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前弄(二)
江府內廊腰縵回,硃紅廊柱,青瓦層疊,從府門到觀冠禮的月臺,路途著實不短。
魚灼音跟在上官卿身後,沿途不時遇上其他帶著子女來觀禮的世家夫人,皆身著綢緞,頭戴珠翠,見了面便如遇知己般停下腳步攀談。
上官卿身為宋府主母,自然成了眾夫人恭維的核心。
“夫人這身華服,針腳細密、紋樣雅緻,一看便是上等料子,果然還是宋大人會疼人。”一位穿湖藍色衣裙的夫人率先開口,語氣滿是豔羨。
可誰人不知,宋府後宅鶯燕成群,這話一出,周遭的氛圍頓時凝固幾分。
另一位梳著高髻的婦人見狀,立刻機敏地轉移話題,笑容熱絡地看向一旁安靜佇立的魚灼音:“臣妾聽聞,棠兒姑娘天賦卓絕,已被星宮選中,過些時日便要入仙界修行去了?”
這話恰好說到了上官卿的心坎上,她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側頭看了眼魚灼音,語氣帶著些不易察覺的傲氣:“不過是些微機緣罷了。好在吟雪賢侄在劍閣修行,日後棠兒上去了,也能有個熟悉的人相互照拂。”
先前誇讚宋大人寵妻的婦人像是突然想起甚麼,介面道:“還是宋府底蘊深厚,一出便出了兩個天才。”
原先搶著附和的眾人頓時啞了聲音,神色各異,只是那婦人全然不覺般,仍自顧自笑道:“夫人府上的二小姐宋梨,也被衡音閣挑中了,這可真是雙喜臨門,何等風光啊!”
上官卿唇角笑意一僵,但礙於場合,終究沒有回應,只是端著宋府主母的儀態,淡淡頷首。
就在這微妙的寂靜中,遠處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語,伴著環佩叮噹聲:“各位夫人好興致,這般熱鬧,倒是我來遲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女子穿著粉紅羅裙款款走來,身姿婀娜,眉眼間風情柔媚。她身後跟著的黃衣少女,同樣粉雕玉琢,眉眼彎彎。
魚灼音的視線盡數被少女吸引。她清晰感知到,對方身上縈繞著修仙者特有的靈力波動。
似是察覺到她的注視,少女轉過頭來,朝著她露出一抹笑容。
魚灼音心頭一震,瞬間認出了她——是溫梨初。
“喲,原來是蘇娘子來了!”穿湖藍色衣裙的夫人立刻笑著迎上去,“真是說曹操曹操到,我們方才還在說梨兒姑娘聰慧過人,被衡音閣選中的喜事呢!”
蘇婉瑩明眸皓齒,唇角一勾便自帶風情,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柔媚動聽:“夫人過譽了,梨兒這點本事,哪裡及得上大姑娘半分。”
說罷,她像是才想起禮數般,向上官卿斂衽一禮:“妾身見過大娘子。”
上官卿垂眸掃了她一眼,神色冷淡,只輕輕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氣氛愈發微妙,溫梨初卻像是毫不在意,她察覺到魚灼音視線,主動走上前來,聲音輕柔:“姐姐,梨兒最近修行遇上些問題,正巧想找姐姐指點一二,我們去那邊園子細說,可好?”
魚灼音心中瞭然,她定是有話要單獨對自己說。但上官卿在身側,她只好抬眼投去徵詢的目光。
與修仙相關的事,本就只有她們二人能談,上官卿沉吟片刻,便點頭應允了。
二人朝眾夫人行過禮,一同走向遊廊外的小園。園內栽著幾株金桂,日頭正好,枝頭綴滿鵝黃,暗香浮動,沁人心脾。
“宋梨”將耳畔碎髮攏到耳後,臉上笑容漸漸淡去,開門見山道:“魚道友,師兄已經告訴我你二人的打算了。”
她刻意停頓片刻,目光落在魚灼音臉上,似在觀察她的反應。
魚灼音迎上她的視線,平靜地點了點頭,並未否認。
“實不相瞞,魚道友,想必你也早已察覺,我並非這個世界的人。”溫梨初的語氣帶著幾分坦誠。
魚灼音微微一怔,她沒想到溫梨初會如此直接地捅破自己的來歷,沒有半分迂迴。
“所以,與師兄成婚,也是我的任務。”溫梨初望著她錯愕的眼神,眼底泛起一層水光,神情變得可憐,語氣帶著幾分急切的請求,“我知道,你也有氣運系統,我便不繞彎子了。
我只是個從異世界來的孤魂,在原來的世界,我也有家人和朋友,我真的很想回家,這個任務對我至關重要,你能讓給我嗎?”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帶著少女懷春的羞澀:“而且……我是真的喜歡師兄。”
看著她眼底真切的渴望與刻意流露的柔弱,魚灼音知道,這才是真正的溫梨初,看似溫婉,實則目標明確。
可她也有自己的苦衷,溫梨初完不成任務只是回不了家,而她,卻是要直面死亡。
她沉默片刻,語氣堅定卻不失溫和:“恕我不能答應。”
“這場婚事,是我先與江吟雪商議,他也已然應允。我同樣需要氣運維持性命,這不僅是任務,更是關乎我生死的關鍵。”
“更何況,我原本的生活已經被所謂的‘系統’打亂,讓我把本該屬於我的人生拱手讓人,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溫梨初臉上的楚楚可憐瞬間褪去,神情微微一僵,隨即又恢復平靜,輕輕點了點頭:“我明白你的難處,也理解你的選擇。”
她抬眼看向魚灼音,語氣雖平淡,卻帶著些不容置喙的決絕:“既然如此,那便各憑本事吧。”
說罷,她不等魚灼音回應,轉身離開了小園,留下魚灼音獨自佇立在桂花樹下。
望著溫梨初離去的背影,魚灼音心頭五味雜陳。
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與溫梨初這般對峙,為了劇情任務針鋒相對。明明在踏入記憶碎片前,二人見面還是畢恭畢敬,不曾戳破那層紗,轉眼間,卻變成了不得不對抗的競爭者。
她輕嘆一聲,提及生死,小版商蘭燼孱弱的模樣便浮現腦中。
也不知道他如今怎麼樣了。
幾年光陰轉瞬即逝,按說,“宋棠”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江吟雪也已經成年,他應該也已經脫離了那院子的囚禁,重獲自由了吧?不然他怎麼會在短短几年裡,成為與江吟雪齊名的劍道第一呢?
她想去看看他的情況,也覺得自己應該去看看,可上官卿始終在身邊,她完全無法脫身獨行。
若是開禮前未能趕到月臺,必定免不了一頓呵斥。
魚灼音心知,只能再尋機會去那院落。
收斂心神,她跟著侍女指引,快步向觀禮處走去。
月臺早已站滿了人,江雲生身著深色官服,神色嚴肅;沈韻琴穿著華貴錦裙,正與幾位上官卿等人寒暄;江吟雪則身著月白冠服,立於正中,身姿挺拔,眉眼清俊,褪去了少年時的稚氣,多了魚灼音熟悉的沉穩冷冽。
上官卿瞥見魚灼音趕來的身影,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站到自己身邊。
冠禮儀式莊重而繁瑣,禮樂聲中,江吟雪完成了加冠、受禮等一系列流程。
讓魚灼音生疑的是,整個受禮過程中,江雲生與沈韻琴的神情始終嚴肅,透著一絲緊繃,完全看不出半分兒子即將成年的喜悅與欣慰。
她蹙眉觀察四周,見周遭賓客皆凝神屏氣,忍不住想,或許是自己想多了?行冠禮本就該是這般莊重?
觀禮結束後,江府還備了午宴。魚灼音跟著上官卿落了上座,身側恰好是方才遇見的,湖藍色衣裙婦人的女兒,瞧著不過十四五歲,眼神靈動,帶著幾分好奇。
剛一落座,那少女便鬼鬼祟祟地湊了過來,壓低聲音道:“宋姑娘,我跟你說個秘密,你可千萬別告訴別人!”
魚灼音聞聲側過頭,示意她繼續說。
少女神情一凜,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更低:“江吟雪出生的時候,江老爺特意請了星宮的長老來為他觀命。你猜那長老說了甚麼?”
“說了甚麼?”這話題引起魚灼音注意,她追問道。
“那長老說,他活不過弱冠之年!”少女的聲音帶著幾分驚歎,隨即又攤了攤手,嘆氣抱怨:“可那又怎樣?江吟雪還不是被劍閣選中,甚至順順利利地活到了冠禮結束。”
她頓了頓,語氣中滿是感慨:“人家還是天生劍骨呢,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原來星宮長老也會有算錯的時候啊!”
女子自顧自地嘟囔著,魚灼音卻聽得心神一震。她憶起方才冠禮上那隱約透著緊張的氛圍,想起沈韻琴對商蘭燼說的“為家族獻力”,那個被她反覆否定的念頭在她心中愈發清晰。
午宴結束,賓客們陸續散去,魚灼音正準備跟上官卿一同離開,卻被沈韻琴叫住。
“棠兒姑娘留步。”沈韻琴臉上帶著慈母般的笑容,可這笑容落在魚灼音眼中,卻與那日在破舊木屋裡,她對商蘭燼說話時的模樣格外割裂。
魚灼音知道,上官卿的視線仍釘在自己身上,她不敢有絲毫失態,強壓下心中的不適,勾起一抹得體的笑容,禮貌回應:“沈夫人有何吩咐?”
“聽聞棠兒被星宮招去了?”沈韻琴笑著問道,語氣親呢。
“回夫人,確有此事。”
“那可真是太好了!”沈韻琴上前一步,一把牽住她的手,掌心帶著暖意,“我正愁吟雪在仙界孤身一人,日後有你在,你們二人相互照應,我也能放心些。”
魚灼音順著她的話點了點頭。
沈韻琴似乎對眼前少女格外滿意,另一隻手也握了上去,溫柔道:“今日便留在府上吧,為了慶祝吟雪加冠,我們特意備了焰火,晚上讓你好好瞧瞧熱鬧。”
上官卿在一旁始終沒有出聲,顯然是默許了。魚灼音心中一動,夜間行動本就容易掩人耳目,她正好能趁機去看看商蘭燼的情況,便順勢點頭答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