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境(十二)
不要哭。
她怎麼能做到不哭。
少年跪在滿地血汙中,臉上滿是血痕,粗重的鐵鏈纏在他腕間,將皮肉勒得變形外翻,可他望著她,依舊彎著唇角,語氣是慣常的溫軟哄勸。
理智一遍遍告訴魚灼音,不要摻合別人的過往,不要再靠近商蘭燼,她應該立刻轉身離開,逃離這個會加速她死亡的人。
可她做不到。
指尖顫抖著,她一步步靠近被鎖在血汙中的少年。
寬大的白袍套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鬆鬆垮垮的,料子卻格外新,與骯髒的環境格格不入。
魚灼音蹲下身子,商蘭燼病白的臉在眼前放大,那些細密的傷口看得愈發清晰。
也更清楚地看見,他眼角未乾的血淚。
“這裡髒。”
明明頂著小孩的臉,說話的語氣卻與往日無異。他彷彿對自己身上的傷痛毫不在意。
只蹙著眉,目光落在她裙襬上。
畢竟,地上全是方才灑出來的血。
魚灼音置若罔聞,鼻尖一酸,視線緊鎖著他漆黑的眼睛,終是伸出了右手。
指尖輕輕拂過他的眼角,替他抹去了眼角的淚,掌心的靈力絲絲縷縷溢位,落在商蘭燼臉上、身上,溫柔地縫補著那些數不盡的傷口。
記憶碎片裡的商蘭燼還不是修士,他望著蹲在自己眼前的少女,身上襲來一陣陣劇痛。
被放幹血的滋味的確算不上好,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還能再體驗一遭。
唇邊的笑意漸漸維持不住,少女身上清淺的草藥香從四面八方湧來,鑽進他的面板。
商蘭燼凝視著眼前一邊為他療傷,一邊無聲哭泣的少女。
他放柔聲音:“魚灼音。”
“我這次……”
沒有傷害自己。
話音未落,少年便貼著魚灼音的掌心,毫無徵兆地昏睡過去。
魚灼音頓時慌亂起來,指尖下意識用力攥住他的衣袖,卻又想到他身上傷口,收了力道焦急喚他:
“商蘭燼?”
“商蘭燼你別嚇我。”
直到她顫著手朝他體內送入一道靈力,靈力在他體內穿梭,感應到那顆心臟仍在跳動,才放下心來。
她想起雪姬最後所說的“還債”。
他們為何要還債?
若是還債,又為何進入的是江吟雪的記憶碎片?
既然是江吟雪的記憶碎片,商蘭燼又為何會以這般模樣,被困在江府的廢棄院落裡?
她輕輕將他摟入懷中,睫羽低垂,心頭滿是疑竇。
商蘭燼已經昏過去,為了不引人生疑,她不能將他帶離這裡,這意味著,他還要被困在這裡。
魚灼音垂眸看向懷中的少年,那雙鳳眸緊緊閉著,長長的睫毛投出一小片陰影,這是近日第二次見到他這般脆弱。
可沒有辦法,她不能在這裡等他醒來,問他經歷了甚麼。
她沒有察覺,不知不覺間,攥緊的手指將掌心掐出了紅痕。
她小心翼翼地將瘦小的少年放回原地,替他理順纏作一團的髮絲,又用布帕擦淨了他身上血汙,才悄聲繞過屏風,離開了房間。
而在她轉身離去後,她看不見的地方——
本應昏睡的商蘭燼,不知何時緩緩睜開了眼,漆黑的眸子深不見底,靜靜注視著她漸漸離去的背影。
許是還無法完全掌控這具少年軀體,他平日裡總是上揚的唇角,此刻毫無生機地垂著。
那雙好看的眼睛裡,眸色沉沉,卻悄無聲息地,滑落一滴水珠。
啪嗒一聲,砸進地裡。
*
魚灼音剛走出院子,便見釣雪齋的侍女魚貫而出,簇擁著兩道身影走來。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已經恢復意識的江吟雪,和穿著墨綠色華服的婦人。
而緊隨婦人身側的,那個穿著藍衣的侍女,赫然便是方才從商蘭燼的房間裡離開的人。
為了所剩無幾的氣運,也為了弄清商蘭燼和江府的關係,魚灼音抬腿跟了上去。
偌大的江府,雕樑畫棟,長廊迂迴,一行人穿過幾條遊廊,最終停在掛著“玉春樓”牌匾的樓前。
沈韻琴與江吟雪落座後,沈韻琴明顯還沉浸在兒子甦醒的喜悅之中,絮絮叨叨個不停。而江吟雪,除了坐下時與魚灼音交換了眼神,便始終沉默著,神色淡然。
午膳很快被侍女們抬上來,精緻的菜餚擺滿了整張楠木桌。
這時,門外傳來一道沉穩雄渾的男聲,帶著不怒自威的氣勢:“聽聞我兒恢復了?”
穿著深色官服的男人跨步而入,面容剛毅,視線掃到江吟雪時,眉眼間透出柔意。
沈韻琴見他進來,立刻起身迎了上去,語氣難掩喜悅:“用了那法子,阿雪果然一下便醒了。”
那法子。
魚灼音敏銳地抬起眼。
沈韻琴將男人迎到座位上,嘴裡仍不停嘟囔著:“沒想到他還有這樣的作用,也不算全然是個廢物。”
江雲生視線驟然變得犀利,落在她身上。沈韻琴頓時會意,止住了嘴。
他看向坐在席間的江吟雪,嚴肅的面容上終於多了絲笑意:“既已恢復,便可以繼續隨先生練劍了。”
江吟雪微微頷首,低聲應是。
魚灼音找了屋內一處閒置的板凳坐下,單手撐著下巴,不動聲色地觀察起桌上的每一個人。
廢物?
誰是廢物,商蘭燼嗎?
她視線停在江吟雪身上,後者仿若完全沒有聽到這句話,依舊慢條斯理地夾著菜,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漠。
這頓飯吃得格外沉默,甚至透著幾分壓抑。
孩子大病初癒,本是值得慶祝的喜事,可除了沈韻琴情緒激動外,江吟雪與江雲生都表現得異常冷淡,彷彿只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魚灼音總覺得哪裡不對。
午膳結束後,沈韻琴扭頭朝那藍衣侍女耳語了幾句,侍女頷首應下,隨即轉身從側門離開了玉春樓。
魚灼音看著緘默的飯桌,沒有片刻猶豫,跟上了那侍女。
她跟著侍女一路穿行,最終走進了府裡的廚房。
這侍女顯然在府中頗有地位,自她踏入廚房起,忙碌的人都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笑著與她打招呼。
侍女一一揚首回應,掀起內側的紗簾,徑直走向廚房最深處。
裡面的廚人見到她,更是一副畢恭畢敬的模樣。連忙上前見禮。
侍女笑眯眯走上前,語氣輕快:“老爺今日帶了只花狗回來,我來取花狗的吃食。”
廚人聞言,忙放下手中的菜刀,擦了擦手,一臉焦灼:“不知老爺帶了狗回來,未曾準備狗食,這可如何是好?”
侍女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慌張,目光落在一旁的廢簍子上,笑意不減:“無礙,花狗用不著吃這麼好,把這些倒了的裝起來就行。”
廚人得了吩咐,不敢耽擱,忙將廢簍子裡剩的殘羹冷炙一股腦倒進飯盒,又仔細擦了擦盒身,才宮頸地遞了過去。
侍女接過飯盒,垂在身側,轉身快步離開廚房。
魚灼音跟在後面,心頭一沉,眉頭忍不住蹙起:這該不會是拿給商蘭燼吃的吧?
果不其然,侍女提著飯盒,一路徑直走回了那處廢棄院落。
魚灼音離開時曾將門鎖虛掛,侍女並未察覺異樣,徑直開鎖推門走了進去。
推開那扇破舊的木門,侍女立刻掏出一方手帕捂住鼻子,滿臉嫌惡地朝裡走去。
見到仍跪在地上的商蘭燼,她眉眼間的厭惡更甚,語氣冰冷:“喏,吃吧。”
說著,她將飯盒重重放在屏風旁,又抬腳一踹,飯盒一路滾到商蘭燼面前,發出刺耳的聲響。
商蘭燼依舊埋著頭,長髮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神色。
侍女見他這副模樣,也懶得再多說一個字,轉身便頭也不回地朝門外走去。
魚灼音看著那盒沾滿汙漬的殘羹冷炙,又看向始終一動不動的商蘭燼,他臉上沒有絲毫渴望,只是靜靜跪在地上,彷彿未曾察覺有人到來。
她一時不知是進是退。
在她眼裡,商蘭燼一直是風光霽月、從容不迫的君子形象。她本不在乎他的過往如何,卻唯獨怕他此刻會因這般境遇被人瞧見感到難堪。
可猶豫許久,她還是無法袖手旁觀。她必須弄清這一切的來龍去脈,不能任由他在記憶碎片裡,承受折磨。
她緩緩走了過去。
商蘭燼似是感應到了熟悉的氣息,抬起了頭。
幸好方才那侍女走得匆忙,並未察覺他身上的傷口已然癒合。
此刻的商蘭燼,臉色乾乾淨淨,露出少年天生姣好的面容來。
與青年時期的他不同,小時候的商蘭燼眼睛少了攻擊性,這般安靜地望著她時,平添了幾分乖巧。
可越是看到他這副乖順隱忍的模樣,魚灼音心頭的酸澀感便越濃,怎麼也開心不起來。
她上前一步,指尖凝起靈力,輕輕一揮,纏在他身上的鐵鏈便應聲脫落,落在地上發出沉重的聲響。。
沒了鐵鏈的束縛,久跪導致的烏青在他身上格外刺眼,他輕輕動了動腿,垂著烏睫,聲音帶著久未進食的乾澀:“你不用管我的。”
不用管他?
魚灼音一愣。
是啊,現在是在記憶碎片裡,她能幫他,可在真正的過去呢?
記憶碎片裡發生的一切,都是真實的回憶。
她望著眼前的少年,喉間發緊。
彎腰提起那盒殘羹冷炙,放到一旁,她從儲物戒中拿出飽腹的靈草,又混合著紫心蘭,用靈力碾成細小的藥丸,指尖抵著他的唇瓣,輕輕塞了進去。
她知道他不愛吃東西。
可他現在是凡人之軀,若是斷了吃食,遲早會死在這裡。
她既然在,就不可能看著他吃那些從廢簍裡撈出來的東西。
“可能有些苦。”她有些擔心地蹙起眉,輕聲道。
讓她意外的是,商蘭燼沒有絲毫抗拒,極為乖巧地嚥下了藥丸。
嚥下後,他似是無意,又似是本能,舌尖輕輕舔了舔唇瓣。
嗯。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