纏綿雨(四)
魚灼音到了嘴邊的問話陡然一轉,本想問他今日做甚麼菜,變成了問他又受傷了嗎。
商蘭燼炒菜的手一頓,側過頭看她:“怎麼了?”
魚灼音皺著眉頭,聳了聳鼻尖,語氣帶著疑惑:“總聞到一股血腥味。”
聞言,商蘭燼沉吟片刻,視線落在桌案上的生魚肉上,繼續翻炒著鍋中的菜,語氣隨意:“殺魚的時候濺了些血出來,許是沒弄乾淨。”
魚灼音順著他目光看向桌上魚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暫時壓下心底疑慮。
窗外雨聲淅淅瀝瀝,打在窗紙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趴在桌案上,靜靜聽著鍋中菜餚的滋滋聲與下雨聲碰撞。
忽地,這雨讓她想起甚麼。
她從儲物戒中掏出一方錦帕,遞到商蘭燼面前。
“昨日到那廟上尋你,遇見一位好心的夫人送的。”
見少女將錦帕遞來,商蘭燼施咒止住了火,避免鍋中油漬濺上去。
錦帕上用金絲線繡著一個“高”字,商蘭燼只掃了一眼,便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不認識。
魚灼音收回錦帕,撐著下巴,將昨日婦人所說的話講給他聽。
“一對久久不孕的夫妻,不過是建了座廟就懷上了孩子,你不覺得太蹊蹺了嗎?”
她頓了頓,狐疑地摩挲著手中錦帕,繼續道:“而且後面來拜過這廟的,回去後居然都有了喜事,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勁。”
如果說是有神仙保佑,可在仙界,根本沒有哪路神仙專門掌管人間孕事。
商蘭燼將炒好的菜餚盛起,施了個清潔咒,重又生火將魚肉下進去。
“確實有些蹊蹺。”
魚灼音見他認同,頓時眼睛一亮,提議道:“要不咱們下午去看看?”
反正宗門近期沒甚麼大事,回魂葉和天狐也都到手,若是這子女神廟背後真有古怪,倒也算為民除害了。
商蘭燼望進少女亮晶晶的杏眼,頷首同意。
魚肉要蒸些時候,他便洗了手,拿出買的新鮮豬肉來。
才剛切了幾塊,一團鬼鬼祟祟的影子便湊了過來,露出粉粉的鼻尖,拼命嗅著肉的香氣。
商蘭燼故意將裝肉的盤子往裡挪了挪,讓它夠不著乾著急。
“可惡的臭小子!”天狐氣得踏起爪子,奈何腳墊軟綿綿的,根本敲不出半點威懾力。
商蘭燼挑了挑眉,將手中剛切好的肉塊往空中一拋,劃出一道紅色的弧線。
只是那弧線才剛劃出一半,就被一張“深淵巨口”瞬間吞噬。
天狐小巧的身體背後,驟然浮現出一道雪白的巨影,僅僅是那十條垂在地上的狐尾,就幾乎佔據了整個房間的空間,神威凜然。
僅一瞬,神相消失。
地上只留下了叼著肉、一臉得意的小天狐。
魚灼音目睹著一人一狐的互動,無奈地搖了搖頭。
天狐第一次露出神相,居然只是為了搶一塊肉,她突然有些懷疑它的獸齡了。
待天狐吃完肉,邁著步子又朝鍋爐靠近時,魚灼音伸手把它攔了下來。
天狐也不惱,乖乖地坐在地上,仰著頭等她說話。
“你多少歲啦?”
天狐一愣,眼神有些飄忽,支支吾吾道:“本……本少已,已經六歲啦!”
六歲?
這下換做魚灼音愣住了。
雪姬以身化秘境,絕不止六年時間,被封印在秘境裡的神獸,又怎麼會才六歲?
許是看出了她的不解,天狐眼神愈發飄移,音量陡然變小:“雪,雪姬姐姐羽化的時候,我在睡覺…… 她以山為勢,將我也困了進去,醒來就一直沒長大了。”
魚灼音見它一副心虛的模樣,唇角不自覺勾起來,伸手揉了揉它的腦袋,笑道:“那你有名字嗎?”
天狐搖搖頭,隨即睜著紅寶石般的大眼睛,滿是期盼地望著魚灼音。
“這麼鬧騰,就叫鬧鬧吧。”
一直埋頭做飯的商蘭燼突然抬起頭,掃了眼正挺著胸脯賣萌的狐貍,輕飄飄地說道。
天狐尖尖的耳朵頓時豎了起來,喉間溢位不滿的低吟,顯然對這個名字不太滿意。
魚灼音“噗”地笑出聲,連連點頭認可了這個名字。
鬧鬧就這樣,鬧鬧地變成了鬧鬧。
兩人一狐吃完午膳,魚灼音將昨夜培育回魂葉的事收了尾,便同商蘭燼一起出了客棧。
走在街上,魚灼音忍不住問:“你昨日為何會在子女神廟?”
“從秘境出來,一路走,便走到了那兒。”
這答案聽著有些邏輯,但不多。
魚灼音知道,他又要裝啞巴,乾脆不再問。
路上又遇到了賣糖葫蘆的老伯,二人笑著上去打招呼。
老伯見到他們,臉上立刻綻開笑容:“昨日沒來得及問,你們是從外地來的吧。”
魚灼音點點頭。
“那可有要子嗣的打算?”老伯熱情地問道。
魚灼音與商蘭燼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答道:“有。”
老伯眉眼一彎,笑容越發熱情:“那你們一定要去子女神廟拜拜,只要誠心,回去準能有喜事!”
魚灼音作出一副驚喜的模樣,追問道:“這子女神廟可是有甚麼不凡的來歷?”
老伯口中的故事,與昨日那位婦人所說的相差無幾。
不過,他講完陳家夫妻得了個帶靈根的兒子後,忽然想起了甚麼,神情變得認真了些,放低音量道:“但聽說啊,陳家原先有個女兒來著,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總之是在那小兒子出生後,就沒人再見過他家女兒了。”
語罷,老伯又安慰二人道:“雖然也有人懷疑陳家說謊,說他們是把女兒賣了換錢,好專心養兒子,但拜神廟的人多了,且大多都如願懷上了,久而久之,也就沒人談論那陳家那不見的女兒了。”
魚灼音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資訊:陳家原先有個女兒,可生了個帶靈根的兒子後,女兒便憑空消失了。
結合昨日婦人所說,陳家夫妻倆是受了“高人”指點才建了這子女神廟,她直覺,這“高人”有問題。
“您可知陳府在哪?”魚灼音連忙問道。
老伯犯了難,思忖了片刻,蹙眉道:“陳府在城北,但你們若是要去拜訪,可不容易。”他頓了頓,補充道,“陳府老爺近幾年升了官,要有拜帖才能登門。”
魚灼音應了一聲,換了個問題:“那您可知高府在哪?”
聽到“高府”二字,老伯有些驚訝,連忙點頭:“就在前面不遠的那條街。”說著,他從攤位後走出來,親自為他們指了方向。
魚灼音笑著謝過老伯,又買了幾串糖葫蘆,才同商蘭燼一齊離開。
順著老伯指的方向,兩人走走停停,終於找到了高府。
魚灼音站在高府門口,忽地想起自己昨日對婦人說的謊話,忙轉頭告訴商蘭燼,讓他帶著鬧鬧先找個地方歇一歇。
“為甚麼?”少年抬眼看向她。
為甚麼?魚灼音心道,總不能上次當你面說你不行,這次又讓你知道說你病弱,連床都下不了吧?
她揚起僵硬的笑容,硬是將少年和狐貍都推得遠遠的,確保沒被高府門口的家丁看見後,才深吸了一口氣上前。
高府朱漆大門,青瓦覆頂,門上銅釘密佈,氣派非凡。魚灼音還未靠近,便被門口的家丁攔了下來:“來者何人?有何貴幹?”
她從懷中掏出準備好的錦帕,遞到家丁面前,笑著道:“我與貴府夫人有過一面之緣,約定了以此錦帕為信物,前來拜訪。”
兩家丁交換了個眼神,其中一個轉身入府通報,另一個則讓她在門口稍候。
沒過多久,家丁便跟著一位侍女出來,那侍女傳了夫人的話,領著她進了高府。
高府裝潢與宋府相近,沒有蜿蜒的遊廊,一進大門,映入眼簾的便是偌大的庭院,草木繁盛,景緻雅然。
侍女領著她一路穿過庭院,進入了會客堂。
那日偶遇的婦人見到魚灼音,立刻起身相迎,招呼著侍女為她斟茶。
魚灼音先向婦人行了一禮,好在她在路上問清侍女,得知府上主母名叫徐賢毓,便溫聲寒暄了幾句,隨後拿出那方錦帕,主動開口道:“徐夫人,我今日去拜了那子女神廟,可心裡總覺得不踏實,怕白跑一趟。這便想著,能否請您搭條線,介紹我見見徐家夫人?”
徐賢毓笑得溫柔,揮揮手示意這不是甚麼難事:“好說。你打算何日去徐府?”
魚灼音思忖片刻,輕聲道:“明日午後可行?”
徐賢毓點頭應運:“好。我一會兒便派人去徐府傳信,你到時候只說是我遠房侄女便可。”
魚灼音沒想到事情會如此順利,想起記憶碎片裡宋棠學過的禮儀,連忙起身行了個標準的謝禮。
誰曾想徐賢毓竟立刻站起身攔住了她:“不可不可,高府沒那麼多規矩,姑娘不必拘禮。”
魚灼音被侍女扶起來,有些受寵若驚。她還以為,人間的大戶人家,都格外講究禮儀。
談妥了正事,她欲將錦帕歸還,卻又被徐賢毓拒絕了:“送出去的東西哪有收回的道理,姑娘便當著手帕用吧。”
見她態度堅決,魚灼音也不再推辭,又同她閒聊了幾句,便起身告了別。
她前腳踏出堂門,一道白色身影后腳便出現在了會客堂裡。
見到來人,徐賢毓驚得臉色一白,當即跪了下去,語氣恭敬又惶恐。
少年只是垂眸淡淡看著她。
“仙人讓臣婦做的,臣婦已經盡力了。”徐賢毓聲音帶著緊張。
少年微微點頭,沒有說話。婦人的聲音染上哭腔,連連叩首:“臣婦謝過仙人相救,祝仙人仙壽永昌,萬載無憂。”
話落,她再抬起頭時,那道白色的身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