纏綿雨（二）
“下雨了。”
“不走快些嗎？”
商蘭燼的聲音懶懶的，混著雨聲，漫不經心地飄過來。
魚灼音提起被雨浸溼的裙襬，踩著石梯上的雨痕朝他跑去。
不管怎樣，總算是把人找到了。
越靠近少年，熟悉的雪松氣息便越清晰，與雨絲交織，淅淅瀝瀝的，像初雪般清潤。
懷中的狐貍嗅到這氣息，鬍子猛地豎了起來，朝著氣息的主人齜牙低吼，敵意滿滿。
少年聞聲，只是淡淡瞥了它一眼，指尖微動，一道無形的靈力便止住了小狐貍的嘶吼。
魚灼音看看他，又看看懷中炸毛的狐貍，見小傢伙表情愈發猙獰，忙抬手輕輕順了順它的絨毛，低聲安撫。
細雨飄飄，魚灼音從記憶碎片出來，還未來得及綰髮，長髮披散在肩，沾了不少水汽，幾縷青絲貼在頸側，透著幾分狼狽。
商蘭燼垂眸看著眼前渾身溼漉漉的少女，她睜著圓溜溜的杏眼，直直盯著他，用眼神催促著他撐傘，他手腕一轉，腰間長劍驟然化作一把素白的紙傘，撐在她頭頂。
劍柄上垂掛的柳綠色劍穗被雨絲打溼，溼答答地縮成一團，隨著他的動作，滴落下細碎的水珠，墜在傘柄末端，輕輕晃動。
魚灼音盯著那劍穗看了半晌，忽地開口：“你發現了嗎？”
商蘭燼抬眼，示意她說下去。
她眉眼一彎，唇邊漾開淺淺的笑意：“這劍穗，和我裙子的顏色一樣。”
商蘭燼頷首，目光落在她的裙襬上。
“好看嗎？” 魚灼音追問，眼神亮晶晶的。
商蘭燼的視線從劍穗移到她浸了雨的碎花紗裙上，順著裙上紋路一路向上，最終停在她被雨水打溼的長睫上。她的眼珠烏黑透亮，正安靜地盯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他輕輕移開視線，聲音低沉輕緩：“好看。”
聽到這個答案，魚灼音臉上才有了淡淡的笑意。從她看到他起，他便一直是悶悶不樂的模樣。雖然她不喜歡看他平日那副漫不經心的假笑，卻更不喜歡他這般緊繃著臉，連一絲笑意都無。
想來在記憶碎片裡經歷了那般往事，他心裡定是不好受的。
魚灼音想起方才帶著小狐貍買的糖葫蘆和桂花圓子，唇角彎得更甚：“我帶你去個地方。”
商蘭燼微微抬眼，沒有多問，只是跟在她身側，慢慢走著。雨線斜織，素白的紙傘穩穩撐在頭頂，仍有幾縷細細密密的雨絲飄進傘下，沾溼她的髮絲。
草木清香瀰漫在空氣中，他指尖輕動，不動聲色地為她施了一道避雨咒。
天狐看著小小一個，實則分量不輕。魚灼音抱了一陣子，手臂便酸得發麻。
她的注意力都放在懷中被施了咒、無法哼叫的狐貍身上，全然沒察覺周身的雨絲已不再近身。
忽地，手臂一輕。
懷中的狐貍被拎著後頸提了起來，張牙舞爪地抗議，張著小嘴亂咬空氣，被魚灼音用障眼術藏起來的十條尾巴瞬間露了出來，白中帶金的狐尾死死纏住了商蘭燼的手臂，一副誓死不從的模樣。
魚灼音見它抗拒得厲害，心裡終是不忍，伸手想將狐貍接回自己懷中。
可手剛伸出去，就被少年用傘面輕輕擋了回來。
“現在就慣著，以後更離不開你了。” 少年神情淡淡的，語氣裡聽不出情緒。
魚灼音看著一人一狐劍拔弩張的模樣，不禁笑，沒想到神獸天狐是這般小孩子脾氣。
無視天狐的掙扎，商蘭燼單手將它抱在懷裡，另一隻手替魚灼音撐著紙傘。二人一路並肩走著，終於來到了方才魚灼音買糖葫蘆的小鋪前。
細雨嘩嘩地下著，賣糖葫蘆的老伯已經在插滿糖葫蘆的木柱上蓋了塊薄薄的遮雨布。見到魚灼音，老伯笑著吆喝：“姑娘又來買糖葫蘆啦？喲，這位是？”
魚灼音剛要開口解釋，身側的少年卻先一步出聲，語氣溫潤：“我是音音的夫君。”
魚灼音一愣，側過頭去，就見少年臉上又揚起了那副溫潤如玉的笑容。他懷中抱著個看似乖巧、實則滿眼絕望的狐貍，一襲白衣在雨霧中翩然，手中的紙傘盡數傾向她這邊，姿態溫柔，倒真像個體貼的夫婿。
老伯自然深信不疑，臉上露出會心的笑容，問二人要甚麼口味。
魚灼音方才只買了一串山楂的，眼下兩手空空，頓時來了興致，踮著腳在遮雨布下挑選起來。
“夫君愛吃草莓，草莓的來一串。”
“夫君也愛吃青提，青提的來一串。”
“嗯……夫君還愛吃小番茄，小番茄的來一串。”
她一邊唸叨，一邊隨手拿起糖葫蘆，完全沒注意到老伯臉上促狹的笑容。
老伯正饒有興致地看著商蘭燼，一副 “我懂” 的模樣。
而商蘭燼的視線，始終落在不停挑選糖葫蘆的少女身上，唇邊漸漸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好啦老伯，就這些！” 魚灼音一手拿著三串糖葫蘆，開心地朝老伯比劃。
商蘭燼將紙傘遞給她，單手從懷中掏出幾枚銅錢，遞給老伯。
“哎喲，給多了給多了！” 老伯見他多給了銅錢，忙不疊地要往回塞。
“沒事的老伯，” 魚灼音怕老伯推辭，忙將手中一串草莓糖葫蘆遞到商蘭燼唇邊，轉移話題，“你嚐嚐，可甜了！”
商蘭燼垂眸，看著唇邊鮮紅飽滿的草莓。
還有……草莓旁少女撲閃的、滿是期待的眼睛。
他眼睫輕輕顫動，微微低頭，將草莓含入口中。
嗯。
“很甜。”
說罷，他不動聲色地將銅錢放在老伯的桌案上，與魚灼音對視一眼，便同老伯道別，繼續沿街走去。
“多謝惠顧！慢走哦小兩口！” 老伯在二人身後高聲喊道。
聽到“小兩口”的稱呼，二人都同時愣了愣。魚灼音停下腳步，朝老伯揚了揚手中的糖葫蘆，才笑著轉身離去。
小狐貍嗅到糖葫蘆的甜香，一路上在商蘭燼懷裡急得團團轉，小腦袋拼命往魚灼音的方向湊，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響。
魚灼音見它可憐，彎了彎眼睛，抬手解除了它的禁聲咒。
“壞蛋！大壞蛋！主人救我！”
天狐立刻掙扎著朝魚灼音的懷裡蹭，聲音帶著委屈的哭腔。
商蘭燼一手按住它毛茸茸的腦袋，把它重新按回懷中，力道卻並不重。
“他不是大壞蛋，” 魚灼音輕輕皺起眉，看向商蘭燼，“你對它做甚麼了？它怎麼這麼討厭你？”
商蘭燼沉默著搖搖頭。
“他就是個笑面虎！抓乖弄俏！真不知道主人你怎麼看上他的！” 天狐憤憤不平地喊道，氣得十條尾巴都豎了起來。
魚灼音一愣，抬手輕輕點了點小狐貍的腦袋，溫聲斥道：“不準這麼說。”
小狐貍委屈了，也不管是在誰的懷裡，毛茸茸的腦袋埋進商蘭燼的臂彎，委屈地抽泣起來，不再說話。
商蘭燼垂眸看著懷中小小的、委屈巴巴的身影，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它的後背，像是在安撫。隨後，他抬眸看向魚灼音。
少女的眼睛裡還帶著點餘慍，察覺到他的目光，便立刻收起了嗔怪，揚起臉，露出一抹笑意。
商蘭燼覺得很奇怪。
她很奇怪。
好像變得比之前還要……對他小心。
自己也很奇怪。
懷中的狐貍莫名其妙地對他充滿敵意，他竟一點都不惱。
他收回視線，乾脆不再去想。
一路上，魚灼音偶爾會遞一顆糖葫蘆到商蘭燼唇邊，其餘大部分時間，都捧著剩下的幾串，眼巴巴地盯著發呆。
她方才只嚐了顆山楂味的，此刻看著草莓的、青提的，有些饞……
走了好長一截路，商蘭燼才吃上她特意為他買的第五顆糖葫蘆。
至於其餘的……
商蘭燼側過頭，看向身旁的少女。她手中的三串糖葫蘆，此刻只剩下最後一顆青提，孤零零地掛在竹籤上。
他想起少女一口一個“夫君喜歡”，有些想笑。
也真的笑出聲了。
“你笑我。”
“沒有。”
“就有。”
商蘭燼腳步一頓，忽然微微俯身，視線與她齊平，直直撞進魚灼音那雙寫滿 “我沒說錯” 的堅定眼眸裡。
他騰出一隻手，本想輕輕揪一下她鼓起來的臉頰，可視線下滑，恰好落在她沾了些許糖霜的唇上。
他動作一頓，按住心底異樣，指尖輕輕揪了揪她的臉頰。
“唔！” 魚灼音被他揪得微微蹙眉，突然想起上次的回憶，連忙掙開：“商蘭燼，我說過了，不可以揪我的臉！”
她不甘示弱地踮起腳尖，伸出手，揪了回去。
天狐靜靜臥在商蘭燼懷中，失去了反抗的所有力氣，近乎絕望地看著打鬧的二人。
好了。
確診了。
兩個戀愛腦。
兩個人鬧了一路，終於在街角找到了一家看著就好吃的飯館。
二人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小二立刻熱情地迎上來，笑著問道：“二位客官，要點些甚麼？”
商蘭燼的視線落在魚灼音手中三根光溜溜的木簽上，眼底笑意加深，故意彎起眼睛，露出一副無辜的神情：“還吃得下嗎？”
魚灼音聞言，無語地翻了個大白眼。
她怎麼沒發現，卸下面具的商蘭燼這麼欠打呢？
飯食很快呈了上來，幾道菜式精緻，香氣撲鼻，其中還有兩道是魚灼音熟悉的菜。
她挑了幾筷子嚐了嚐，又細細品了品，才小聲開口：“不如你做的好吃，你多久再給我做一次唄？”
商蘭燼聽到這句話，垂眸沉吟了片刻，輕聲應道：“好。”
二人全程都心照不宣地沒有提解契一事。
晚膳過後，夜色漸濃，細雨也漸漸停了。二人在城中找了家乾淨整潔的客棧，剛踏進大門，掌櫃便連忙迎上來，笑著招呼：“請問二位客官，要開幾間房啊？”
魚灼音被問住了。
猶猶豫豫半晌，她突然想起甚麼，放低音量應道：
“一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