纏綿雨(五)
魚灼音出了高府,遠遠便看見商蘭燼靠在街旁的老槐樹上。
秋風蕭瑟,午後的暖陽透過枝葉灑在身上,她雖只著薄衣,卻也不覺寒涼。
日光穿過層疊的葉隙,在少年身上投下稀疏的斑駁光影。他一襲白衣勝雪,烏髮高高束起,懷中抱著只紅眼睛白毛髮的小狐貍,身姿挺拔如松,引得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打量。
事情辦得順利,魚灼音心情大好,邁著輕快的小步子,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朝一人一狐走去。
鬧鬧看見她來,立刻在商蘭燼懷中拼命撲騰,小爪子扒拉著想要撲進她懷裡。
魚灼音剛伸出手,就見那毛茸茸的小腦袋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按了下去,只露出一雙水靈靈的紅眼睛,委屈巴巴地盯著她。
她沒忍住笑出聲來。
“走吧,明日去拜訪徐府。”話說完,她故意頓了頓,在一人一狐期待的注視下,開心道,“今天我們好好逛逛禾夏城。”
鬧鬧比商蘭燼反應激烈,不管不顧地從他懷中拱出來,急切地問道:“逛吃的嗎?”
魚灼音抬手敲了敲它的小腦袋,笑道:“你這小傢伙,每日就知道吃。”
知曉它才六歲後,魚灼音只當它是個調皮的小娃娃,言語間也隨意了許多。
鬧鬧吃痛,又把頭縮了回去,委屈地蹭了蹭商蘭燼的手臂。
商蘭燼眉眼微彎,這時才開口,聲音帶著淺淺的笑意:“隨主人。”
見他又拿“主人”二字調侃自己,魚灼音踮起腳尖,像敲鬧鬧一樣,輕輕敲了敲他的額頭。
少年倒不像鬧鬧那般縮頭,反而笑得更盛。
魚灼音懶得看他那副得逞的模樣,轉身就走。商蘭燼跟在她身後,順手將懷中的小狐貍放到了地上。
鬧鬧驟然從溫暖的懷抱中脫離,不滿地瞪了始作俑者一眼。它心裡清楚,主人肯定是最大的,眼前這臭小子頂多就是個廚子,沒甚麼威懾力。
但俗話說得好,得罪誰都不能得罪廚子,鬧鬧不打算和他計較,只是別過頭,悶聲問道:“你把我放下來幹嘛?”
少年微眯起眼睛,語氣隨意:“自然是讓你自己走。”
鬧鬧在遇到魚灼音之前,的確都是自己走路,可自從被她抱著出了秘境,到現在都還沒沾過幾次地,一時有些不習慣。
它甩了甩自己的前爪,抱怨道:“這石子路會把我的腳墊刮壞的!若是被主人知道了,你就死定了!”
說罷,它便試圖喚回已經走遠的少女。
他不抱,主人自然會抱。
可它剛喊出一個“主”字,就被一隻無形的手捂住了嘴,同時四條小腿不受控制地邁動起來,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它怪模怪樣地走在街上,引得不少行人頻頻側目,低聲訝嘆。
商、蘭、燼!
鬧鬧在心底瘋狂嘶吼。它雖然調皮了些,卻也懂人間規矩,心裡想放出神相收拾這個人面獸心的偽君子的慾望達到了頂峰,卻還是硬生生壓了下去,只能無聲忍受著這“奇恥大辱”。
商蘭燼這分明就是在它的良知和痛苦上跳舞!
它憤憤地扭頭去看,果真見少年臉上掛著言笑晏晏的模樣,絲毫不覺得自己的行為“反狐類”。鬧鬧沒法子,只能任由術法操控著,一步步往前走。
魚灼音走了一會兒,沒聽見身後有動靜,停下腳步回頭看。只見一隻長相俊朗的小狐貍,滿臉黑線地在地上踱著步子,那模樣又委屈又滑稽。
她“噗嗤”一聲笑出聲,見小狐貍臉上的陰影更甚,才悻悻收回笑意,強裝鎮定地朝商蘭燼道:“你快將術法收回去。”
商蘭燼聽話地指尖微動,解除了術法。鬧鬧重獲自由,頓時四肢一軟,飛快地朝魚灼音撲去,緊緊貼著她的腿,看都不看她身後的少年一眼。
二人一狐走在街上,並未見到多少攤販。午後百姓剛吃過午膳,無論是逛街的還是擺攤的都不算多,街道顯得有些清靜。
空氣中,雪松的清冽氣息若有似無地縈繞。魚灼音扭頭,才發現商蘭燼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自己身側,與她並肩而行。
她盯著他身上萬年不變的白色衣衫,思忖了片刻,伸手揪了揪他的衣袖:“我們去買衣服吧。”
商蘭燼聞言,側過頭掃了她一眼,沉默了一瞬。一向愛笑的他,此刻神情淡淡的,輕聲道:“你如今這樣,便很好看。”
魚灼音反應了好一陣,才明白他的意思,薄紅的雲霧漸漸染上耳尖。她故作淡定地輕咳兩聲,解釋道:“不是給我買,是給你買。”
給自己買?商蘭燼垂眸看了看自己的白衣,有些疑惑:“你不喜歡?”
魚灼音被他清奇的腦回路弄得有些不知如何作答,本想搪塞幾句直接帶他去買,可剛一抬頭,便對上一雙眸色認真的眼睛,裡面滿是探尋。
她將唇邊的話嚥了回去,別過頭,小聲道:“甚麼喜歡不喜歡……”
少年見她獨自嘟囔,聽不清具體內容,只好俯身湊過去,放輕語調,尾音微微上揚:“嗯?”
他幾乎是貼在了魚灼音的耳側,溫熱的呼吸落在她的耳廓上,帶著淡淡的雪松氣息。她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後退了半步,臉頰也泛起了熱意。
見她仍在等待自己的回答,魚灼音的視線落在自己的繡花鞋上,眼睫輕輕顫動,語氣佯怒:“不喜歡。”
“哦。”少年得到答案,非但不生氣,唇邊反而勾起了一絲淺笑,眼底滿是戲謔。
魚灼音見他還笑得出來,頓時明白他根本不在乎自己喜不喜歡,只是想逗她玩,一股無名火湧上心頭,抬腿就往前走。
腿邊的小狐貍見狀,朝少年哼了一聲,便搖頭晃腦地跟上了魚灼音。
一人一狐去勢決絕,商蘭燼失笑,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奈何魚灼音背後仿若長了眼睛,他走得快,她便走得更快,兩人之間不知不覺便拉出了一長段距離。
商蘭燼無奈,指尖溢位一縷靈力,輕輕纏上少女的腳踝。魚灼音的背影瞬間定住。
“走那麼快做甚?”他大步跟上去,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你還——”魚灼音回頭,剛想說“你還好意思問”,就被掌心襲來的冷意打斷。
他牽住了她的手。
“我還甚麼?”商蘭燼望著她,眼底盛著星星點點的笑意,不再是從前那般深不見底的黑。
她愣了一瞬,無聲地輕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走吧,去給討厭的人買我喜歡的衣服。”
禾夏城雖與殷商城相鄰,城中氛圍卻大不相同。魚灼音去過殷商城,那裡的熱鬧不分晝夜,無論何時都是人山人海;而禾夏城恰恰相反,只有百姓們得閒了,才會上街逛逛。人少,開的鋪子種類便也少了些。
路過幾家賣衣裳的鋪子,她在外遠遠瞟了幾眼,都提不起興致。直到一扇狐貍面具映入眼簾。
那面具掛在鋪外的架子上,抹了硃砂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透著幾分靈動。
她向鋪內望去,發現這鋪子恰好賣衣裳,只是不見掌櫃的身影。她牽著商蘭燼走進鋪子,揚聲喊了句:“掌櫃在嗎?”
一道藕粉色身影應聲而出。掌櫃唇邊掛著溫柔的笑意,卻並未出聲,只是彎了彎眉眼,指了指木櫃上堆疊整齊的衣裙,做了個“隨意挑選”的手勢。
魚灼音看著她指尖翻飛的動作,這才反應過來,掌櫃是個啞巴。她欣然回以一個乖巧的笑容,示意自己明白。
短暫交流過後,她想伸手去拿擺在最上面的煙綠色外衫,卻怎麼也扯不出手。
商蘭燼握得越來越緊,緊到她有些吃痛。她忙用另一隻手拍了拍少年的肩:“商蘭燼?”
卻見他盯著掌櫃,久久沒有出聲。那雙方才還盛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徹骨的寒涼。
魚灼音又喚了一遍他的名字,商蘭燼這才回過神,側頭微微俯身,輕聲問道:“怎麼了?”
魚灼音在他眼前晃了晃二人相牽的手,解釋道:“我想看看這衣服。”
聽她如是說,商蘭燼微蹙的眉心緩和了些許,輕輕鬆開她的手,低聲道:“抱歉。”
魚灼音並未去看掌櫃,拿起手中的煙綠色外衫,在他身上比劃著大小,視線落在他胸口,隨口問了句:“你方才怎麼了?”
這煙綠色外衫與她身上的衣裙顏色相近,卻更深些,魚灼音搖搖頭,剛要將其疊好放回,就被掌櫃攔住了。
掌櫃指了指她手中的外衫,輕輕搖了搖頭,將其接過,然後指向另一個方向。
原來鋪裡有一處專門擺放著各式綠色的衣物。
魚灼音朝掌櫃做了個“謝謝”的手勢,便朝她指的方向走去。
“沒甚麼。”商蘭燼站在她身側,也隨意拿起一件衣服翻看了起來。
見他又不願多說,魚灼音輕聲嘆了口氣,倒也沒將這事放在心上,專心挑起衣裳來。
不多時,她就選好了幾件,有與她身上衣裙顏色相同的柳綠色,也有他從未穿過的月白、青黛色。當然,她也給自己挑了幾件喜歡的樣式。
無論是給他選,還是給自己選,她每每拿起一件,問商蘭燼好不好看,他都會仔細打量一番,然後認真地回答兩個字:“好看。”
次數多了,魚灼音也明白,問他是問不出甚麼新意的,乾脆看向地上的小狐貍:“鬧鬧。”
鬧鬧被主人冷不丁一喚,渾身一激靈,抖了抖尾巴,嚴陣以待地看向她:“主人?”
“這件好不好看?”魚灼音將手中的衣裙晃了晃。
鬧鬧看都不看,只一個勁點頭,嘴裡還含糊地嘟囔著:“好看好看,主人選的都好看!”
魚灼音有些無奈,將一人一狐挨個瞪了瞪,不再詢問他們的意見,自己憑著喜好敲定了所有衣物。
結賬時,掌櫃身後的簾子從裡掀開,走出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孩。少女眼神脆生生的,瞧見店裡有人,連忙躲到了母親身後,只露出一雙好奇的眼睛。
掌櫃的裙襬被拽住,她朝魚灼音露出一個抱歉的笑容,放下手中的算盤,輕輕揉了揉女兒的腦袋。
小女孩做了一個魚灼音看不懂的手勢,掌櫃看完後,左手豎起拇指,右手分別指了指魚灼音和商蘭燼,小女孩這才緩緩點頭,躲在母親身後,悄悄打量著二人。
魚灼音不由有些愣神。
她看著眼前只有自己半個身子高的小女孩,沒想到她居然也是啞巴。
詫異之餘,她忽然覺得周身氣溫驟降,一股莫名的寒意襲來。
她下意識看向寒氣的來源,卻只見商蘭燼凝視著那怯生生的小女孩,眸色沉凝得可怕,是她從未見過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