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境(七)
“魚灼音。”商蘭燼垂下眼睫,看向她白皙的手指。
那纖薄的面板下,淡藍色的血管若隱若現,從指腹一直蜿蜒遊向手腕。
他看向手腕的主人。
那雙杏眼帶著些氣惱地盯著他。
他輕輕抬手,將她手腕捏住,然後另一隻手報復性地捏住了她因生氣而發鼓的腮幫。
狹長的鳳眸眼尾上揚,他靜靜注視著她。
“下次不許了。”
魚灼音心頭一動,倏地抽回手,加快腳步跟上了前面的終渡。
走出聖池,迎面就是菩提樹。
四周人群熙熙攘攘,菩提樹樹根在地上虯結,無形中鋪成不同的路徑。
有人看見一身僧衣的終渡,迅速向他走來。
終渡見此,朝魚灼音和商蘭燼作揖,說道:“貧僧先行一步,祝施主心想事成。”
魚灼音回了禮,便和商蘭燼退到聖池門旁,觀察起來來往往的人群。
大多數人都在樹旁桌上書寫著心願,再取紅繩往樹枝上掛。剩下的人零零散散地閒逛著,看起來沒有甚麼異樣。
魚灼音看到甚麼,咦了一聲。
“江道友?”
魚灼音的確沒想到江吟雪和溫梨初這麼快就會回來。
她給商蘭燼指了指二人站著的方向,朝他們走去。
江吟雪和溫梨初聽見她的聲音,也很意外他們在這兒。
魚灼音見江吟雪神色不算輕鬆,問道:“出甚麼事了嗎?”
溫梨初看到她,眸色亮了幾分,她開口解釋道:“我和師兄將這禾夏城都快走遍,也沒有發現幻境的出口。倒是遇見一件怪事,城郊的農民幾乎全都用棉布捂著口鼻。我們便想著來幻境入口找找線索。”
鵝黃色衣襟稱得溫梨初說話時格外靈動,如果沒有氣運值橫亙在兩人之間,魚灼音想,她應該會很喜歡她。
“城鎮上有天花傳播。”她對上溫梨初明亮的眼睛,唇角揚起溫柔的弧度,隨後將話題引向重點,“他們捂著口鼻,應該是為了防止感染。”
“天花?”江吟雪聲音沉下來,重複了一遍。
“方才寺廟門口的婦人懷中抱著嬰孩,那嬰孩的症狀與我兒時見過的天花患者一模一樣。”魚灼音提到這件事,也有些不忍,她繼續說道:“我們方才得知最近不少百姓因天花一事來寺廟鬧事。”
江吟雪聽完,思忖片刻,眸色暗了暗,淡淡道:“天花乃疾病,與寺廟何干?”
魚灼音便將聖蓮寺的背景給他和溫梨初解釋了一番。
聽完後,對面二人神色都有些凝重。
江吟雪沉吟片刻,說道:“當務之急,還是要除掉天花。”
雖是幻境,也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這些百姓死去。
溫梨初和魚灼音都點頭表示同意,唯獨商蘭燼,從江吟雪來後便一直掛著那毫無差錯的笑容,一言不發。
魚灼音用眼神詢問他的意見,他便將眼睛溫柔眯起,輕聲道:“嗯。”
跟他相處快一個月,她也摸清了一些他的脾氣,知道他這般模樣定是興致不高,便移過視線對江吟雪說:“我們先找家客棧歇腳吧,休整一下商量出治天花的法子。”
江吟雪點頭,四個人便一起走出寺廟。
繞過菩提樹蜿蜒的樹根,魚灼音回望了一眼香火殿,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走在江吟雪和溫梨初後面,魚灼音發現,身前兩人之間的氛圍很是微妙。
二人不像她和師兄,溫梨初走在江吟雪身邊,有意無意會朝他靠攏,看到新奇事物時會甜甜地笑起來和他分享,而初見時就冷冰冰的江吟雪也少了些生人勿近的疏離感。
雖然仍是板著臉,但對她的靠近會視若無睹,對她的撒嬌也會露出幾分縱容。
魚灼音有些不解,照阿鯉的話說,溫梨初應當是對商蘭燼更感興趣才對,但從見面到現在,她甚至只對商蘭燼說過一句話。
【恭喜宿主!氣運值升高!您現在的氣運值為2。】
阿鯉的聲音冷不防響起。
魚灼音腳步一頓。
這段時日被大大小小的事情纏身,她根本來不及細想氣運值的變化。而眼下,注視著停在路邊纏著江吟雪買糖葫蘆的溫梨初,一個很可怕的念頭浮現。
商蘭燼真的是氣運之子嗎?
她與他單獨在一起時,似乎從未漲過氣運值……
反倒是有江吟雪在的時候,她的氣運值總會升高……
“怎麼了?”
商蘭燼的聲音忽然在耳畔響起。
魚灼音回過神,有些發愣。
她定定看著眼前的少年,視線從那雙鳳眸移到熟悉的白衣,再到他腰間劍鞘,最後停在劍鞘垂掛著的柳綠色劍穗上。
她想起阿鯉說的:
“劍道第一是氣運之子。”
商蘭燼是劍道第一沒錯,可劍道第一……真的只能有一個嗎?
許是察覺到魚灼音的異樣,商蘭燼笑意變淺,他看了一眼前面買糖葫蘆的兩人,停下腳步問道:“魚道友也想吃嗎?”
魚灼音聽他問起,強迫自己收回想法,勉強找回聲音,磕絆道:“不想。”
她提腳加快腳步朝客棧走去,跨門檻時還險些摔了一跤。
在她身後,商蘭燼站在原地,手指緩緩搭上劍鞘,瞳色漸漸變深,他盯著前面踉踉蹌蹌的身影,唇邊笑容逐漸消失。
魚灼音不知道他跟上來沒有,她扶著門框剛站穩,掌櫃就已招呼上前。
“姑娘,你們要幾間房?”
“四間。”幾乎沒有猶豫,魚灼音脫口而出。
拿著糖葫蘆跟上來的溫梨初眉梢揚了揚,餘光掃過身後進來的身影,笑著沒說話。
小二帶著四人上了樓梯,江吟雪和溫梨初的房間在前。小二帶著魚灼音和商蘭燼往裡面走去,停在魚灼音的房門口時,商蘭燼問:“我們不一起嗎?”
門已經被小二開啟,魚灼音跨進去,躲開他的視線搖搖頭,將門合上。
進到房間,魚灼音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直到她坐在桌旁,端著瓷杯抿茶時才意識到,她何時變得和他一樣愛喝茶了……
她放下茶杯,俯下身子趴在桌上,抬手時手腕上紅線隱約可見,提醒著她和商蘭燼之間的關係。
道侶……
儘管是沒有任何感情,只是她用每個月十五萬靈石買來的道侶,那也是在姻緣石上刻過名字,結過契的道侶。
如果商蘭燼不是氣運之子,她都不敢想象這意味著甚麼。
她已經在師兄、師尊的面前演了那麼多戲,說她有多喜歡他,他有多好,他們會一直一直在一起,會一直一直相愛。
如果他不是……意味著她要一邊繼續在知情人面前和商蘭燼表現得恩愛,一邊用他道侶的身份,靠近他的師兄江吟雪,再和從前喜歡他的溫梨初搶女主劇情。
想起自己才給商蘭燼加的籌碼,十五萬,連上廁所都要跟她在一起。
魚灼音頓覺絕望。
“阿鯉,我懷疑商蘭燼不是氣運之子。”
【為甚麼?】
“因為我和他在一起的這十幾日,氣運值不增反減,反倒是江吟雪一出現,我的氣運值就會升高。”
她聲音染了哭腔:“他不是劍道第一嗎?”
【宿主別慌,讓我看看。】阿鯉的電子音變得顫抖。
它也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商蘭燼,劍道第一,沒問題啊。…… 等等!】
魚灼音心都吊到了嗓子眼,她吞了吞口水,問:“怎麼了?”
【……反派和男主,並列第一。江吟雪,江吟雪,江……是…… 】
【氣運之子……】
“轟隆”一聲,魚灼音像是被驚雷砸中,耳畔嗡嗡作響,大腦一片空白,一瞬間,好像失去了所有的知覺。
直到阿鯉弱弱問了一句“宿主你還好嗎”後,她才有些發抖地追問:“那商蘭燼呢?”
"商蘭燼的身份是甚麼?"
【商蘭燼的身份是……是,反,反,全書最大反派……】
【跟他在一起,不僅不會加氣運,還會扣氣運……】
魚灼音的腦海已經亂成了一團漿糊,整個人就像被抽光了力氣,她趴在桌上,完全緩不過來。
“咚”,門被敲響。
她雙眼無神地盯著茶杯,聲音變得麻木,問道:“誰?”
“魚道友,是我。”
熟悉的,清冽的,懶散的,商蘭燼的聲音。
眼淚頓時就從眼眶洶湧而下。
她和反派結成了道侶,她和會扣她氣運的人約定寸步不離。
商蘭燼所有的異常都彷彿有了答案,他根本不是男主,所以他不溫潤,也不清冷,會放血給陳強喝,會在她睡覺的時候想殺了她。
腦中浮現出那張看起來溫潤知禮,言笑晏晏的臉,她頓時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一種不受控的厭惡從內心深處湧上來。
她拼命想控制,卻無能為力,只能任由恐懼和後悔像潮水一樣淹沒掉她所有的感官。
門外的人沒有得到回答,也沒有繼續敲門。
整個房間頓時安靜下來。
魚灼音耳朵貼著桌子,甚至能清晰地聽見自己動如擂鼓的心跳。
她乾脆閉上眼睛,帶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阿鯉:“書中的商蘭燼是個怎樣的人?”
阿鯉沉默了好一陣,才結結巴巴吐出幾個字:
【豺狼骨,修羅相,禍亂千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