纏綿雨(六)
那女孩本就怕生,被他這樣一盯,眼中懼色更濃,下意識往母親身後又縮了縮。
魚灼音見狀,當即輕拍了一下商蘭燼的手背。
突然捱打,商蘭燼愣了愣,眸中沉凝驟然化開,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遲疑,像是沒明白自己哪裡做錯了。
“你這樣兇幹甚麼?”魚灼音傳音給他。
先不說女孩反應,饒是她被陌生人這樣森然注視,也會生出抗拒。
平日裡看他,何時不是笑吟吟的,怎麼今日來買件衣裳,倒總露出冷沉沉的神色。
魚灼音等了半晌,見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心知又是一問三不知,乾脆不再深究,伸手去拿裙間錢囊。
可手剛伸進去,就被人搶了先。
商蘭燼不知該如何解釋,只是默默從懷中掏出一把銅錢,遞給掌櫃。
“等等。”魚灼音忽然想起先前看中的那隻狐貍面具,她看向掌櫃,指了指鋪外木架,那架子上只孤零零掛著那一頂面具,格外惹眼。
“那面具賣嗎?”
掌櫃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眉尖浮現出一抹歉疚,輕輕搖了搖頭。
魚灼音見此,有些失落。
掌櫃將她的失落看在眼裡,手中的動作頓了頓,糾結了一瞬,輕輕牽起她的衣袖,做了一個“等”的口型,便轉身要去取。
躲在她身後的小女孩見母親要走,忙扯住她的衣襬,一雙眼睛蒙著層薄薄的霧,滿是挽留之色。
掌櫃彎下身子,笑著揉了揉女兒的頭頂,牽過她的手想一起往外走。可小女孩卻像受驚的兔子般激烈後縮,鬆開緊緊抓著的衣襬,轉身就往簾子後躲去,只留下一道小小的背影。
見此情景,魚灼音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掌櫃眼中的無奈漸濃,她微微欠身,向二人鞠了一躬道歉。她本就比魚灼音矮些,這一躬身,更顯得身形單薄脆弱。
還未等二人反應,掌櫃便繞過木桌,快步去取那面具。
也正是這短暫的間隙,魚灼音輕聲問道:“你們認識?”
商蘭燼搖搖頭。
既不認識,為何會露出那般神情?魚灼音在心裡嘀咕,本想追問,可想到他那張比榫卯還嚴的嘴,頓時沒了追問的興致。
“雖不認識,卻覺熟悉。”
商蘭燼瞥見她神情,主動開口,只是話音剛落,掌櫃便拿著面具走了回來。
先前在鋪子外看,這狐貍眼睛紅得正好,可移到鋪內的光線下,眼尾那抹硃紅卻襯得面具愈發妖冶。
魚灼音接過面具,拿在手中不過把玩片刻,商蘭燼便已經付完了錢。
二人向掌櫃道了謝,便帶著鬧鬧走出鋪子,重新回到街上。
買了新衣裳,魚灼音有些迫不及待想讓商蘭燼換上,拉著他就往客棧趕。
回去的路上,街道上攤販陸陸續續多了起來,客棧門口居然還擺了賣月餅的攤位。
還未走近,魚灼音便聞到了月餅的香氣。
客棧老闆遠遠看見二人,忙笑著朝他們揮手打招呼。
待魚灼音走近,他便笑嘻嘻地問道:“今日中秋,你們可還要留在禾夏城?”
中秋?魚灼音愣了愣,沒想到時間竟已不知不覺到了中秋,她笑著點頭:“事情還未解決,暫時還要留在這兒。”
老闆聽罷,點點頭,從桌上拿起兩盒包裝精緻的月餅遞給二人:“諾,嚐嚐鮮,裡面的口味都不一樣。”
魚灼音連忙道謝,接過月餅,想付錢手不卻不方便,想著提醒商蘭燼給錢,卻見他已經掏出銅錢遞了過去。
老闆將銅錢推開,擺了擺手:“不必不必,本就是給店裡的客人準備的,你們拿著吃便是。每年中秋,城中都格外熱鬧,你們既不急著走,今夜大可出去好好玩樂一番。”
聽老闆如此說,商蘭燼便也不再堅持,將銅錢收回。
二人與老闆話別後,提著熱乎的月餅,走進客棧。
“禾夏城的人可真好。”走到樓梯口,魚灼音彎腰將鬧鬧抱起。小傢伙走了一路,終於重回主人懷抱,神情饜足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月餅香氣,還有主人的味道,它愈發放鬆,不過上個樓梯的功夫,就已經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走回房間,魚灼音將鬧鬧輕輕放在軟墊上。小傢伙蹭了蹭軟枕,小爪子舒展開,睡得愈發安穩。
她轉身見商蘭燼已經將裝著新衣裳的木盒擺了出來,指尖剛觸上木鎖,才忽然意識到今日的開銷都是商蘭燼在付錢,她停下開啟木盒的動作,轉過身,輕聲喚道:“商蘭燼。”
商蘭燼手中正拿著那狐貍面具打量,聽見她聲音,掀起眼皮看向她,等她開口。
“我是不是還沒給你那五十萬靈石?”魚灼音問道。
聞言,本以為她要說甚麼大事的商蘭燼眉尖微挑,頷首道,語氣雲淡風輕:“你留著吧。”
神識正在儲物戒裡給他數靈石的魚灼音動作一頓。
結契的時候他可不是這樣的。
貼身陪伴她一個月換十萬靈石,他應得相當乾脆,怎麼到了五十萬靈石面前,他如此不在乎?
既然自己不要五十萬,那便怪不得她了。魚灼音心裡嘀咕著,繼續道:“那這個月的十五萬靈石……”
話音未落,少年的手便伸了過來。
狐貍面具不知何時已經被放在一旁,少年正單手抱胸倚在桌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等她給錢。
……
魚灼音無語地睨他一眼,五十萬不要,偏偏要這十五萬,有時候真挺不懂他是怎麼想的。
她不情不願地從儲物戒中掏出裝有十五萬靈石的袋子,彷彿還能看見小紅小藍小金在空間裡扒拉著袋子不願放手的模樣。
“諾。”她將袋子遞過去。
少年接過,指尖一動,便將袋子縮小,收進了中指的戒指裡。
既然收了十五萬靈石,便意味著他還要繼續做合約道侶。既是道侶,便當坦誠相待……
魚灼音垂下眼睫,將紛亂的思緒收攏,再次開口:“商蘭燼。”
“嗯?”收了靈石,商蘭燼的語氣莫名變得愉悅,帶著幾分輕快。
“我能感應到你的位置。”魚灼音柳眉輕蹙,杏眸裡滿是認真,一字一句格外清晰地,將秘境裡沒能得到答案的問題重新問了出來,“所以,你在我體內放了甚麼?”
——“血。”少年聲音很輕。
“甚麼?”魚灼音沒聽清,下意識湊近了些,又問了一遍。
商蘭燼垂眸看著湊到自己胸前的少女,清冽又溫柔的草木香氣再次漫進他周身的空氣裡,帶著讓人安心的暖意。
他微微眯起眼睛,配合地俯身,唇瓣幾乎貼在她的耳畔,語調極慢,一字一頓道:
“我的,心頭血。”
“砰”的一聲,彷彿有甚麼東西在魚灼音的身體裡炸開,他的聲音順著血液淌進她的識海,在那方小小的天地裡,炸出漫天煙花。
她猛地後退半步,抬眸凝視著少年那雙似笑非笑的鳳眸,心頭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難怪,難怪她那日暈倒後,能恢復得那般之快。可為甚麼…… 是心頭血?
許是察覺她心中的疑惑,商蘭燼指尖無意識攥緊,指節微微泛白。
“商蘭燼。”她第三次喚他的名字。
商蘭燼眼底笑意漸漸淡去,只剩下沉靜,靜靜等待她問出下文。
可她沉默了許久,最終只吐出了兩個字:“謝謝。”
修真界修士的心頭血,往往用於挽回重傷或瀕死之人的性命。若只是尋常療傷,沒人會輕易用心頭血。
因為取心頭血的過程,極為折磨人。
要親自施法,穿過錯綜交織的經脈,在最靠近心臟的地方剜除血肉,再催動靈力將血逼出,才能得到純正的心頭血。
修為越高,剜心者越疼。
她那日…… 不僅沒有受重傷,甚至…… 只是力竭暈倒而已。
她很難,不向他道謝。
得到金丹期修士的心頭血,無異於服下稀世神丹。
更何況,那日在秘境裡,他根本傷不了她,這心頭血,顯然不只是為了療傷那麼簡單。
魚灼音垂下眼睫。
她曾想過他在她體內放的東西,是不是甚麼控制她的蠱蟲,或是吸食她靈力的法術,卻唯獨沒想到,是他的心頭血。
“怎麼謝?”見她眸色沉重,商蘭燼不想她太過在意這件事,主動出聲,打破了房間裡的凝滯氣氛。
怎麼謝?
魚灼音抬眸看向他。日光透過窗欞,在他臉側投下明暗交織的陰影。
她好似從未如此認真地描摹他的樣貌。
好看的眼、好看的鼻、好看的唇,商蘭燼的確生得一副極好的皮囊。
這雙好看的眼睛,從前無論看誰,都盛滿笑意。可從秘境出來後,便很難再看見了。
從遇見他的那一日起,無論是喂陳強血為她出氣,還是將她從往生海里撈起,亦或是此刻得知心頭血真相,他雖是阿鯉口中禍亂千秋的大反派,卻好像……才是唯一被她拉進無數危險裡的受害者。
怎麼謝?
魚灼音抬望進那雙正靜靜等待她回答的好看眼睛。
“商蘭燼。”
第四次喚他的名字。商蘭燼想。
“低頭。”
少年乖乖俯身。
魚灼音的感謝是——
一個極其溫柔又難過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