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境(十三)
商蘭燼吞了藥丸,至少不會餓肚子了。魚灼音卻想到另一件麻煩事,依舊蹙著眉。
她要和江吟雪成婚。
她是頂著半透明身體的看客,江吟雪是年紀尚小的孩童,這婚,怎麼成?
商蘭燼看著眼前少女,覺得自己最近病得不輕。居然一次又一次,接受著她的靠近。
他隱去眉目間的複雜情緒,重又揚起溫潤的笑意,輕聲問道:“怎麼了?”
二人雖是合約道侶,魚灼音卻分得清分寸。讓他給在自己的道侶面前,訴苦說不知該如何與他成婚,除非她瘋了,否則絕無可能這樣做。
她下意識躲開他視線,欲蓋彌彰地換了話題:“你為何會被關在這裡?”
又或者說,他為何不與自己一樣,是身體透明的看客?
商蘭燼眸色不變,笑意依舊,輕聲道:“不知道。”
看他神色,魚灼音也不知他是在裝傻還是真不知情。
她繼續問道:“雪姬讓我們還債,為何要把我們送入這段記憶碎片?”
這段記憶有商蘭燼的參與,她不知道內情,但她希望商蘭燼知道。
他垂下烏睫,語氣隨意:“當年把她本體拿去建廟的,是江氏老祖。”
魚灼音愣住,一時沒聽懂甚麼意思。
商蘭燼抬起眼睛,發現她一臉錯愕,便將雪姬為何會來人間,為何會出現在聖蓮寺的前因後果,一一講給了她聽。
聽完這段萬年前的故事,魚灼音神情愈發複雜。
雪姬是仙界聖物,左夷是魔界神尊,萬年前二人竟能相交莫逆。要知道,如今的魔族在仙界可是人人喊打的存在,被視作天生壞種,遭萬人唾棄。
更讓她意外的是聖蓮寺的聖物來歷,竟是一修士偶然撿到了聖蓮,便順理成章為它建了廟。
而那位修士,正是江府的老祖宗,江尋洲。
魚灼音不禁想,商蘭燼是如何知道這些萬年前的舊事的?
但此刻這並非重點,解決眼前的困局才是關鍵。她丟擲心中疑問:“那修士為她建廟,算是幫了她,為何反倒要我們來還債?”
商蘭燼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就在這時,木門突然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布料摩擦著朽壞的地板,傳來一陣刺耳的聲響。
魚灼音心頭一驚,忙調動靈力將鐵鏈重又搭上商蘭燼的四肢,同時施了術法,好讓束縛的痛苦不那麼強烈
雖知來人看不見自己,她還是下意識躲到角落——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屏風後墨綠色隱隱綽綽,沈韻琴走了進來。
她睨了一眼地上的飯盒,神色威嚴,厲聲呵斥:“為何不吃?”
商蘭燼沉默不語。
沈韻琴走上前幾步,拿出一方白帕,俯身從地上拿起飯盒,塗著蔻丹的食指虛搭在盒簷上,尚未開啟,她的柳眉便重重皺起。
強忍著心頭的厭惡掀開飯盒,僅開了一道縫隙,一陣噁心便直衝鼻腔,沈韻琴側過身輕咳起來。
“下人拿錯了吃食,倒是為難你了。”她的語氣驟然放柔,竟透出幾分慈愛。
“不過,既已送來,燼兒,還是吃了吧。”她垂眸看著跪坐在地的少年,眼底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憐憫,“終歸比餓死好。”
商蘭燼依舊沉默。
沈韻琴見他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頓時沒了耐心,指尖一鬆,白帕與飯盒一同摔落在地,盒中的殘羹濺出,黏膩的湯汁沾在了商蘭燼的髮絲上。
她淡淡瞥了一眼,眸中狠辣一閃而過,語氣似是提醒又似警告:“你如今經脈全廢,活不好死不成,不如為家族獻上最後的力氣,倒也不算全然浪費江府的栽培。”
語罷,沈韻琴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木屋。
魚灼音難以置信地目睹了全程,心頭翻湧著怒意與不忍。
沈韻琴已經走遠,她立刻上前,用靈力洗淨商蘭燼髮絲上的汙漬,又將地上的殘羹徹底銷燬。
她凝視著他的眼睛,問道:“你被他們廢了經脈?”
她為他治傷時,居然未曾發覺。
為家族獻力。商蘭燼也是江家人?
若是江家人,為何江吟雪能錦衣玉食,他卻被鎖在這裡,承受非人的對待?他身上那些傷口,究竟是如何來的?
無數疑問堵在喉頭,她想問他,將事情理清,可望進商蘭燼那雙無波無瀾的眼睛,她又不忍開口。
“你走吧。”商蘭燼忽然開口。
魚灼音動作一頓。
“這裡太髒了。”少年垂著眼睫,似乎失去了說話的力氣,補充道。
魚灼音心臟一悸,她抬眸看向他,此刻的他,與熟悉的商蘭燼的模樣隱隱重合,仍是那副對周遭一切都毫不在乎的模樣。
魚灼音皺著眉,輕聲道:“這裡髒,但你不髒。我先出去找破局的法子。”
她必須去找江吟雪,跟他商量出脫身之路。
商蘭燼微笑著看她,輕輕點頭。
離開木屋,魚灼音意識到自己漏掉了一件事——溫梨初在哪裡?
她是劍閣掌門之女,這個時候絕無可能與江府產生交集,所以她必定和自己一樣,是半透明的觀察者。
既然女主劇情已經觸發,溫梨初那邊,定然也會有所行動。
她要趕在對方之前,儘快完成女主劇情。
太多疑問沒有解開,太多事情需要去做,當務之急,是趕到江吟雪身邊。
魚灼音大步流星直奔釣雪齋,沈韻琴想來已回了自己的寢殿,殿內只有江吟雪獨自坐在書桌前看書。
察覺到她的到來,他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便又低下頭,神色淡漠得近乎漠然。
魚灼音心中奇怪,他為何對雪姬口中的“還債”毫無動容?
女主劇情恰在進入這段記憶碎片時觸發,這說明在阿鯉口中所謂的“原著”裡,她與江吟雪本就該在秘境初識,且在記憶碎片因某個緣由成婚。
能讓一對初識的人立刻成婚,魚灼音靈光一閃。
商蘭燼講給她的故事裡,雪姬分明愛著終渡。而江尋洲早已作古,她的遺體化在禾夏城,歷經萬年化作人人可入的秘境,絕不可能只為了讓他們四個小輩來“死償”債務。
聖物之心,本是普渡萬物。雪姬斷不會輕易置無辜後輩於死地。她口中的還債,或許並非指性命相抵。
四人之中,她確定江吟雪是江家後代,商蘭燼與江府的干係,他不願多說,她也無從判斷。而她與溫梨初,卻是與當年的舊事毫無關聯的局外人。
從進入幻境開始,便只有他們四人被捲入,其他宗門的弟子都不知所蹤;進入記憶碎片,亦是四人同行。
四個人,又恰好是兩男兩女。
魚灼音將心中的猜測,盡數告知了窗前看書的江吟雪。
江吟雪動作一頓,清冽的臉上神色終於有了變化。
“魚道友的意思是…… 要我們成婚?”
看著眼前蘿蔔丁大的少年,一本正經地喊著“魚道友”,與她討論著成婚的問題,魚灼音難免覺得怪怪的,卻還是堅定道:“這只是我的猜測,但不妨一試。”
“雪姬要的,或許不是一段虐戀的重演,而是想親眼看見一段幸福圓滿的愛情。”
如果不是阿鯉在進入記憶碎片時告知她劇情節點觸發,她絕不會想到,要靠與另一人成婚,才能離開記憶碎片。
江吟雪不知道系統和女主劇情的存在,自然覺得這樣的猜測有些莫名。
但這是記憶碎片,就算成婚,終究是虛假的幻夢。
只是……
他眉頭一蹙,問道:“魚道友為何不找師弟?”
“他被困住了,抽不開身。”魚灼音解釋道,不願多提商蘭燼的處境。
江吟雪沉吟片刻,沒有追問商蘭燼為何被困,只是點頭,隨即問道:“魚道友可曾遇見師妹?”
話音剛落,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蒼白的臉頓時褪去大半血色。
魚灼音搖頭,她在江府輾轉許久,始終未曾見到溫梨初的身影。反倒是江吟雪,為何小時候的身體這樣虛弱?
午膳時沈韻琴那副欣慰的模樣浮現在魚灼音腦中。
“用了那法子,阿雪果然一下便醒了。”
“為家族獻力。”
一個荒謬又無比清晰的念頭,在她腦中成型。
她強行按下心中猜測,既然江吟雪已經同意成婚,眼下最緊要的,就是找到具合適的身體,擺脫這半透明的狀態。
與江吟雪說清自己的打算後,魚灼音轉身走出釣雪齋,一路向外而去。
江府坐落於禾夏城的核心地段,侍從嚴陣以待地立在大門前,魚灼音無法推開大門走出去,又不會御劍,大白也不在身邊,只能翻牆翻了出去。
府外的街道上,沒有吆喝叫賣的小販,只有行色匆匆的路人,如過江之鯽往來不絕。魚灼音一時不知該往何處去。
她本想尋找一戶與江府門當戶對的顯赫人家,讓成婚能夠順利,可尋常百姓看不見她的存在,她能交流的,只有商蘭燼與江吟雪。
幸好,江吟雪如今不過八九歲的年紀,她還有足夠的時間準備。
終於能暫時歇一口氣,魚灼音找了塊乾淨的石階坐下,靜靜望著眼前人來人往。
阿鯉的聲音突然冷不丁冒出來:
【宿主!您現在氣運值有12點!】
魚灼音聽到這個數字時,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12點?不過短短半日,氣運值就漲到了12點?
欣喜之餘,一絲異樣的預感爬上心頭。
若按正常時間流速,她要等上十餘年才能與弱冠之年的江吟雪成婚,可記憶碎片不可能維持那麼長時間,雪姬構築這段記憶幻境,會消耗她極大的精力。
氣運值增減的速度如此之快,是不是意味著,這記憶碎片裡的時間流速,也遠快於外界?
她剛想到這一點,就見眼前一黑,方才還高懸天際的烈日,竟已被一輪明月取代。
晝夜交替,只在轉瞬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