一邊將狐貍花燈放在草坪上,趁四周沒人注意,從儲物戒裡掏出兩隻筆。
“不要!”
“不行。”
魚灼音:“……”
兩個幼稚鬼。
她遞給商蘭燼一支,用另一支戳戳腦袋,蹲在地上思考起來。
寫甚麼好呢?
她想起自己在聖蓮寺向聖蓮許的願望。
如今已經離開秘境,也知道了聖蓮的真身是是誰,雪姬不是神靈,“聖物”的名號也不過是凡人賦予,那些願望自然失去了效力。
她提筆,在花燈上認認真真寫下幾行字。
商蘭燼沒有去看魚灼音寫了甚麼,他拿著筆,抬眼問鬧鬧:“你想許甚麼願?”
鬧鬧抬起前爪放在嘴邊,思忖片刻,語氣終於緩和下來:“我希望,主人和我……當然還有你,平平安安、開開心心。”
“噗!”商蘭燼輕笑一聲。
“你笑甚麼!”鬧鬧本來識字就少,被商蘭燼一笑,當即就紅了臉。
“沒甚麼。”商蘭燼當然不會說,笑它這願望許得簡陋。
他垂下眼睫,拿起筆,將鬧鬧的願望一字不差寫上花燈。
“你的願望呢?”魚灼音見他寫了鬧鬧的,還沒寫自己的。
她把手中花燈遞給他讓他寫,只是特意將已經寫了字的那面施了法術,不讓他看見。
“你主動給我看我也不會看。”商蘭燼看穿她小心。
“不是那個意思——哎呀,你快寫,再不寫月亮都不圓了。”
她只是有些不好意思讓他看見自己寫了甚麼。
商蘭燼知曉她在轉移話題,沒繼續拆穿,他將花燈遞回去,語氣隨意:“你的願望就是我的願望,我不用寫。”
魚灼音一愣。
“那怎麼行?”
“為甚麼不行?”
“行吧……”魚灼音拿他沒辦法,將狐貍花燈和許願的花燈一併拿起,走近長寧河。
商蘭燼拿著鬧鬧的花燈,在她旁邊蹲下。
花燈要放到河中去,自然不能還用法術遮擋願望,魚灼音將法術撤下,上面的字跡頓時顯現出來。
商蘭燼正要將鬧鬧的花燈放進面前溪流,魚灼音先他一步,他一抬眼,驟然對上魚灼音的花燈。
上面只有三行簡單的字:
“一願在凡間的家人身體健康。
二願在藥谷的同門快樂順遂。
三願商蘭燼永遠平安。”
他手一頓,手中花燈滑落河中。
“臭小子!!!”
“你還我花燈!!!”
好在,商蘭燼反應及時,隔空迅速將花燈扶正,花燈面沒沾到水,字跡完好無損。
魚灼音知道他看見了自己的願望,一時有些臉熱,視線落在鬧鬧的花燈上,一動不動。
她的願望不變,只是心境變了。
在聖蓮寺時,她為了多蹭商蘭燼的氣運,許下了願他平安的願望。
可現在……她是真正地、發自內心地,祝願商蘭燼——希望他能一直平安。
“魚灼音。”
商蘭燼突然喚她。
“嗯?”
魚灼音應了聲,從花燈上移開視線,剛偏過頭,唇上便一熱。
她愣在原地,呼吸還未平穩,就被按住後腦。
商蘭燼俯身湊近,她閉眼瞬間,溫熱呼吸灑在耳畔。
“我後悔了。”
魚灼音沒反應過來,還想問他後悔甚麼,就聽他繼續道:
“我的願望是——
魚灼音歲歲無虞,長安常樂。”
她的願望裡沒有她。
他不要他的願望裡沒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