纏綿雨(三)
進了房間,小狐貍被商蘭燼放在地上,四隻軟軟的腳墊踩上硬硬的地板,心情好了不少,東跳跳西躥躥,最後停在魚灼音腳邊,搖著十條毛茸茸的狐尾,用腦袋輕輕蹭她的裙襬,模樣乖巧許多。
魚灼音看著它歡脫的樣子,自己的心情也明朗起來。
少年方才一路將傘盡數傾在她頭頂,也沒給自己施避雨咒,此刻站在門邊,白衫被雨水浸得微微泛潮,髮梢還滴著水珠。
渾身都乾乾淨淨的魚灼音過意不去。
“你坐下。” 她拉起他的手腕,將他牽到桌旁。
商蘭燼低眉順眼,乖乖任由她牽著,沒有絲毫反抗。
剛一落座,便有一陣溫潤的暖意順著經脈流過全身,溼透的髮絲與衣衫漸漸變得乾爽溫熱。
少女正凝神盯著他的衣衫,指尖凝聚著柔和的木靈力,細細為他烘乾。
“商蘭燼。”
她每每喚他名字,語氣都格外認真,帶著幾分鄭重,彷彿接下來要說的是天大的事。
商蘭燼抬起頭,鳳眸沉靜,靜待她開口。
“你生氣了嗎?”
生氣。
商蘭燼在心底將這兩個字慢慢碾過。這種情緒似乎不應該在他身上出現。
畢竟生氣是需要資格的。
他有甚麼資格對她生氣?
從小到大,他又有甚麼資格對任何人、任何事生氣?
他緩緩搖頭,神情依舊淡淡的,看不出絲毫波瀾。
“我……” 魚灼音見他這般模樣,只當他是不願表露心緒,猶豫著要不要再解釋一遍成婚之事的原委,可話到嘴邊,又覺得該說的早已說清,於是話鋒一轉。
“回魂葉在你這裡嗎?”
商蘭燼點頭。
魚灼音面露難色,斟酌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問道:“我能用其他靈草和你交換嗎?”
說完,怕他不信自己的誠意,立刻從儲物戒中掏出幾株絕世靈草,包括上次接任務在聖域摘下的織夢草,一併擺在桌上,琳琅滿目,皆是世間難得一見的珍品。
只見少年伸出左手無名指,神識注入上面的小魚戒指,取出一片長相奇異的葉子。
那葉子通體翠綠,葉脈間泛著淡淡的金光,正是她心心念唸的回魂葉。
他狀似隨意地將葉子遞到她面前,只輕聲道:“你要的話,給你便是。”
魚灼音不肯平白接受,眉頭蹙起,眼神堅定,硬是將除了織夢草以外的靈草各分了一株給他。
因為只有織夢草尚未培育出再生苗,其他的包括之前種植失敗的枯雪藤,藥谷都還有儲備的藥苗。
而商蘭燼盯著少女眉眼,只是想,她最近蹙眉太多了。
重經歷了一遭舊事,他發現,一直笑著,好像也沒甚麼作用。
並不能減輕一絲一毫的痛苦。
但若不笑,她就會不開心。
商蘭燼眉眼漸彎,重新揚起那抹溫潤的笑意,將她遞來的靈草一一收好,放進了她給他的小魚戒指裡。
少女這才滿意地收下回魂葉,眉頭舒展開來,輕聲對他道了聲謝。
只是剛接過葉子,她便又掏出一堆瓶瓶罐罐,擺滿了整張桌子,上一次見她這般全副武裝,還是拿回往生花的時候。
商蘭燼瞭然,問道:“這次還要我幫忙嗎?”
魚灼音認真想了想,自己還有三十一點氣運,應該、大概、也許能種活吧?
但,她果斷點頭:“要!”
商蘭燼見她應得乾脆,無聲輕笑。
二人搗鼓了一夜,魚灼音要甚麼,商蘭燼就為她遞甚麼。天狐則自覺找到了房間裡最舒適的軟榻,不客氣地一躍而上,蜷成一團,沒多久呼吸就變得綿長均勻。
忙到半夜,許是晚膳吃得不盡興,又或許是一直緊繃著精神消耗了太多體力,魚灼音忽然覺得餓了。
饞意從肚子裡翻湧上來,直竄大腦。
她有些崩潰。
小時候就愛吃,怎麼都修了仙,還是這麼嘴饞?
許是她動作慢了下來,亦或是散發的沮喪情緒明顯,商蘭燼察覺到,輕聲問道:“怎麼了?”
魚灼音聞著少年身上被她烘得暖洋洋的雪松氣息,想也沒想,一頭就栽進了眼前的懷抱。
“餓。”
直到鼻尖貼上一片冰涼,她才驚覺這動作是不是太過冒犯了。
可垂下眼睛,看到少年腕間與她一樣的紅線,又覺得沒甚麼大不了的,反正他都是她“買”來的道侶了。
她餓了,沒力氣了,就喜歡靠在安心的懷抱裡,汲取一點動力。
這是她從小到大在爹孃、師兄師尊身邊養成的習慣。
商蘭燼沒料到她會突然撲過來,明明前一秒還在嘟囔著餓,下一秒就連手中瓶罐也不放下地撲進了自己懷裡,而他手中還拿著她讓幫忙盯著的、裝著特製土壤的容器。
他思忖了片刻,才輕聲道:“那口鍋……”
魚灼音眼睛一亮,瞬間明白他的意思,立刻從儲物戒中翻出上次熬藥粥時買的一系列廚具,一一擺放在桌上。
前一秒還無力地靠在他懷裡的少女,下一秒就滿血復活,眨巴著眼睛,等他下一步動作。
商蘭燼無奈地搖搖頭,將手中的土壤瓶放在一旁,又從儲物戒中拿出一些不知何時備好的新鮮食材,轉身走向房間角落的小灶臺,開始為她做飯。
忙著處理回魂葉、準備栽培再生苗的魚灼音,沒過多久就聞到了陣陣飯菜香,一絲罪惡感突然湧上來。
她開始沉思:
這麼晚了吃東西,是不是對身體不好?
下一秒。
魚灼音你都是修士了!甚麼時候吃、吃多少都沒問題的好吧!
她果斷放下手中的回魂葉,朝冒著熱氣的灶臺湊過去。
而睡得迷迷糊糊的天狐,也被這誘人的香氣燻醒,暈頭轉向地一步一晃,挪到了灶臺旁。
一人一狐就這樣眼巴巴地看著少年忙碌的身影。
“香香香!沒想到你小子還有這本事!” 天狐聞著鼻尖的香氣,尾巴搖得越發歡快。
魚灼音也跟著模仿它的語氣,連連點頭:“香香香!就知道你做的飯最好吃了!”
商蘭燼背對著他們,不動聲色地勾起了唇角。
就這樣,凌晨三點的客棧二層,某一扇雕花窗欞後,飄出了陣陣誘人的飯菜香,打破了深夜的靜謐。
吃飽喝足,魚灼音徹底不想動了,往椅子上一癱,連再生苗都懶得管了,洗漱更是拋到了九霄雲外。她看著正在清洗廚具的少年身影,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哈欠,漸漸閉上了眼睛。
收拾完一切的商蘭燼,轉頭就看到睡得正香的少女,和她懷裡同樣四仰八叉、肚皮朝天的天狐。他默不作聲地走過去,先將天狐輕輕抱起,放到床尾,又小心翼翼地將少女攔腰抱起。
少女的眼睫顫了顫,嘴裡嘟囔著幾句模糊的夢話,下意識地往他懷裡拱了拱。
商蘭燼看著她閉上眼睛睡得香甜,周身氣勢不由得柔和下來。
他將少女輕輕放在床榻上,為她蓋好被褥,又轉頭看向床尾睡得毫無防備的天狐,順手將被褥也蓋到它身上,遮住了它裸露的肚皮。
誰知被褥剛搭上天狐的肚子,他就捱了一腳。
“臭小子。”
商蘭燼垂眸看去,只見小狐貍的鬍子舒服地耷拉著,眼睛依舊閉著,明顯是一副享受的神情,不由得無奈地揉了揉它的腦袋。
揉完天狐,像是為了 “雨露均霑”,商蘭燼又走到少女床邊。
盯著她緊閉的眼睛和舒展的眉頭,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伸出手,揉了揉她柔軟的頭髮,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身將桌上亂七八糟的瓶瓶罐罐一一收拾好,歸置整齊。又確認一人一狐都睡得安穩,沒有踢被子,繼而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房間裡。
待到正午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暖暖地照在魚灼音臉上時,她才悠悠轉醒。
她輕輕一動,床尾的天狐也跟著醒了過來。
像剛睡醒的嬰孩一般,下意識地循著她的氣味,從床尾迷迷糊糊地爬到她懷裡,親暱地蹭了蹭她的下巴。
只是剛蹭了兩下,它軟軟的後頸肉就又被人拎了起來。
許是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天狐這次沒有像昨日那般激烈反抗,只是露出一副不服氣的神情,任由少年將它放到地上。
魚灼音這才看見床邊身系圍裙的少年,有些驚訝。
“我睡了這麼久嗎?”
經歷了昨日,少年看上去如她所願,已經淡去了從記憶碎片裡帶出來的情緒。
聽她這樣問,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眯著眼睛道:“魚道友猜猜呢?”
魚灼音悻悻地咳嗽兩聲,從床榻上翻身而起。
她下意識去看昨日成果,這才發現,她忙時沒來得及整理的桌面,都變得乾淨整潔。
不用想也知道這是誰的手筆,她看向正在灶臺邊忙碌的少年身影,心裡忽然生出幾分感慨。
她問阿鯉自己還有多少氣運。
【宿主,您當前剩餘氣運值:30 點。】
聽到這個讓人安心的數字,魚灼音不禁感慨:生活在時間流速正常的人間,真好。
她又繼續問道:“下一個劇情任務有顯示甚麼時候觸發嗎?”
【抱歉宿主,系統暫未更新後續劇情。】
好吧,沒關係,三十點氣運,足夠她再安穩活一陣了。
她驚奇發現,自己變得樂觀不少。
果然,不靠蹭別人的氣運,不做與江吟雪相關的任務,她也能靠自己掙到氣運,這相當鼓舞人心。
魚灼音開心地繞到商蘭燼身側,正想問他今日做的甚麼,就被鼻尖氣味弄得一怔。
又聞到了……
不知從何而來的血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