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境(十)
聖蓮寺被燒了?
魚灼音錯愕地看著眼前二人,溫梨初焦急的聲音在耳畔迴響:
“百姓相繼感染天花,都圍在寺廟門前討要說法,有人被逼急了,便放火燒了院裡那棵菩提樹。”
終渡師父的話浮現腦中,百姓供奉雪蓮以求保佑,如今天花肆虐,供奉了香火的也沒有幸免於難,他們自然不滿。
嬰孩生滿膿瘡的臉一閃而過,藥粥已經分好,眼下安撫躁動的群眾才是主要。
魚灼音看向江吟雪:“我們去救火,”話落,她停頓片刻,視線落在身前背影上,繼續道,“城郊參與燒廟的百姓應該不多,還要靠你們去施粥。”
擋在身前的背影一動不動,也不知聽進去沒有。
江吟雪掀起眼皮,深深看了一眼對面一直微笑著的少年,繼而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溫梨初。
溫梨初察覺,揚起笑臉搖搖頭,示意他不必擔心。
繞過商蘭燼,魚灼音停在江吟雪身旁。
“走吧。”
只是剛走到樓梯口,魚灼音便又停下來,江吟雪收回腳步,停下等她。
許是怕商蘭燼故態復萌,她掙扎半晌,望向走廊那頭漆黑的眼睛,囁嚅出聲:“…… 注意安全。”
“好。”
與她的猶豫不同,對方應得極為乾脆,彷彿毫不在意誰與誰一起。
見他笑得乖巧,魚灼音也不再糾結,朝江吟雪輕聲道:“走吧。”
二人剛出客棧,便瞧見不遠處聖蓮寺上方濃煙滾滾,街上走動的百姓屈指可數,他們加快腳步,朝聖蓮寺趕去。
一路上不是捂著口鼻逃竄的居民,就是坐在路邊哭泣的感染者,他們乾脆不再遮掩膿瘡,任由那些暗紅色的瘡痕暴露在外。
魚灼音眉頭緊皺,她沒想到事態變化如此之快。
江吟雪臉色同樣不太好看,自從知道聖蓮寺的背景後,他們便篤定這寺廟和那朵聖蓮,與幻境出口脫不了干係,施粥本就是拉長戰線的緩兵之計,誰知道百姓們會在短短一個下午決定火燒聖蓮寺。
趕到聖蓮寺廟口,眼前景象更是讓二人一驚。
婦女們都抱著感染天花的嬰孩跪坐在地上嚎哭,男人們都高高舉著火把朝菩提樹撲去,上午還被眾人擁戴的菩提樹,轉眼之間,已經成了黑煙中的一團枯樹。
而那些承載著信徒心願的紅綢帶也在火焰的侵蝕下融為殘灰,只能勉強看清一點粉碎的紅色。
沒有得到僧人的回應,舉著火把的人更加氣憤。
剩下零零散散的老人,柺杖狠狠砸進地裡,嘶啞著嗓子吼道:“燒了那朵蓮花!”
“對,憑甚麼我們都要死了,它還被高高供著?!”地上跪坐著的婦人堆裡很快也傳出附和的聲音。
魚灼音和江吟雪好不容易擠進院子,還未來得及阻止,就眼睜睜看著那些人將火種扔進聖池,激起一陣叫好聲。
他們不可能在這個時候用靈力,百姓已經目睹了聖池起火,如果在這個時候他們出手滅火,只會引來討伐。
不能滅火,還能怎麼救出聖蓮?
魚灼音心中焦急萬分,指尖綠色靈氣不斷浮現,又不斷被她壓制縮回去。
“再看看。”
江吟雪同樣擔心線索中斷,但幻境的好與壞恰恰都在這一點上體現。
他們身處的明顯不是戰鬥幻境,而是敘事幻境,由製造幻境的人編織故事呈現給他們看,進入幻境的每一個人,或扮演故事的一角,或扮演故事的看客。
目前看來,聖蓮寺起火、雪蓮被燒,好像是既定的結局,無論他們想何種辦法,都無法影響故事走向這個結局。
既然施粥治病這個方向對改變故事走向無濟於事,那麼他們很有可能只是看客,只需要看完幻境的主人想讓他們看到的東西,便可以逃離幻境。
顯然,二人同時反應過來這個事實,擔憂與焦急緩和幾分。
“快看!有人出來了!”就在魚灼音身側,一個婦人驚惶地指著聖池方向喊道。
所有人的視線頃刻間全部移向婦人所指的方向。
一道棕褐色身影從鋪天蓋地的濃煙裡浮現,火焰奪取了他右半張臉的生機,他拖著尚有行動能力的左腿艱難地向外踱著步。
火舌已經吻上了他的衣襬,他卻仿若無感,死死抱著懷中物什。
忽然之間,大風襲來,菩提樹的殘骸被高高吹起,又盡數散落,濃煙漸褪,魚灼音費力地睜開雙眼,模糊間看清了那人僅剩的五官。
與此同時,她又見到了那道身影。
不同於初見時那樣神秘,也不同於再見時那樣生動,她純淨如冰的身體滿是裂痕,跌坐在他身後,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充斥著融化的眼淚,分明只有雪色,卻比火焰更灼人。
她拼命地抓著他的衣襬,想為他撲火,同時奮力地將他往外推去,可她只是一具化身,他看不見她,她也永遠不能碰到他。
魚灼音站在漫天飛舞的飛絮之下,遠遠望著終渡的身影一點一點被火吞噬,又一點一點從火中涅槃,眼睫翕合間,滑落一滴淚。
熟悉的雪松香氣撲面而來,一方絹布遮住了她的視線。
她若有所感,徑直朝氣息的主人懷中撲去。
“商蘭燼。”
“我在。”
“我不想看了。”
“那便不看。”
-
極寒之域,歷來只有寒冬。
雪姬一如即往地趴在蓮花蕊上,俯瞰著群山之上的冰天雪地。她翹著腳丫,第一萬零一次扯下自己的花瓣。
可這次扯下的花瓣,不能拿來數是或不是。雪姬嘟著嘴,不滿地朝下看去。
站在聖蓮本體之下的,是冰封的雪山間唯一的一抹黑色。
左夷負手而立,神情懨懨。
“喂,老東西,求人哪有你這樣求的?”
雪姬百般不情願地將花瓣隨意一丟,花瓣在空中旋了又旋,恰好掉進左夷手中。
那雙漆黑的眼睛靜靜注視著手中晶瑩的花瓣。
“答應你的,我會做到。”
“我要去好玩的人間。”雪姬翻了個身子,一頭冰藍色透明的長髮自然地從聖蓮瓣上垂下,與池水融為一體。
左夷聞言,輕嗤出聲。
剎那間,極寒之域的風雪席捲而來,盡數化作冰刃朝左夷射去。
他輕揮手,黑氣便從寬大的袖口洩出,與冰刃撞在一起,迸出無數冰粒散入空中。
“笑甚麼?我去人間好笑?你用雪蓮給你家那仙子治病就不好?”
雪姬百無聊賴地左右抬抬腿,偌大的聖蓮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顫動,搖下一堆碎雪。
“閉嘴。”左夷皺起眉頭,右手一動,黑氣便化作一條騰龍將花蕊上的女子纏住。
“你就不能溫柔點?”
雪姬的叫嚷聲與黑影一起,逐漸消失在極寒之域。
再睜開眼,湍急的水流聲源源不斷竄進耳中。
該死的老東西,居然把她珍貴的本體就這樣隨意丟在一條河裡!
雪姬從河水中坐起,環顧了一圈四周後,憤憤地想。
河水淙淙流淌向下,縮小的蓮花順著水流而去,她下意識伸手去抓自己的本體,卻撈了個空。
渾身晶瑩的雪姬僵住,她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靈氣無法聚集,她甚至抓不住身旁遊動的魚苗。
來到人間居然會失去所有的靈力?
雪姬後悔了,腦中又浮現出那張臉,好一個人面獸心的老魔頭!
她看著越飄越遠的小蓮花,滿臉沮喪。
早知道不提莊千雁了。
壞蛋!左夷就是個大壞蛋!倚老賣老的大壞蛋!
雪姬在河流中胡亂撲騰著身體,就這樣跟隨著自己的本體一直飄到晚上。
好在一個路過的修士察覺到了她的靈息,將她的本體從河中撿了起來,得知她是聖物後,便告訴她聖物要在人間維持生機的話,只能靠人間香火供奉才行。
她對修士感激不盡,還請對方幫忙將自己送到了有香火供奉的地方。
修士曬曬笑著,說為她建一座廟便可。雪姬不懂,建廟是甚麼,但知道這樣就可以一直在人間生活後,便許諾贈予對方一瓣蓮花。
可修士拒絕了,他說為她建廟,是造福人間,他也是人間百姓,自然也會在以後受惠於她。
雪姬聽不懂這些道理,她只知道自己會被供在一座廟裡,這樣就可以永遠不用回到那無聊透頂、令人生厭的極寒之域了。
事實也正如修士所說,沒有香火供奉的日子,她身體一日比一日透明,蓮花本體也黯淡失色。
雪姬成日期盼著寺廟建好,好讓她恢復生機。
但寺廟真正建好以後,雪姬卻不開心了。
她的本體被一群人抬進一座小小的水池,高高地放在水池之上,修士告訴她,想要活著,就只能一直待在上面。
沒有靈力,雪姬根本無法反抗,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又被束在另一座高閣中。
寺廟剛建好的幾天,來參拜的人很多,雪姬還不算無聊。她成日聽著形形色色的人心中形形色色的願望,甚至覺得能夠一輩子待在這裡,好像也不錯。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來參拜的人的願望越來越相似,無非就是求官求錢求子求運,她聽得耳朵都長了繭子。
更令她討厭的是,那些穿著棕色袍子的人,根本不懂得憐香惜玉,從來不給她澆水,也不會對她說話,只會站在聖池邊上撈池裡的銅錢。
雪姬躺在花蕊上,成日期盼左夷良心大發把她接走。
可左夷沒來,卻來了一個小和尚。
他穿著不合身的長袍,每日都會按時給她澆水,儘管個子不夠,但他會用兩隻手抓著澆水壺,墊著腳努力往高處淋。
他還會與她聊天,雖然她說話他聽不見,但他還是會每日跟她分享寺廟和鎮子的趣事。
最讓她意外的是,她聽不見他的心聲,也就意味著,他從來不向她索求甚麼,他只是純粹地,將她視作一朵普通的蓮花,好好地呵護著。
雪姬無聊的人生裡,多了唯一一抹亮色。
她好不容易說服自己,要一直待在這座寺廟裡,就被一場大火,剝去了所有念想。
雪姬失神地看著斷了一條腿,燒燬了半張臉的終渡躺在身前,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聖蓮寺,下了盛夏的第一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