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境(八)
豺狼骨,修羅相,禍亂千秋路。
這絕對算不上好評價。
門外的人似乎走了,魚灼音靜靜趴在桌上,腦中倒放著過去十幾日的點點滴滴。
商蘭燼彷彿分裂成兩個人,一個是世人眼中風光霽月的劍道第一,一個是阿鯉口中的十惡不赦的反派。
理智在二者之間徘徊,她睜開眼,視線被腕間的紅色吸引。
為甚麼一定要確認他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魚灼音指尖下意識撫上紅線,紅線觸到她面板的瞬間,彷彿有生命般發燙,她被燙得縮回手,情緒卻在頃刻間穩定下來。
既然第一個女主劇情還沒開始,那便意味著一切還來得及。
纖長的睫羽輕輕顫動,在桌上投下細密的陰影。
她從椅子上起身,脫了外衫便一頭扎進被褥裡。
只是才剛閉上眼,敲門聲就再次響起。
“該吃午膳了。”
他居然還沒走?
魚灼音從被褥上抬起頭,悶悶應了聲:“好。”
門外一陣沉默,過了半晌,才再度傳進房內。
“不是說寸步不離嗎?”
音量變小,魚灼音沒聽清,本想問他說的甚麼,卻在話將出口時換了說辭。
“你先去吧,我馬上來。”
又是一陣沉默。
“好。”
得到答覆後,魚灼音舒了口氣,將茶壺提起,又給自己倒滿。
苦澀的茶香在嘴裡蔓延,她眉頭蹙起,剛才喝得太急,沒在乎味道,此時慢下來細品,才覺得味道竟如此平淡,不如鵝屎香萬分之一。
女主劇情依舊不知道何時開始,魚灼音再輕啜了幾口手邊茶水,便放下了茶杯,理了理方才壓亂的髮絲,開門時門外空無一人。
這家客棧的一樓是餐館,她走下樓梯,看見他們三人都已經坐好,桌子只有兩條長凳。溫梨初挨著江吟雪,只有商蘭燼身旁空著。
她走近後坐下,和商蘭燼隔的距離甚至比對面二人還要遠。
江吟雪見此,輕抬眼皮,抿了口茶後慢條斯理道:“雖在幻境,但周遭都是百姓,不可能對他們直接使用靈力。我與梨初的意思是,施粥治病,而這粥……魚道友是藥修,還需你拿出靈草。”
“沒問題。”
見施粥一事達成共識,溫梨初坐在她對面,突然問道:“魚道友和師兄是怎麼認識的呀?”
怎麼認識的?
魚灼音自然記得,但眼下,她突然失去了張口的力氣。
不想氣氛就這麼僵住,她理了理剛剛打結的心緒,扯出笑容回應:“在劍閣。我和師兄代表宗門來出售藥材,遇到了他。”
聽到她的答案,溫梨初噢了一聲,眼神愈發曖昧,她撐著下巴,俏皮地眨了眨眼,好奇問道:“那是誰先……”
後面的話她沒有說完,但魚灼音清楚她想問的是甚麼,那日的情形歷歷在目,是她將他牽出了交易堂,是她問他要不要結成道侶。
是她——
“我。”
身旁少年輕呷了一口茶,垂著眼睫慢條斯理道。
這是他這兩日第一次主動接過話題。
溫梨初得到這個答案,眼神愈發大膽,在二人之間反覆跳動。
魚灼音垂在身側的手緊了緊,她保持著禮貌的笑意,沒有作聲。
菜在這時呈上來,擺在正中的是一道清蒸鱸魚。
商蘭燼上次給她做的也是清蒸鱸魚。
魚灼音拿起筷子,伸向中間時突然停住,挑了一片鱸魚旁的清炒青菜。
看著碗裡綠油油的菜葉,魚灼音有些後悔,比起蔬菜,她其實更喜歡肉。
剛吃下一片青菜,就有一片魚肉被挑進碗中。
她看向給她挑肉的少年,他眉眼懨懨的,也不說話,給她挑了一片魚肉就放下了筷子。
“師弟為何不吃?”江吟雪將筷子輕輕放下,問。
商蘭燼笑著說自己還不餓。
魚灼音看著碗裡白花花的魚肉,突然想,如果因為她自己搞錯了人選就拋棄商蘭燼,是不是對他不太公平?
這樣想著,伸出去挑魚肉的筷子,鬼使神差地遞到了商蘭燼碗中。
意識到自己做了甚麼的魚灼音心裡一緊,剛要說甚麼補救,就聽身旁少年輕聲道:“謝謝。”
罷了。
一塊魚肉而已。
魚灼音將頭埋低,更加專心地吃飯。
客棧離聖蓮寺很近,正值中午,門外百姓身影不斷掠過,四人側身對著大門,餘光將門外光景看得很清楚。
“太多了。”江吟雪突然出聲,眉頭漸漸蹙起。
三人都明白他指的甚麼。
太多捂著口鼻的行人,太多感染了天花的百姓。
溫梨初將筷子放下,提議分開施粥。
分開施粥?
“分開施粥的話,效率應當更高。”溫梨初解釋。
頂著2點氣運值,如果和江吟雪分開,魚灼音不確定會不會死在幻境裡。
她當即嚥下米飯,說道:“我與江道友一起吧。”
對上溫梨初意外的眼神,她解釋道:“溫道友和蘭燼久別重逢,想必一定有很多話要說。”
溫梨初本想說甚麼,驟然對上對面的視線,神色一僵,將話收回去,笑著點了點頭,末了瞧見二人之間宛若天塹般的距離,補了一句:“定是師兄惹了魚道友不開心,我回頭好好教育師兄。”
知道商蘭燼完全無辜的魚灼音笑著掩過這件事,心裡對商蘭燼說了句對不起。
而在兩人口中惹了魚灼音不高興的當事人,並未出聲反駁,依舊保持著溫和的笑意,一副賢夫模樣給魚灼音又挑了一片魚肉,似乎對如何分組毫不在意。
江吟雪一心只想找到幻境的出口,自然是怎樣都行,也點頭同意。
午膳吃完,魚灼音對江吟雪說道:
“煉粥需要大米,麻煩江道友與我一起去買了。正好也可以看看在哪些地方施粥最好。”
江吟雪答應下來,臨走時還叮囑了溫梨初幾句。
溫梨初坐在位子上乖巧地聽著,等他說完還提醒二人注意安全。
魚灼音笑著道謝,餘光掃了一眼一直沒有動作的商蘭燼。
溫梨初淺淺的梨渦在陽光照射下更加明顯,而本應打在商蘭燼身上的日光被江吟雪擋住,只剩從他腳下延伸過去的四分五裂的殘骸。
那雙鳳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聽魚灼音道謝時看過來,眸中仍盛著笑意,卻給人一種異樣感。
她被看得有些發冷,匆忙轉過身與江吟雪離開。
而商蘭燼,在二人離開後,不緊不慢地端起了茶杯。
溫梨初坐在對面,乖巧的神情消失得無影無蹤,她仍保持著笑意,垂在身側的手卻不禁發抖。
*
聖蓮寺附近有不少攤販,魚灼音和江吟雪出了客棧沒走幾步便找到一家雜糧鋪。
買了大米,二人繼續找店買鍋碗瓢勺。
路上不斷有捂著口鼻的行人經過,江吟雪忽然開口:“魚道友但說無妨。”
魚灼音腳步頓住,問江吟雪甚麼意思?
午後日頭雖烈,被交叉的樹枝打碎後,落在二人身上便只剩稀稀碎碎的剪影。
江吟雪的眼睛同初見那日並無不同,此刻盯著她,滲出疏離的淡淡冷意。
“魚道友提出與我一組,定是有原因的。”
也是算準了他淡如水的性子,魚灼音才能在飯桌上直接提出與他一組,換做他人,師弟師妹在場,怕是如何都不會同意與她這個只見過幾面的人一起。
魚灼音知道瞞不過他,輕輕嘆了口氣,一副語重心長的大人模樣:“江道友怕是也有所察覺,溫道友醒後,蘭燼對她態度不好,我便想著借這個機會讓他二人好好相處,將誤會解開。”
這話從一個十八歲的少女口中說出來,怎麼聽怎麼覺得奇怪。但魚灼音無所謂,信不信由他,反正原因她給了。
前面不遠處剛好掛著“雜貨”的牌匾。
魚灼音對上仍舊沉默的眼睛,笑著招呼:“走吧,找到賣鍋的了。”
二人一進鐵鋪,就見白頭髮的老掌櫃從發出嘎吱響的躺椅上坐起來。
他也用布捂著口鼻,儘管如此,魚灼音還是一眼就看見了老人脖頸上大大小小的膿包。
那些膿包有的在流血,有的已經結痂,很顯然,老掌櫃已經感染天花併發病了。
他看見魚灼音靠近,被布捂著的嘴裡斷斷續續發出嗚嗚的聲音,同時右手顫顫巍巍地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膿瘡。
魚灼音忙停下腳步,她自然不怕感染天花,但她不想老人著急。
江吟雪見到老人這番模樣,神情也有些不忍。
儘管魚灼音指間戒指裡就有無數天靈地寶,可她一個也不能拿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白髮蒼蒼的老人捂著口鼻,從身後的櫥櫃裡拿出乾淨的鍋碗,小心翼翼地遞給他們。
付了銅錢,魚灼音和江吟雪走出鐵鋪,一時都有些沉默。
直到又看見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哭嚷著往聖蓮寺走去,魚灼音才道:“看來速度還要更快些。”
江吟雪點頭,視線隨著婦人而去,又收回。
“施粥的地點…… 就在聖蓮寺附近吧。”沿著這條街走了許久,都不見有甚麼人煙,也沒有適合的空地,不如就在人人都信仰的聖蓮寺附近,還能找找出幻境的線索。
二人回到客棧,一樓除了掌櫃在櫃檯前昏昏欲睡,連喝茶打牌的人的影子都看不見。
上次她與商蘭燼在畢方城待了一晚,那間客棧可是高朋滿座,說書的喝酒的全都擁在一樓。
分開前,魚灼音看著江吟雪旁邊那扇門,皺著眉頭道:“希望他們已經說開了。”
說完後,和江吟雪簡單告別,便走向自己房間。
身後,江吟雪望著柳綠色身影漸漸縮小,眸中浮冰潛動,考究意味愈濃,直到那身影消失不見,才推門進了房間。
魚灼音不知道背後還有道視線,她埋著頭邊走邊問:“阿鯉,氣運值漲了嗎?”
阿鯉這次再三核實後才回答她:【漲了漲了,4點了!】
魚灼音驚喜,出門一起買個米的功夫,就漲了兩點!想起忙忙碌碌半個多月,反而從最初的10降到了到4,她心中情緒越發複雜。
這樣想著,她完全忽略了房內的不對勁。
直到她將鍋碗瓢勺都拿出來,走近盥洗室想著洗洗手,才漸漸察覺到不對勁。
整個房間異常的冷。
停在盥洗室紗簾前,魚灼音腳步僵住。
冷意已經到了難以忍受的地步。
而她腳下踩到甚麼。
她低下頭,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