纏綿雨(八)
二人在盥洗室沒有多待,魚灼音擔心讓鬧鬧一直誤會下去,便收回了手。
商蘭燼跟在她身後,寬大白衣遮掩下,指尖輕輕摩挲著方才被她牽著的地方。
癢意混著細微的痛意,密密麻麻滲進血液裡,如跗骨之疽般揮之不去。
他抬眼望去,淡漠的視線落在少女背影上,卻見她滿心滿眼都撲向那隻礙事的野狐。
“鬧鬧!”
魚灼音撤去屏障,一隻耳朵、嘴巴、尾巴全都耷拉著的小白狐立刻現出身形,蜷縮在專屬它的小小軟墊上,可憐巴巴地望著她。
“主人……” 鬧鬧看見她,委屈更甚,顫顫巍巍從床上站起來,顧不上維持形象,急著朝她身上撲去。
可躍出床沿的瞬間,狐身在空中一頓,先前還踉踉蹌蹌的小傢伙,毫不猶豫地調轉方向,動作利索地躍下床塌,精準落在地板正中。
……?
魚灼音看著自己伸在半空、準備接它的手,愣了愣。
她是被一隻狐嫌棄了嗎?
她不相信。
鬧鬧看出她神情不對,非但不心虛,反而揚起一身白毛,下巴尖對準商蘭燼,不滿地哼哧一聲:“主人,你身上太臭了!
平日裡極愛乾淨的魚灼音身體一僵,不可置信地舉起袖子聞了聞,非但沒聞到臭味,反倒比平日裡多了些清冽的香氣。
她一時不解,歪著頭用疑惑的眼神望向鬧鬧。
“主人身上,全是他的味道!” 鬧鬧恨鐵不成鋼地說道,語氣裡滿是對氣味主人的不屑。
商蘭燼被點名,抱胸倚在一旁,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唇邊笑意愈發明顯。
可惡!這臭小子居然還敢挑釁它!鬧鬧氣得牙癢癢,卻還沒等它使出招式,就被魚灼音攔腰抱起。
“好了好了。” 魚灼音憐愛地揉了揉它的狐貍腦袋,輕聲道,“不要總是和他作對,他也算你的主人,知道嗎?”
他也是它的主人?憑甚麼?
鬧鬧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手心,表達滿心不滿。
魚灼音語重心長道:“他是主人的道侶,所以也是你的半個主人,明白嗎?”
其實不然……
從秘境出來那一刻,她便能感應到體內與天狐的連線。修真界從古至今,也從沒有道侶共享靈寵的說法。
她只是對這般不武的方式得到它,心中存了幾分愧疚。
她聲音放柔:“他和主人一樣,都不會傷害你。所以鬧鬧,也不要傷害他,好嗎?”
狐貍不解,狐貍鬱悶,狐貍無奈,最終還是蔫蔫地應了聲。
“好吧,那主人告訴我,他剛剛到底對你做了甚麼?”它可是看得很清楚,主人的嘴巴變得很腫,脖頸間也多了很多傷痕,這臭小子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壞蛋!”
魚灼音沒料到它會突然問這個,臉頰瞬間泛起熱意,如實回答不是,撒謊也不是,支支吾吾半晌,竟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小孩子管那麼多做甚麼?”商蘭燼見她踟躕,輕聲開口。
小孩子?它堂堂神獸,居然被這臭小子叫做小孩子?
鬧鬧徹底怒了,可它躺在魚灼音懷中,實在捨不得離開。
而且它發現,自己離主人越近,某人的臉色便越沉。雖不知緣由,但男狐的直覺讓它朝著商蘭燼邪魅勾唇,在魚灼音懷中換了個更加親暱的姿勢,末了,還不忘用那雙紅寶石眼睛居高臨下地睨了他一眼。
商蘭燼眉尖微挑,看穿了它的心思,反倒不惱,站在魚灼音身後,視線落在她泛著粉意的脖頸上,唇角微微上揚。
見他無動於衷,表情看上去還更享受了,鬧鬧挑釁的心思沒能得逞,乾脆扭過頭不再理他。
窗欞外的人聲漸漸熱鬧起來,魚灼音循聲望去。
“天色已暗,我們走吧。”
來都來了,又恰逢中秋,不逛逛可惜了。
她將鬧鬧放下,從木盒裡拿出新買的裙子,叮囑一人一狐:“我去換身衣裳。”
鬧鬧乖乖點頭,見她走進盥洗室,立刻頭也不回地跑到門口等候。
房間裡只剩商蘭燼一人,他垂眸看著半開的木盒,視線落在最上面的那件綠衫上,沉默片刻。
魚灼音從盥洗室出來,一眼看見房間裡站著個一身綠衫的男子,頓時嚇了一大跳。
直到看清那張熟悉的臉,才認出是商蘭燼。
“你怎麼也換了?”
她細細端詳著面前瓊林玉樹般的少年,讚許地點頭。
“不愧是我選的,果真好看。”
商蘭燼別過頭,輕輕嗯了一聲,耳尖卻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薄紅。
中秋節的禾夏城,果然熱鬧非凡。走在街上,人群熙攘,燈火璀璨,好幾次鬧鬧都差點被行人踩到尾巴。商蘭燼見狀,伸手將它提了起來。
突然被拎起後頸軟肉的狐貍一臉無辜,抱著自己的尾巴蜷成一團。
商蘭燼知道這樣拎著它不舒服,便一把將它撈進懷中。鬧鬧本想掙扎,結結實實捱了一個眼刀後,立刻耷拉著耳朵不再作聲,轉而直勾勾盯著道路兩旁的美食攤位。
“哎呀,恭喜這位公子!公子真是穎悟絕倫、才高八斗啊!”
前方傳來一陣喝彩聲,魚灼音踮起腳尖,才看清是一處猜燈謎的攤位。
“有猜燈謎活動!”她從前在村子裡,最喜歡的便是猜燈謎,當即牽起商蘭燼的手朝攤位位跑去。
“下一道題……” 攤主摸了摸下巴,眉頭緊皺,“這道題可不好猜,不知公子還能不能猜對?”
“謎題是…… 三才列位居中央,撇捺勾描影自藏。不借山川撐骨架,卻能載道立穹蒼。”
人群中立刻爆發出此起彼伏的討論聲。
“這三才是甚麼啊……”
“哎喲,今早夫子才講過,早知道就不走神睡覺了!”
“人。”先前得到喝彩的男子淡淡開口。
“答對了!”
四周頓時響起一陣掌聲。攤主臉上擠出一抹笑意:“公子可以選一頂面具帶走,若是再對一題,便能額外帶走一盞花燈。”
男子輕輕點頭,並未急於去挑面具。
“師兄,你也太厲害了!”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魚灼音越過人群望去。
居然是江吟雪和溫梨初!他們也留在了禾夏城。
一旁的商蘭燼察覺她神色異常,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只見一白衣男子立於人群中,烏髮如瀑,氣質如雪,正斂眉靜靜傾聽身旁黃衣少女的耳語。
在對方察覺之前,他不動聲色地移開了視線。
“那好,我們繼續!” 攤主又從燈下掀起一張謎面,看清上面的文字後,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
“快念快念!”見攤主半晌不說話,有人忍不住催促。
攤主猶豫再三,才斷斷續續念出謎面:“梵音翻作殺者名,貪嗔痴慢總相生。梁武改石換何物?十界之中亂性靈。”
現場氛圍一時凝滯,眾人猜不出答案,紛紛期待地看向江吟雪。
魚灼音思索片刻,也毫無頭緒,便也跟著看向他。
“魔。”
話音剛落,現場氣氛驟然僵住。
江吟雪心中本有幾分猜測,卻無十足把握,此刻聽見有人搶先作答,當即聞聲望去。
“答對了!” 攤主提高音量,“公子若是想要花燈,再猜一題便可。”
魚灼音聞言,扯了扯身旁少年的衣袖,滿眼驚訝:“你怎麼猜出來的?”
商蘭燼垂眸望進她眼底,那裡面只有純粹的讚許,毫無半分懷疑。
他將心底翻湧的念頭壓下。
十界之中亂性靈,拋開人間、天上、聲聞、緣覺、菩薩、佛六界,剩下的地獄、餓鬼、畜生、修羅四界,誰能比魔更惹人生厭?
沒有人性、不懂愛恨,只知肆虐。
他沒有細說,只是在她熾熱的注視下,輕聲道:“梵音中的殺者,便是魔。”
這道謎題其實不難,句句皆有線索可尋。
“梵音?你還修過梵音?” 魚灼音訝然,她竟不知他還學過梵語。
“劍閣藏書有梵語劍譜,為了學劍,便順帶學了。” 少年聲音平淡,似不覺得這是甚麼值得一提的事。
為了學劍譜,所以學梵語?
魚灼音暗自咂舌,太捲了太捲了,若是藥谷有本梵語典籍,她只會找師兄幫忙,師兄不會便找師尊,師尊也不會便找掌門,反正絕不可能為了一本書專門去學梵語。
“你要花燈嗎?”商蘭燼問。
攤主這裡的花燈,既有直接售賣的,也有猜燈謎贏取的,質量相差無幾,但主打一個來都來了,魚灼音當即點頭,“要!”
攤主後續選的燈謎,都不及 “人” 和 “魔” 那般刁鑽,商蘭燼與江吟雪各自再猜中一題,便都有了挑花燈的資格。
四人就這樣在燈謎攤位前重逢。
許是因為在記憶碎片裡用了下藥這樣的手段做任務,溫梨初面對魚灼音時,神色難免有些不自在。但魚灼音並未放在心上。
反正都是為了完成任務,溫梨初若真甚麼都不做,坐以待斃,也絕非情理之中。
如今事情已過,她既得到了回魂葉與神獸天狐,又賺了三十點氣運值,實在沒必要再計較過往。
魚灼音主動開口打招呼:“江道友,你們怎麼也留在了禾夏城?”
“宗門無事,便想回家看看。” 江吟雪淡淡答道。
對了,她差點忘了,江府本就在禾夏城。
只是話音剛落,江吟雪便話鋒一轉,比平日還要淡漠幾分的凜厲視線落在商蘭燼身上。
“只是不知,魚道友與師弟為何也留在禾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