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前弄(四)
轉眼就到了大婚之日。
寅時三刻,天光未亮,宋府已是燈火通明。院外傳來嬤嬤催促下人們的細碎腳步聲與低聲叮囑。
閨房內,燭火燃得正旺,暖融融的光暈填滿了每一個角落,將牆上張貼的紅喜字照得灼目。
魚灼音端坐鏡前,烏黑的長髮如瀑般垂落,映襯得她只著素白中衣的肩頸愈發纖細瑩潤。
絞面、敷粉、描眉、點唇,上妝的每一步都細緻而莊重。當正紅色的口脂輕輕點上她唇瓣時,那張原本清麗的臉龐頓時明豔起來。
“大姑娘真真是標緻,這般模樣,姑爺見了定是滿心歡喜。” 侍女一邊為她梳理鬢髮,一邊忍不住輕聲讚歎,眼裡滿是驚豔。
魚灼音望著鏡中“自己”,眉眼間屬於宋棠的純真已經褪去,少女的氣質變得沉穩而又陌生。
她聽到“姑爺”這個詞,怔忡間,鼻尖縈繞起一縷清潤的絲線香氣,
侍女捧出準備好的嫁衣,上面金色的鸞鳳紋樣,在燭火下流轉著光澤。
在侍女服侍下,魚灼音穿上一件件沉甸甸的華服。錦緞摩擦著面板,帶著薰香的暖意。
她微微仰頭,配合著侍女調整領口高度,嫁衣上薰染的香氣隨之竄進鼻腔,讓她下意識蹙了蹙眉。
思緒驟然一沉,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拽了一下。
待到束腰繫好,赤金蓋頭穩穩戴在發頂,流蘇垂落,輕搖間碰撞出細碎的清音,她緩緩吸了一口氣,在眾人的攙扶下慢慢站起身。
鏡中之人,華服璀璨,氣度端妍,已是標準的新嫁娘模樣。周圍的侍女紛紛道喜,笑聲與祝福聲充滿了整個房間,熱鬧得讓人心慌。
可魚灼音心中卻平靜無波,甚至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
接連的梳妝、更衣,精神一直緊繃著,加之嫁衣分量不輕,一陣難以抗拒的倦意忽然如潮水般湧上,讓她眼前的燭火光暈漸漸模糊、擴大。
周遭喧鬧的人聲彷彿隔了一層水幕,變得遙遠而不真切。身子微微晃了晃,她下意識想扶住妝臺,指尖卻失了力氣。
“小姐?”
“快扶住小姐!”
在徹底陷入黑暗前,她只聽見耳邊傳來幾聲驚慌的低呼。最後的感知,只剩嫁衣上薰染的香氣,以及額前珠翠傳來的冰涼觸感。
*
暮色四合,如一塊浸透了陳墨的溼布,沉沉地壓下來。
魚灼音是在一片死寂中醒轉的,意識混沌又刺痛。
與此同時,阿鯉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女配溫梨初已完成 “與江吟雪成婚” 任務,您氣運值扣除 10 點,當前剩餘氣運值:2。】
溫梨初完成了任務?
魚灼音心頭一震,想起那嫁衣上不同尋常的香氣,頓時明白,她會突然暈倒,多半都是溫梨初動的手腳。
那日園子裡,少女決絕的神情忽然浮現眼前。
“既然如此,那便各憑本事吧。”
她口中的各憑本事,原是用這樣的法子。
宋棠突然暈倒,無法轉醒,宋家斷然不可能將一個昏迷的新娘送往江府。
而 “宋梨” ,除了出身是庶女外,無論仙門資質還是容貌,都與宋棠不相上下。
江家本就只是想借宋家的勢力穩固地位,誰都知道她與江吟雪沒有真感情,如今宋棠出了岔子,宋梨自然成了最優的替代人選。
木已成舟。魚灼音苦笑一聲,幸好氣運值沒有被扣完,還剩兩點,讓她不是一倒便永遠醒不過來。
可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掙來的氣運在一夜之間所剩無幾,與溫梨初撕破臉皮,而商蘭燼至今不知所蹤,一股難以言喻的委屈忽然湧上心頭。
她本就只喜歡採靈草、種靈草,一直安安穩穩地在藥谷過日子,可自從繫結了這個所謂的 “氣運系統”,她便一直被推著走。
其實和商蘭燼待在一起的感覺不賴,她雖摸不透他的脾氣,但他一直伴她左右,幾次護她周全。
可系統告訴她,他是人人憎惡的大反派,與他親近只會加速她的死亡。
沒有人問過她願不願意。
所謂的氣運、女主、原著,這些她連聽都未曾聽過的字眼,就這樣蠻橫地闖進她的人生。
甚至她一點也不想去完成甚麼女主劇情,她只想活著,想好好地活著。
溫熱的水珠毫無徵兆地從眼角滑落,砸在大紅的嫁衣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魚灼音緩緩抬眼,目光所及,依舊是那間張貼著刺目紅喜字、懸掛著錦繡帷幔的 “新房”。窗外卻早已漆黑一片,慘白的月光透過窗欞縫隙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枯枝伶仃的影子。
她在昏暗中慢慢蜷縮起身體,長髮蜿蜒散落,紅衣覆身,月光薄薄地蓋了一身。
“就這麼喜歡他?”
一縷熟悉的、帶著雪松清冽寒意的氣息,驅散了室內燻意。
魚灼音肩頭微顫,從膝蓋中抬起淚眼。
闖入眼簾的,是熟悉的白衣身影。
商蘭燼靜立床前,眸色沉靜如深潭,辨不出絲毫情緒,只是默然看著她。
喜歡他?江吟雪嗎?
魚灼音搖頭。
商蘭燼的視線落在她臉上。嫁衣明豔,粉黛精緻,是他從未見過的魚灼音。
她從未哭得這般傷心過。
至少為他哭的那幾次,不似這般,像沒了生機的枯葉,飄零易碎。
他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她施了口脂的紅唇上,那抹豔紅刺得人有些晃眼,他眼睫輕顫,隨即移開。
耳邊少女的聲音帶著哭腔,比平日軟糯:“商蘭燼,你能把我帶去江府嗎?”
魚灼音想的是,只剩兩點氣運值,可記憶碎片仍未破裂,說明時間還在不斷流逝。
雖然她任務失敗了,但只要能趕到江吟雪身邊,或許還能蹭到一絲氣運,最重要的是先茍活下來再說。
只是話音剛落,商蘭燼便冷淡應道:
“不行。”
魚灼音從未在他口中聽過“不”字,微微一愣。
【宿主!不要跟反派糾纏了!你的氣運只剩1了!!】
阿鯉的聲音這時響起。
1點。
極接近死亡的數值。
她沒想到真到了這個時候,自己反而變得極為冷靜。
是因為上個月已經結束,她還沒有給他這個月的靈石嗎?還是因為上次取回往生花,得到的一百萬靈石沒分給他?
她噙著眼淚抬眸看向立在自己身前的少年,眼神裡急切流露:
“商蘭燼,出去以後,我便把靈石一併給你。”
“出去以後,便解契吧。”
少年垂著眼眸,神情懨懨,並沒有回答她的話。
“啪 ——”
一聲脆響。
眼前商蘭燼的身影倏然碎裂,化作無數細小的碎片,如同被打碎的鏡子,光怪陸離地扭曲、遊移。
她下意識伸手去抓,指尖卻穿過一片虛無。
她怔然,想問他為甚麼,可碎片裡映出他的眼神,與她看過的他所有的樣子都不同,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讓她到了嘴邊的話,遲遲發不出聲音。
“噼啪 ——咔嚓——”
碎裂的聲響不斷傳來,四周的牆壁、殷紅的喜字、搖曳的帷幔,都開始寸寸瓦解,寸寸消融。
魚灼音這才發現,不知何時,自己已經離開了宋棠的身體,屬於她的面板逐漸變得透明,化作無數碎片,匯入這片混沌。
記憶碎片,即將結束。
她索性閉上眼,靜待空間的轉換。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一個念頭劃過心間。
——解契便解契吧。
而另一端,商蘭燼站在無數記憶碎片的殘骸之上,靜靜凝視著眼前的女子。
她眉眼間純白一片,晶瑩的眼睛如寒冰一般沒有情緒。
雪姬手中捏著一片葉子,葉片上流轉著黑白兩色的光芒,明明滅滅。
她一步步朝商蘭燼走來,將手中的葉子遞給他,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他的東西,便還給你吧。”
話音落下,雪姬的身影便漸漸隱入身後的黑暗中,消失不見。
商蘭燼垂下眼眸,看著手中的回魂葉,指尖微微收緊,一時緘默無言。
*
聖蓮寺被大火燒燬後,雪姬失去了人間香火的支撐,本體一日比一日暗淡,靈力也在不斷消散。
終渡沒有了去處,便一直抱著那株雪蓮,固執地說要帶她回家。
她的家,是極寒之域。那是連修仙者都望而卻步的絕境,他一個凡人,怎麼可能抵達?
雪姬在他耳邊輕聲勸阻,讓他不要逞能,可他聽不見她的聲音,依舊踏上了前往極寒之域的路。
他拖著被燒斷的腿,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動,歷經千辛萬苦,在人生暮年,終於抵達了那片漫天風雪的土地。
可就在見到極寒之域皚皚白雪的那一刻,他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倒在了雪山之下,身軀漸漸被冰雪掩埋,只剩魂魄七零八落地散在天地之間。
雪姬哭著讓他再等等,她一定會為他尋回散落的魂魄,一定會救活他,還會治好他的腿。
回魂葉。
四界唯一能聚魂讓人起死回生的靈草。
她趕赴往生岸,闖入魔界,找到了魔尊左夷。
左夷看著哭得不成樣子的雪姬,眼底情緒複雜,只是淡淡問她:“往後還去人間嗎?”
雪姬哽咽著搖頭,淚水洶湧而出:“不去了…… 再也不去了……”
左夷沉默片刻,終究還是將回魂葉給了她。
可當雪姬日夜兼程趕回極寒之域時,終渡的那縷孤魂,也已在凜冽的風雪中,消散在天地之間,再也尋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