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境(九)
魚灼音掀開紗簾,走了進去。
盥洗室霧氣朦朧,浴池邊隱約勾勒著一道勁瘦的身形。
原本靠在池邊安安靜靜的少年似乎知道她來了,側過頭看她。
透過霧氣,魚灼音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是誰。
應當說,她從靠近盥洗室那刻起,就知道里面是誰。
商蘭燼躺在浴池裡,池水被日光籠罩,泛出濃烈的粉意。
那雙平日裡總含著笑意的眼睛耷拉著,眼睫上還掛著水珠,像眼前的霧一樣,他的眼睛也霧濛濛的。
淺紅色的水面上浮著屬於他的髮絲,稠黑的。
魚灼音低頭看著一路蔓延的血色,儘管知道自己不該也不能再走近了,可她還是朝他邁了一步。
“商蘭燼。”
浴池中的人應了一聲。
與平日不同,他應得很輕,甚至可以說是虛榮。
魚灼音避著腳邊的紅色一步步靠近,她不敢想,如果她沒有走錯房間,會發生甚麼。
離得越近,霧氣越薄,視線也愈清晰。
浴池裡的人,身體近乎無一處完好。
病白的軀體上遍佈密密麻麻的傷口,鮮血已經與池水混在一起,刺痛的渾濁著。
讓魚灼音想起,他放血給陳強喝那次。
也是自殘。
為甚麼要這樣做呢?
她問出了聲。
商蘭燼沒有回答,原先低垂的眼角反而揚起,笑著問她:“東西買好了嗎?”
她點頭,向前幾步,蹲在池邊靜靜看著他,視線從那雙分佈著淡淡血絲的眼睛一路向下,停在他腹間。
溝壑之間,滿是細小的傷痕。
好看的柳葉眉蹙起,平靜的水面盪出波紋。
商蘭燼身體一頓,靠在浴池邊上的手下意識去抓罪魁禍首。
可當他探入水中,那隻佈滿痂痕的手被水折射出猙獰的光,完全籠罩對方的時候,他停住了。
微微上揚的眼角忽地又垂下去,霧從瞳中溢位,凝成一滴滑落眼角的水珠,滴入被血玷汙的池中。
疼,卻又不疼。
自己養的劍,劃在自己身上,是最疼的。
但她的氣味太濃,甚至流進了他的血液,浸滿了整座浴池。商蘭燼的眼睛、鼻尖、唇邊、耳側,都在感知氤氳在身周的草木香氣。
柳綠色越來越近,直到一截衣帶垂下,融進池水,又隨著水波緊貼在他心口。
她在給自己療傷,他紊亂的氣息、斷掉的經脈,都在木靈氣的溫養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
但商蘭燼很累。
從逃出那個地方伊始,他好像從來沒有休息過。
只要一閉上眼,無盡的黑暗就化作成千上萬的蟻蟲朝他湧來,伴著不見天日的潮溼,鎖住他所有的感官。
而藏在心裡的怪物見到黑暗,就像見到食物一樣叫囂著、興奮著,將他的意識撕碎,又將他的意識重塑。
他不能睡。
融進血液的木靈氣在體內橫衝直撞,它在尋找自己的主人,所以他被迫被牽引著靠近那柔軟又誘人的氣味來源。
直到他找到下枕處,終於,商蘭燼闔上眼睛。
【宿主,氣運值又下降了。】
阿鯉出聲提醒。
魚灼音垂著眼睛看著懷中少年。
纖薄的面板下紫青色的血管起伏,隱隱能看清遊動的綠色。
他受了太多傷,渾身上下竟無一處完好,掌心溢位的靈力逐漸稀薄,魚灼音咬咬唇,從儲物戒裡拿出一瓶丹藥服了下去。
隨著窗外日頭西斜,池邊昏黃的身影被拉得越來越長。商蘭燼身上密密麻麻的傷口也漸漸癒合,只剩下淡淡的疤痕。
他緩緩睜開眼,極慢極慢地眨了眨。
木靈氣的存在感太強,擠滿了他呼吸的每一方寸。躺在相當柔軟的懷抱中,他下意識向裡蹭了蹭。
魚灼音察覺到他醒,鬆了口氣。
“下次——”
不許了。
她眼前一黑,沿著浴池邊倒了下去。
*
魚灼音再睜開眼,看見的是與自己房間不同的房梁花紋。
鼻尖縈繞著獨屬於某個人的清冽香氣。
腦中思緒仍有些混沌,身體卻並沒有想象中的乏力,她撐著坐起身,眼皮沉重地眨了眨。
掀開床簾,空氣中厚重的藥湯味侵入鼻腔,儘管成日與藥材打招呼,但她仍被燻得皺起眉頭。
少年靜靜站在一口鍋前,長髮束起,白衣翩翩,全然不似先前的狼狽模樣。
他右手拿著長瓢,指節被鍋中熱氣烘得泛紅,動作輕緩地攪動著藥湯。
察覺到響動,側過頭看她。
“謝謝。”
白衣隨著他攪動的動作滑落,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淡粉色的疤痕清晰可見。
那張本就病白的臉經此一役,越來越像一盞脆弱的瓷器。
魚灼音冷哼一聲,不作搭理,特意從他身邊繞過走向桌旁坐下。
商蘭燼低垂著眼睛,烏睫微微顫動。他舀起一勺藥湯倒入碗中,左手輕輕推給面前的少女。
指間戒指上的小魚頂著一雙漆黑的大眼睛,無辜地盯著臉色陰沉的魚灼音,小魚的主人輕聲道:“怕耽誤施粥,便自作主張熬了點,勞煩魚道友看看藥材用得對嗎?”
自作主張、勞煩,這都是甚麼亂七八糟的?
魚灼音皺著眉難接過藥碗,低頭聞了聞,在腦中過了過氣味,才側過臉故作不耐煩回答:
“對。”
她真是白費口舌和力氣,屢次在一個不珍愛生命的人身上浪費時間。
來來回回給他治過多少次傷了?
魚灼音抱在身前的手指動了動,她數了數,怎麼說也有四五次了吧?一個月不到,受傷四五次,真當他是鐵打不動的體修?
鼻尖藥味愈來愈濃,魚灼音乾脆轉過頭,正想開口,卻見商蘭燼眉眼間難掩疲色,像是瓷器生了裂縫,遞到唇邊的話頓了頓,她放柔語調:
“你這樣熬,小孩子哪肯喝?”
小時候鎮子上爆發天花,孃親在屋裡熬藥粥就是這味道,把她燻得躲在衣櫃裡堅決不出去。
還是爹爹揹著孃親在粥里加了糖,她才勉強喝下去。
魚灼音起身,神識在儲物戒裡翻了翻,找出調味的紫心蘭加進去。
她驟然靠近,草木香毫無預兆地闖進鼻尖,商蘭燼被逼退一步,左手卻下意識抬起,虛虛搭在她腰間。
紫心蘭花蕊有奇香,僅僅多了它這一味靈草,屋內空氣就多了絲甜膩的味道。
他垂眸凝視著近在咫尺的少女髮絲,漸漸分不清甜味的來源。
“這樣才對嘛。”
魚灼音彎下腰,親自舀起一勺倒進碗裡嘗過後,才滿意地點點頭。
她一彎腰,搭在她腰間的手便落了空,商蘭燼將手收回,靜靜看著她的背影。
“嚐嚐?”
她轉過身將碗遞給商蘭燼,杏眼裡盛著星星點點的期待。
商蘭燼看出她心情好轉,接過碗,嘗過後笑道:“甜的。”
魚灼音看著眼前格外乖巧的少年,在心裡重重嘆了口氣。
和江吟雪商量的吃晚膳的時候出去施粥,眼下日頭漸隱,她打算在施粥前把心中的疑惑問清楚。
“商蘭燼。”
少年應聲。
魚灼音剛剛才好轉的神情又嚴肅起來,眉頭蹙成一團,嚴肅地抿起唇,盯著他看了半晌,緩緩開口:“你答應過我的。”
——我用靈力給你療傷,不是為了養虎自殘。
他當然記得。
商蘭燼唇邊笑意未減,藥粥在靈力的作用下不斷蒸騰,甜膩感不斷佔據屋內的每一寸空間。
他移開視線,眼睫顫動,答道:
“下次不會了。”
魚灼音擰著眉,十分不滿意這個回答。
到底為甚麼,總要傷害自己呢?
望進那雙深不見底的漆瞳,魚灼音還是問出了聲。
商蘭燼仍舊沒有直視她的眼睛。他將垂到掌心的袖口攥緊,想,為甚麼呢。
還不是因為,說好的寸步不離,卻有人先失信。
傷害她做不到,除了傷害自己,還有甚麼辦法呢?
江吟雪。
商蘭燼在心底碾磨著這個名字。
午後那股難以控制的殺意從胸口消失,再一次念這個名字,他比自己想象的更冷靜。
而腰側的劍卻顫動不停,拉回了商蘭燼的思緒。
他彎起眼睛,溫柔又近乎溫順地解釋:“靈劍失智,就需要我的血。
如若不餵它,它便會失控。”
他話音剛落,腰間佩劍便躁動起來。
魚灼音看看他,又看看他的劍,忍不住想,劍道第一的劍也會失控?
但看他神情認真,不似作假,魚灼音腦中的天平慢慢傾斜。
商蘭燼將少女神情變化盡收眼底,唇邊笑意漸濃,眼底卻還是漆黑一片。
二人將鍋中藥粥盛好,又將大米和靈草裝進儲物戒,做好準備才向外走去。
只是剛推開木門,就見隔壁房門前站著一男一女。
穿著鵝黃色衣裙的少女神情焦灼,聽到推門聲,見到她和商蘭燼在一起,才收回敲門的手,漸漸冷靜。
而站在她身旁的白衣少年,見到她從商蘭燼屋中出來,凝重的眉梢輕輕上挑。
他比魚灼音高了兩個頭不止,驟然對上一雙漆黑陌生的眼睛,魚灼音還來不及問發生了甚麼,就被另一道白色身影擋住視線。
商蘭燼站在她身前,將兩人的目光擋住。
溫梨初沒有在意他這一細節,擰著眉朝二人喊道:“事態不妙,聖蓮寺被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