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狐（三）
澹臺寄春與那男修的身形漸漸化作點點流光，消散在空氣裡。消散前，澹臺寄春那張素來高傲的臉上，終於褪去了所有倨傲，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不甘與錯愕。
她死死盯著憑空出現的白衣少年，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你是誰？”
她自負天賦卓絕，又出身玄天府，自認四界年輕一輩中難逢敵手，卻沒料到，最後竟會敗在這個突然出現的劍修手中。
商蘭燼並未對她的質問做出回應，他垂眸瞥向氣息奄奄的江吟雪，語氣平淡無波：“待師兄傷愈，便了卻此戰。”
江吟雪眸中詫異劃過，爭奪天狐關鍵之際，他竟還給自己療傷的機會？
商蘭燼看穿他心中疑問，卻未作解釋，只是將眼一抬，目光穿過遼遠的殿宇，落在魚灼音藏身的石柱上。
魚灼音渾身一僵，下意識拔腿轉身欲走。
可視線在她邁步的同時移開。
直覺告訴她，他知道她在。可不知為何，他給江吟雪說的是“了卻此戰”，就好像自動將戰鬥歸在他二人身上，以抉出一人最後與她交戰。
雖然經驗告訴魚灼音，和他們兩人中任何一個交手，她勝算都不大。
但她也不是完全不抱希望。
萬一呢？
萬一她打贏了呢？
抱著這絲積極的念想，她開啟小魚戒指的儲物空間，望著裡面琳琅滿目的藥瓶，開始認真挑選起來。
“補靈丸、固靈丸、保靈丸、吸靈丸、健體丸……”
她邊念邊挑，到最後退出空間，手中已經塞了一堆瓶瓶罐罐。
遠處傳來拔劍的聲音，魚灼音乾脆找了塊隱蔽的石雕蹲下，把藥瓶在地上擺成一列，邊磕藥邊觀戰。
江吟雪率先出招，她吃一顆補靈丸。
商蘭燼靜立接劍，她吃一顆吸靈丸。
江吟雪再揮一劍，她吃一顆固靈丸。
商蘭燼回擊一劍，她吃一顆保靈丸。
江吟雪閃步出劍，她吃一顆健體丸。
眼看著銀芒破鞘而出，激起漫天靈氣迴盪，直刺商蘭燼後背，她拿新的補靈丸的手一頓。
商蘭燼卻似早有察覺，銀芒破空的剎那，身形未動半分，只驟然旋身右偏，高高豎起的烏髮隨勢揚起，銀芒堪堪擦過髮梢，帶起幾縷青絲紛飛。
他指尖輕動，一道青芒緊貼脊背掠出，不偏不倚撞上迎面而來的銀芒。
“錚”的一聲脆響震徹殿宇，銀芒應聲崩散，而他旋身勢頭未散，青衫獵獵翻卷，長劍順勢飛出，寒芒直指江吟雪面門。
劍風驟起，他腰間劍穗晃了晃。
魚灼音收回視線，目光重新落在眼前的藥罐上，繼續磕起了丹藥。
“師弟此劍，倒是特別。”
寒芒停在鼻尖前半寸，劍氣砭骨，江吟雪卻是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既不格擋也不後退，反倒微微抬頜，讓鼻尖離劍尖又近了幾分。
“若無師弟相助，我早已退出。”他聲音清冷淡漠，無波無瀾，“動手——”
“砰”的一聲，霜色靈力順著劍尖轟然炸開。
還未等江吟雪把話說完，商蘭燼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笑意，鳳眸微眯 ，看著眼前少年：
“謝過師兄了。”
江吟雪本就身受重傷，即便商蘭燼特意給了他療傷的時間，也終究難以承受這一擊。他再也支撐不住，白衣在商蘭燼劍前一點點潰爛，消散，直至完全消失。
寂靜的殿宇中，一團雪白的影子憑空出現。
影子站在殿宇中央，抖了抖身後毛茸茸的十條尾巴，尾尖泛著淡淡金光，一雙寶石般的紅眸睏倦地眨了眨，語氣帶著幾分期待：
“這麼快就只剩兩個人了呢。”
“快打快打，讓本少看看你們的實力，要是太弱，本少可不願跟你們走。”
商蘭燼的視線穿過幾根環繞的石柱，再次精準鎖定在魚灼音藏身之處。
驟然看見天狐真身，魚灼音一愣，腕間紅線突然發燙，察覺到商蘭燼視線，她更確定，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她在這裡。
收回神識，魚灼音三兩下從樹林出來，站在龐大的石英殿前，望著遙不可及的幾百級階梯，無奈地嘆了口氣：
別說打架了，就是爬上這殿宇都夠嗆的。
她認命般踏上第一級階梯，可腳剛才踩上去，就聽耳邊傳來“嗖”的一聲，一把純白如玉的劍停在眼前。
劍身上站著一道熟悉身影，秘境中常年白晝，天光灑在少年臉上，照出他烏睫下淡淡的陰影，側臉線條清俊利落。
商蘭燼垂著眸子，視線落在她綠色裙襬上，聲音淡淡：“上來。”
魚灼音聽出他語氣中的不容置喙，心裡默默吐槽，要解契了就是不一樣，說話都硬氣不少。
雖是不滿，她還是老老實實踩上劍身，同他一起直升殿宇空地。
天狐半天沒見到二人的影子，不耐煩地守在階梯口，直到玉劍出現才跺跺腳忍住罵意。
搶它都不積極，這兩個人一看就不是甚麼能成大器的，也不知道是怎麼活到最後的。
魚灼音聽不見它心中腹誹，只是在劍身落地後，近距離看到天狐模樣，忍不住在心中感嘆，不愧是神獸，臉蛋圓圓小小的，尾巴軟軟大大的，只是看著，她心都快被萌化了。
她更堅定了要奪下天狐的決心。
視線落在對面少年身上，又不由感慨造化弄人，二人進秘境前還是畢恭畢敬的合約道侶，眼下要離開秘境了，反倒要拔劍相向。
魚灼音收斂心神，神情變得認真起來。
商蘭燼也不曾鬆懈，他指尖微動，歸鞘長劍便滑出半截。
劍光掃過衣袂，悍然破開魚灼音周遭滯澀的靈氣，她側身閃過，只是劍氣餘波仍毀了她裙襬一角。
霜雪頓時覆上她裙襬，激起她一身寒意。
他的劍氣怎麼是冷的啊！
魚灼音抖了個激靈，視線落在那把她無比熟悉的劍上。
近身與他打，勝算小之又小。她不打算和商蘭燼拼刀，迅速退後數步，凝神聚氣，神識蔓延開來，身後森林頓時湧出陣陣濃郁綠光。她眉眼一凝，綠光便如漣漪般鋪展，化作細密的光紋，層層疊疊裹在商蘭燼周身，隨即驟然向外迸發，捲起漫天碎光。
熟悉的草木清香裹挾著她的氣息，瞬間席捲了商蘭燼的全身，與他體內殘存的、屬於她的靈氣遙遙呼應。
碎光帶著她的氣息，不斷絞殺著他的護體靈力，他指尖搭上劍刃，卻沒有立刻揮劍防身，而是等碎光暗淡後，才凝起一縷淡白靈氣，緩緩注入劍身。
他足尖點地，身形輕如柳絮，寒芒與他身形融為一體，瞬間欺至魚灼音身側時。寒風裹著凌厲的劍意，直拍向她的心口。
可就在掌心快要觸到她衣襟的剎那，少女那雙圓溜溜的杏仁眼驟然放大在眼前，他動作一滯，掌心上移，改朝她露出的纖細脖頸打去。
掌風落下的瞬間，魚灼音下意識閉眼，可意料之中的疼痛卻並未出現，反倒是少年掌心過於冰冷的溫度落在頸間，激起她渾身顫慄。
與此同時，鮮血從商蘭燼唇邊溢了出來。
魚灼音一愣，雖不明所以，卻不敢猶豫，當即從掌心丟擲一團綠霧，直直砸向商蘭燼。綠霧落在他身上，頃刻間便生出密密麻麻的藤蔓，將他的四肢牢牢捆住。
魚灼音趁這個機會，快步躍至他身前，藤蔓越纏越緊，將他固定在原地。
“你還沒告訴我，為甚麼要解契！” 她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忍不住質問道。
商蘭燼看著朝自己步步逼近的少女，臉上沒了往日萬年不變的微笑，他垂下眼眸，催動著手中靈劍聚氣。
“是靈石不夠多嗎？” 魚灼音追問著，眼睜睜看著他掌心靈劍凝聚成形，朝自己飛來，直直刺入她的腹部 。
可奇怪的是，劍穿過她的身體，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反倒是在商蘭燼自己身上，炸開一個猙獰的血洞。
魚灼音瞳孔驟縮，急聲道：“那日在江府，上官卿一直守在我身側，我根本脫不開身去尋你！”
靈劍迴旋，再次從魚灼音的背後刺穿，可她依舊毫髮無傷，商蘭燼卻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身形晃了晃，臉色蒼白如紙。
魚灼音終於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 他的攻擊，根本傷不到她，反而會反噬自身。
她連忙將纏繞在他身上的藤蔓撤下，快步上前，聲音放緩：“成婚一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又是一劍，從她心口下方穿過。
傷口卻再次出現在商蘭燼身上。
在他又一次抬手想要出劍時，魚灼音伸手，緊緊握住了他的劍刃。
她眸色複雜地看著眼前的少年，他的白衣已被鮮血染紅大半，模樣格外狼狽。而她死死握住劍刃的掌心，卻沒有絲毫痛意，甚至連一滴血都沒有流。
心口又開始了莫名的悸動，她離他越近，越是強烈。
終於在她站定在他眼前時達到了頂峰。
“商蘭燼，你在我體內放了甚麼？”
少年這才抬眸，她望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睛，裡面露出了她從前從未見過的情緒 ——
執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