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前弄(三)
沈韻琴留下的賓客不多,皆是禾夏城名望身後的世家大族。
唯有宋府有些特殊,除了上官卿,趙姨娘和宋梨也尚未提前回府。二人身份特殊,便默默跟在眾夫人身後,不多言語。
上官卿走在最前,沈韻琴原本一直陪在她身側,柔聲介紹府中景緻,忽地一拍手帕,面露懊惱:“瞧我這記性,竟將給夫人們準備的心意落下了,還請你們先逛,我去去便回。”
眾夫人紛紛應好,沈韻琴便轉身離了人群。
魚灼音走在上官卿身側,餘光卻始終留意著沈韻琴的動向。只見她並未露出急切之色,反倒先朝貼身侍女耳語幾句,隨後便徑直走向隊伍末端,牽住了溫梨初的手。
“梨姑娘,聽聞你被衡音閣挑中了?” 沈韻琴的聲音帶著刻意的熱絡。
“回夫人,確有此事。” 溫梨初的回應溫順乖巧。
修士的聽覺本就異於常人,即便二人漸漸走遠,對話仍一字不落地傳到魚灼音耳中。
“甚好甚好!你與棠姑娘皆是仙門選中的人才,日後與吟雪一同上了仙界,也好互相照應。” 沈韻琴的笑意透過聲音傳來,帶著顯而易見的拉攏意味。
魚灼音心中瞭然,今日藉著冠禮邀請各府夫人,明面上是為了慶賀江吟雪加冠,實則是沈韻琴在為他物色妻子人選。
江府底蘊深厚,江吟雪更是天生劍骨、入選劍閣,沈韻琴的目光,自然只落在同樣出身名門、且被仙門看中的宋家兩位千金身上。
宋棠是當之無愧的宋府嫡長女,身份尊貴,又入了星宮;“宋梨” 雖為庶女,卻是宋府真正受寵的孩子,亦被衡音閣選中。
沈韻琴打的主意分明是:先敲定一門婚事,短期內藉助宋府的幫襯穩固江家地位,至於日後仙界的姻緣,便由江吟雪自行定奪。
不多時,沈韻琴的侍女已取來禮盒,她挽著溫梨初,有說有笑地折返回隊伍。一路上,沈韻琴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身側的黃衣少女 。
溫梨初容貌嬌俏,性格又顯軟糯,瞧著便好拿捏;反觀宋棠,星宮出身,前途不可限量,且性子沉穩,未必是易掌控之人。可星宮的勢力,遠比衡音閣強,短期要想拉來更好的資源……穩固江家在禾夏城的地位,宋棠無疑是更優的選擇。
她心中漸漸有了明確的傾向,臉上的笑容愈發虛偽。
下午的時光,就在夫人們閒聊城中八卦、攀比家世子弟中悄然溜走。晚宴過後,沈韻琴便邀眾人到前庭共賞焰火。
江家自老祖起便立下規矩,子孫不得納妾,江雲生這一輩更是隻有江吟雪一個嫡子,此番慶祝他加冠,自然花了不少心思。
夜空如墨玉般深邃,繁星點點,魚灼音望著這般景緻,也忍不住讚歎。沈韻琴不知何時又站到了她身側,而江吟雪,早已被沈韻琴安排在她旁邊。
二人藉著觀賞焰火的姿態,用只有彼此能聽見的聲音低聲交流。
“今夜過後,我會主動向母親提起你我之事。” 江吟雪抬著頭,目光落在夜空,語氣平淡。
“好。” 魚灼音輕輕點頭,心中稍定。
就在此時,“嗖” 的一聲銳響劃破夜空,第一簇焰火竄入高空,炸開漫天繽紛。絢爛的光芒倒映在魚灼音眼中,暈出層層光影。
可下一秒,一陣強烈的心悸突然襲來,腕間的紅線不受控制地顫動。她心有所感,下意識隔著遊廊朝遠處望去——
黑暗中,一雙漆黑的眼睛正靜靜凝視著她,焰火的餘光掠過,那雙眼睛彎出一道熟悉的弧度,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魚灼音心中一驚,身體已然先於理智邁出腳步。
江吟雪察覺她的異動,側頭低聲問:“怎麼了?”
“我…… 突然有些不適,想去方便一下。” 魚灼音勉強勾起一抹笑容,不等江吟雪回應,便悄無聲息地退出了人群。
身後的焰火仍在不斷升空,發出盛大而熱鬧的聲響,可魚灼音的心,卻一點點冷卻成冰。
她提著裙襬,拋下了“宋梨”的儀態,朝那處廢棄院落狂奔而去,沿途遇上觀賞焰火的侍女,也只匆匆回以一笑,腳下絲毫不停。
方才焰火閃耀的剎那,她清晰地看見了商蘭燼那張滿是血痕的臉。
他們四人,只有他被困在不見天日的院落裡,承受折辱,這算甚麼。
她必須去見他,必須向他解釋。
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魚灼音衝到了廢棄院落前。靈力一動,木鎖應聲而開,她推門闖入木屋,卻只看見一地暗紅的血跡,以及被解開的、生了血鏽的鐵鏈,空蕩蕩的屋內,早已沒了商蘭燼的身影。
一陣刺痛猛地襲上心頭,魚灼音呆呆地凝視著地上的血跡,腕間的紅線顫動。
她踉蹌著靠近幾步,才最後確定,在商蘭燼的過去裡,從他五歲起,便被囚禁在這處院落,忍受著非人的折磨,整整十二年。
失魂落魄地回到人群,上官卿見她一臉驚魂未定,衣衫也沾了塵土,頓時沉下臉,厲聲質問她去了何處。魚灼音連維持笑容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木然地跟在上官卿身後,後來如何回的宋府,她竟全然沒有印象。
夜間洗漱完畢,魚灼音躺在床榻上,腦海中反覆回放著焰火下那一幕。
商蘭燼滿身髒汙血漬,靜靜地凝視著她。
這一夜,她少見地失眠了,直到後半夜,才在不安中淺淺入眠。
“魚灼音。”
朦朧中,她聽見有人喚她的名字。
這聲音的主人是誰,她再熟悉不過,她抬眼望去,只見商蘭燼站在床前,身上不再是那件染血的白衣,而是一襲比夜色更深的玄色勁裝。
他那雙往日裡總是含著笑意、勾人魂魄的鳳眸,此刻卻失去情緒,像是被碾碎的星星,只剩下死寂的沉鬱。
他靜靜注視著她,目光從她的眼睛,到鼻尖,再到嘴唇,最後落在她脖頸的脈絡上,黏膩又潮溼,讓魚灼音喘不過氣。
她忽然想起二人相識之初,她一睜眼,便看見他手搭在自己頸間,心中一陣發緊。
又想殺了她嗎?
她看著眼前深潭般的少年,任由他一步步逼近,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氣越來越濃,幾乎將她包裹。
直到他站在床前,魚灼音認命地閉上了眼睛。
冰涼的指尖果然搭上了她的脖頸。
魚灼音下意識繃緊身體,帶著微微的顫抖。
“商 ——”
話音未落,搭在頸間的手指忽地收緊,一片溫熱覆上她的唇瓣,帶著濃烈又窒息的血腥氣,將她的話盡數堵在口中。
平日裡觀察過無數次的烏睫垂落,輕輕掃過她的面板,帶來一陣細密癢意,讓她下意識想躲。
魚灼音抬手去推,與此同時,日光驟然穿透窗欞,帶著刺眼的光灑進屋內。
她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指尖下意識攥住身下的床被,布料褶皺間還殘留著虛幻的觸感,讓她一時有些恍惚,分不清方才的一切是真實還是夢境。
就在此時,侍女的聲音在外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小姐,今日是江府來議婚的日子,夫人讓您快點梳洗準備!”
議婚?魚灼音一怔。
記憶碎片的時間居然又跳躍了。
她被侍女匆匆拉去換衣梳妝,侍女仍舊避開了滿櫃子的粉色衣裙,為她挑了一身豆蔻紫,襯得“宋棠”愈發清麗,卻少了魚灼音初見她時的少女氣。
趕到正堂,上官卿正與一位面目俊朗、氣度威嚴的男子並肩而坐。
她想,這應該就是宋府的主人,宋梨的父親了。
“女兒給孃親、父親請安。”魚灼音依著禮數行禮。
上官卿淡淡點頭,倒是男人露出溫和的笑容,招手讓她快些坐下。
三人閒聊片刻,沈韻琴便帶著江雲生和江吟雪趕到。一番寒暄過後,沈韻琴便長驅直入,提起了江吟雪與宋棠的婚事。
這個時候,強烈的心悸再次襲來,比昨夜更為強烈,讓魚灼音幾乎喘不過氣,額頭滲出冷汗。
她勉強維持著儀態,起初以為是昨夜的後遺症,可隨著沈韻琴的話語不斷落下,心悸越來越強烈,她才猛然意識到,是宋棠的身體在抗拒。
這意味著,這段議婚的經歷,在真正的過去也曾真實發生過。
只是,照這具身體如此強烈的反應,而且她在仙界也從未聽聞江吟雪有過道侶,想來這樁婚事,最終並未議成。
可現在的“宋棠”是魚灼音,因她與江吟雪早已暗通款曲,婚事的商議異常順利。
上官卿也對她沒有任何不從而感到滿意,少有地朝她露出淡淡微笑。
沈韻琴考慮到江吟雪行冠禮後便要返回劍閣,提議道:“不如趁兩孩子都在凡間,儘快將婚事辦了,也好讓他們毫無牽掛地一同前往仙界。”
上官卿本就有此意,當即點頭應允。接下來,便是敲定吉日、商議賓客名單……可魚灼音的心悸越來越強烈,她已經聽不清楚耳畔的對話聲了。
腕間紅線不斷跳動,近乎灼人。
她越發感覺,商蘭燼就在自己身邊。這種強烈的感應,從上次在盥洗室為商蘭燼療傷後,便時時縈繞不去。
那日之後,無論商蘭燼是否在身邊,她鼻尖總縈繞著一縷若有似無的雪松香。
起初她還以為是她常與他待在一起,沾染所致,並未深究。可如今她已借用了宋棠的身體,這縷香氣卻依舊如影隨形,縈繞不散,便絕對不可能是簡單的沾染了。
反而更像是從她的靈府深處、經脈肌理裡自然散發的香氣,揮之不去。
且那日她靈力透支,本以為要調息數日才能恢復,可不過是睡了一覺,靈力便充盈如初,身體異常輕鬆。這般不合常理的恢復速度,絕非偶然。
她垂眸,又想起昨夜的夢,不動聲色掩去眼中情緒。
商蘭燼,一定趁她靈力透支昏睡後,對她做了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