纏綿雨(一)
魚灼音無法接受以這樣的方式得到天狐。
看著商蘭燼一次次自殘般揮劍,平日裡乾淨整潔的白衣被鮮血染紅,她眉心緊蹙,語調放緩,語氣卻急切:“解契一事,我們出去後再商量,你先停下。”
這般一劍劍地自傷,折磨他的同時,也在折磨著她。
“不解契的話,天狐還會歸我們共有。”她補充道。
可商蘭燼聞言,只是緩緩抬起眼,鳳眸中波瀾不驚,手中的長劍卻驟然充盈起濃郁的靈力,寒光更盛。
“商蘭燼!”魚灼音急忙伸手阻止,掌心凝聚的靈力頓時朝他飛去,可終究晚了一步。
他毫不猶豫地提劍,朝著自己腹中血洞刺去。
“譁”的一聲,鮮血四濺,溫熱的血珠濺落在她的裙襬上,空氣中頓時瀰漫開一股濃烈的血腥氣,與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氣息交織,刺得她鼻尖發酸。
與此同時,商蘭燼的身體漸漸化作點點流光,與殘留的血腥氣一同消散在空曠的殿宇中,只留下一縷淡淡的靈力波動。
魚灼音望著那雙逐漸消失的眼睛,裡面沒有怨恨,只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晦澀。
微風拂過,眼角忽然浮起一陣涼意。
天狐喜悅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好好好,你簡直是本少天定的命中之人!竟是尚未出手,便將這臭小子淘汰出局了!”
它踩著小碎步,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搖搖晃晃地跑過來,一躍而起,穩穩當當落入魚灼音懷中。
它從一開始就盼著這少女能贏,可不想和一個整日兩幅面孔的笑面虎繫結在一起。眼前這少女不知道,它可是將整個秘境發生的事情盡收眼底。
從他為了進幻境,差點殺了雪姬開始,到出了記憶碎片,一路走一路砍,它可算是見識了這少年的心狠手辣。
幸好,結果如它所願。
少女懷中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天狐愈發滿意,將小腦袋埋進她的臂彎,用毛茸茸的爪子輕輕撓了撓她的衣袖,撒嬌般蹭了蹭。
魚灼音低頭看著懷中慵懶的狐貍,陷入一陣沉默。
阿鯉激動的聲音在腦海中迴盪:
【宿主!恭喜您完成任務:“收服神獸天狐”!獲得氣運值三十點,您當前的氣運值為:31!】
可意想當中的喜悅並未如期而至,魚灼音眼前反覆定格的,仍是商蘭燼最後揮劍自傷的那一幕。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傷不了她,只會反噬自身。
魚灼音眼睫輕顫,抬手撫摸著天狐柔軟的皮毛,輕聲問道:“你知道回魂葉在哪嗎?”
天狐躺在她懷中,聽到這個問題,詫異地抖了抖尖尖的耳朵 ,居然得到它這麼大的神獸都不激動?還滿心滿眼都是那片破葉子?!
天狐很是不滿,傲嬌地撇過頭,悶悶道:“在你道侶身上。”
它方才就聞到了,那白衣少年身上縈繞著回魂葉的氣息,更重要的是,它還看出了二人身上纏繞的姻緣線。
一想到這麼清秀的少女竟與那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是道侶,它就忍不住嘆氣。
魚灼音不知道它心中所想,聽到這個答案,不由得一愣。
如果回魂葉是商蘭燼出了記憶碎片後才得到的,未免太過巧合,可能性極小;可若是在記憶碎片中得到的,當時他們四人一同進入,為何偏偏是商蘭燼拿到了?
她暫時想不通,只好按下疑惑,心裡盤算:出去後一定要找到商蘭燼,一來是為了好好談談,二來是想向他交換回魂葉 。
哪怕只是借走培育出再生苗也好。身為藥谷修士,卻未將回魂葉帶回宗門,實在說不過去。
思忖好出秘境後的打算,魚灼音便抱著天狐,靜靜等待秘境將自己送出。
隨著懷中天狐打了個哈欠,腳下的殿宇開始崩散,遠處的森林漸漸瓦解,最後整個世界回歸一片澄淨,唯有漫天風雪呼嘯。
雪姬的身形在風雪中浮現,她看著魚灼音和她懷中的天狐,露出一抹淺淡而釋然的笑容,隨即化作漫天雲煙,融進了風雪之中,徹底消散不見。
眼前一陣天旋地轉,魚灼音閉上眼,又經歷了一番短暫的黑暗。再次重見光明時,周遭已變回了進入秘境前的景象。
出乎意料的是,秘境入口處竟空無一人,沒有任何修士的身影。
一陣寒風呼嘯而過,魚灼音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她來時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紗裙,此刻只覺得寒意刺骨。她仔細觀察了一遍四周的景緻,白雪覆蓋大地,草木凋零,這才確定,人間界已是寒冬。
秘境外的時間流逝遠遠快於秘境之內。想來在她與商蘭燼最後交手的那段時間,其他修士早已離開,各自返程了。
懷中天狐拖著十條白中透金的尾巴,一看便知不是凡物。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魚灼音只好抬手施了一道障眼術,將它的尾巴隱去,只留下普通白狐的模樣。
天狐對此很是不滿,嘟囔道:“本少的尾巴這麼好看,流光溢彩的,為甚麼不能讓別人看見?”
“你是神獸,覬覦你的人太多,若是暴露身份,難免會引來殺身之禍。為了你的安全,只能暫時這樣。” 魚灼音大概摸清了懷中小獸的脾氣,軟著嗓子哄道。
天狐聽到她認可自己的神獸身份,立刻傲嬌地揚起小腦袋,脖子一硬,很是滿意地哼唧了兩聲,才又軟趴趴地埋進她臂彎,聲音悶悶的:“好吧,看在你這麼識相的份上,本少就勉為其難忍一忍。”
魚灼音的壞情緒被天狐的傲嬌模樣沖淡了些許,她彎了彎眉眼,開始調動體內的木靈力,催動心口處那股異樣的悸動。
先前在上官卿提及與江吟雪的婚事時,她便覺得商蘭燼在周圍;方才與他交手,越是靠近他,心悸便愈發明顯。她大致能確定,商蘭燼定是在她身上動了手腳,留下了能相互感應的印記。
果然,木靈力匯聚心頭,一股清晰的感應浮現 ,商蘭燼的位置,就在附近的城中。
魚灼音抱著天狐,循著感應一路趕往就近的城鎮。憑著藥谷弟子的身份牌,她一路無阻地進入了主城,卻沒想到,這秘境所在之地,正巧是禾夏城。
跟隨心頭的感應,她踏進城門。走上主街,城中的景象與記憶碎片中的禾夏城已大不相同。
這十年之間,人間界發展迅速,街道兩旁商鋪林立,人聲鼎沸,一派繁華景象。
街上小吃的香氣陣陣襲來,連續數日只吃了一些丹藥的魚灼音不由得被吸引。她早已習慣了一日三餐,即便修士不吃東西也不會有損修為,卻還是下意識嚥了咽口水。
恰在這時,懷中的狐貍抬起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伸出小鼻子嗅了嗅,軟糯地問道:“甚麼東西這麼香?”
魚灼音抬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腦袋,如實回道:“不清楚,許是街上的小吃。”
“快快快,帶本少去看看!” 天狐瞬間來了精神,在她懷中扭動著身子,催促道。
正巧,商蘭燼的感應方向也正是香味傳來的地方。魚灼音不再猶豫,抱著醒過來的狐貍,一邊循著感應前行,一邊沿途覓食。
她買了一串裹著糖霜的糖葫蘆,又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桂花圓子,一路吃到一座寺廟門口。
看到寺廟的瞬間,她下意識想起了聖蓮寺,那些不好的回憶湧上心頭,腳步不由得頓了頓。
眼前的寺廟規模雖小,進出的人數卻遠勝聖蓮寺。寺廟的大門由青石雕鑄而成,門楣上懸掛著一塊牌匾,上書 “子女神廟” 四個大字。
牌匾下方,兩根石柱上分別刻著 “玉露滋培蘭桂茂,神恩庇佑子孫興” 的楹聯,字跡蒼勁有力。
感應到商蘭燼的位置就在附近,魚灼音猶豫了一下,還是抬腿跨進了廟宇。
廟宇不大,爬上幾級石梯,便能看見一尊碩大的香爐,香爐中插滿了密密麻麻的線香,煙霧繚繞,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香火氣息。香爐後方,便是供奉神像的主殿。
隔著雕花的門框,魚灼音朝殿內望去,只見裡面人頭攢動,不少善男信女正虔誠地跪拜祈禱,顯然都是來求子的。
她守在香爐旁,見一位衣著華貴的婦人拜完出來,便主動上前,禮貌地打聽:“夫人可知這廟為何這麼多人來拜?真有這麼靈驗?”
婦人見她懷中抱著一隻白狐,身上穿著一身素雅的綠紗裙,氣質清麗,便和善地解釋道:“姑娘是外地來的吧?這廟啊,是城裡徐家出資修建的。
他家娘子嫁過來多年,一直沒能懷上子嗣,後來受了高人指點,便建了這座子女神廟。沒想到,他夫妻二人來拜了一回,回去沒多久就懷上了,”
話說到一半,婦人頓了頓,語氣中滿是豔羨:“更稀奇的是,還生下來一個天生帶靈根的孩子!這可是百年難遇的福氣啊!”
天生帶靈根的孩子?魚灼音微微一怔。人間界修士本就稀少,天生帶靈根的孩子更是鳳毛麟角,這寺廟竟有這般奇效?
婦人看出她的詫異,笑著點頭:“姑娘也覺得神吧?這幾年,凡是來這兒誠心求子的,大多都能如願。久而久之,這廟的名聲就傳開了,不僅是禾夏城,連周邊城鎮的人都來這兒祈福呢。”
魚灼音順著她的話點頭應和:“的確神奇。”
婦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中帶著幾分不解:“瞧著姑娘年紀輕輕,尚未出閣的模樣,怎麼會來這子女廟?”
魚灼音早有準備,立刻醞釀出幾分黯然神傷的神色,眼眶微微泛紅,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實不相瞞,晚輩與夫君是青梅竹馬,他加冠後便成了親。可成婚多年,我始終沒能懷上子嗣。聽聞這廟極為靈驗,便想著先來打聽一番,好擇個吉日前來祭拜。”
婦人聽完,神色頓時變得動容,隨即像是想起了甚麼,皺著眉問道:“那你夫君呢?這般冷的天,他怎麼就讓你一個人穿著這麼單薄的衣裳來?”
這問題算是問到她難處了,魚灼音只好硬著頭皮,抽泣了兩下,啞著嗓子道:“不瞞夫人,夫君他…… 他身有頑疾,不便遠行。我也是沒辦法,才獨自出來尋醫拜廟,只求能為他求個安康,再添個子嗣。”
婦人顯然是個心善之人,聽她這般說,竟也紅了眼眶,從懷中掏出一方繡著精緻紋樣的錦帕,遞給魚灼音:
“我瞧著你親切得緊。你一個小姑娘家,獨自在外實在不易。這帕子你拿著,若是日後遇到難處,便可以來高府尋我,我定當盡力相助。”
魚灼音看著手中繡著金線 “高” 字的錦帕,心中一暖,猜出這婦人定是高府的主母,連忙收下錦帕,恭敬道謝:“多謝夫人好意,晚輩銘記在心。”
婦人擺了擺手,又叮囑了她幾句注意保暖的話,才轉身離去。
婦人走後,魚灼音仍站在原地,目光掃過這座子女廟。
感應明明顯示商蘭燼就在這附近,可她在廟中繞了一圈,卻始終沒有看到他的身影。而且,這廟宇的靈力波動異常強烈,絕非尋常寺廟該有的氣息。
她心中起疑,可來來往往的香客實在太多,她抱著一隻狐貍,太過惹眼,行事多有不便。
魚灼音再次用神識仔細掃視了一遍整座廟宇,確認殿內殿外都沒有商蘭燼的蹤跡後,才轉身走下石梯,準備先離開這裡,再另尋機會。
剛下兩級臺階,天空忽然飄起細密的冷雨,淅淅瀝瀝地打在石梯上,暈開點點溼痕。她下意識將懷中的天狐抱緊了些,加快了腳步。
可就在她下到一半樓梯,抬眼望向寺廟石門的瞬間,渾身驟然一僵,腳步也停了下來。
那道熟悉的白衣身影,不知何時倚在了石門一側的石柱上。
他身姿挺拔,白衫在寒風中微微飄動,腰間的柳綠色劍穗輕輕搖晃。
見她下來,他緩緩掀起眼皮,清冷的目光穿越繚繞的香火與細密雨絲,與她的視線遙遙相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