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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昔日境(六)

2026-04-02 作者:青鳳眠

昔日境(六)

僧人聽完她的話,唇邊小聲唸了幾句佛語,便握住籤筒上下搖晃起來。

但三個人等了好一會兒,都沒等來一支主動掉出來的籤。

魚灼音做出一副黯然神傷的模樣,心裡卻明白,他們心不誠地求籤,若是還能搖得出,那才奇怪。

一直讓師父搖著籤筒也不是辦法,魚灼音想盡快進入主題,故而壓低了聲音低落道:“菩薩的意思,我們明白了。”

說完,還安撫似的拍了拍了身旁少年的手。

商蘭燼側過頭,眼神配合地演出幾分心疼與愧疚。

可當魚灼音與他對視時,卻仍能感受到對方眼底隱綽的笑意。

與方才的笑一樣,讓她捉摸不透他的意圖。

“啪嗒”一聲。

魚灼音看過去,渾身一愣。

竟真從那籤筒中掉了一根出來,還正好掉在桌子中央,她與商蘭燼的分隔處。

僧人臉上也多了喜悅,讓魚灼音先看。

她將木籤拿起,待她看清上面刻字時,一時怔住。

“如何?”

商蘭燼溫柔的聲音響在耳邊,他微微靠近,將頭偏向她,只是在目光聚焦在籤文內容時,唇邊笑意淡了淡。

魚灼音找回聲音,將紅字念出來:“上上籤。”

她沒有忘記還在演戲,即使內心覺得不可思議,仍將木籤遞給僧人請他幫忙解籤。

僧人接過那籤,目光一亮,但視線移到籤文時,眉頭漸漸皺起來。

他將籤文緩緩念出:“鳳辭梧棲誤結盟,鵲迷津渡偶同舟。月老系鈴須解鈴,星霜散盡倚朱樓。”

“注……”

僧人話音頓住,不再往下念。

“施主此籤,貧僧己見,若是求子的話,怕是凶多吉少。”

但,若是求……他將那註解又看了一遍,在心中默唸道:“阿彌陀佛”。

分明是上上籤,籤文卻是凶多吉少,魚灼音不解,但想到“出家人不打誑語”,便也沒再開口,將眼睛垂下,擠出兩滴淚來,試圖以此突顯自己的傷心。

僧人見她落淚,一時有些手忙腳亂,他囁嚅一陣,見她身旁少年拿出錦帕,不動聲色咽回了唇邊的話。

商蘭燼將錦帕折起,“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去了淚痕。

感受到身旁少年掌心的冷氣,魚灼音在心裡暗道也只有小師父可以被她這般糊弄了,換作其他法師,怕是早就看出了他倆的把戲。

但她面上不顯,悲情問道:“灼音謝過師父,敢問師父法號是?”

僧人見她眉眼間難過之意漸濃,語氣放緩輕聲道:“貧僧法號終渡。”

魚灼音點頭,終於問出了憋在心裡的問題:“師父方才可曾聽見寺外婦人哭聲?”

終渡沉吟片刻,回答:“這段時日常有。”

常有?魚灼音心中警覺,面上卻無半分顯露,她繼續道:“是有甚麼疾病猖獗嗎?我看那婦人懷中抱著滿臉疹子的嬰孩。”

終渡長嘆一口氣,眼中透出苦色,他解釋道:“是天花。百姓們平常時來參拜聖蓮寺,寺裡的香火也都是他們供奉的。”

“但眼下越來越多人患上這病,城裡大夫也對這病無能為力,百姓們便認為是聖蓮寺收了香火卻不保佑他們。”

“所以整日上門鬧事?”魚灼音腦海中浮現出那婦人的絕望模樣,以及那嬰孩灰白的面板和遍佈全身的深紫色麻疹。

一種被命運裹挾的悲傷席捲而來,她聽終渡解釋道:“聖蓮寺建有多年,寺名取自寺中聖物——極寒之域萬年前橫空出世的雪蓮。正是因為雪蓮的存在,這禾夏城的百姓才相信聖蓮寺,供奉聖蓮寺。而眼下天花肆虐,平日裡省吃儉用提供香火的百姓自然心懷不滿。”

說到這裡,終渡話音變得苦澀:“他們來鬧,我們也不可能趕他們離開。”

魚灼音聽明白,既心痛百姓,也理解聖蓮寺,她仔細思酎片刻,說道:“我與夫君與孩兒是無緣了,眼下也空閒,師父可否帶我二人去參拜一下寺中聖物?”

這雪蓮出自極寒之域,是整個四界最寒冷的地方。她院子裡一夜枯死的枯雪藤就來自那裡。

那地方一眼望去雪白一片,她很難不把進幻境前遇到的漫天風雪和那個神秘女人與雪蓮聯絡到一起。

雪蓮本就是允許百姓參拜的,聽魚灼音請求,終渡不作猶豫,起身帶著她與商蘭燼往外面走去。

走出側殿與香火殿,又看到那棵菩提樹,魚灼音反應過來,他方才與她撞上之前,應是要去看雪蓮吧。

繞過弟子堂,他們走進一座靠山的聖池。

冰藍色的池水氤氳出一片霧氣,而在眾蓮擁簇的正中央,靜靜躺一朵白中透藍的雪蓮。

終渡看見雪蓮,眉眼更加柔和,彷彿看見了珍視的寶物,他拿過架子上擺放的水壺,朝雪蓮走去。

魚灼音小聲感嘆:“好美啊。”

如此純淨,難怪能成為禾夏城百姓的信念,若是她被這樣的氛圍薰陶,也一定會認為這是神物。

但可惜的是,她不是禾夏城的百姓,她是修士。

魚灼音靠向商蘭燼,小聲道:“你感應到了嗎?”

商蘭燼指尖把玩著腰側竹綠色劍穗,嗯了一聲。

“存在有靈力的生命體。”她補充道。

魚灼音眉頭緊鎖地盯著終渡的方向,在幻境裡無端出現的生命體,不是友就是敵,而在他們走進這裡之前,這種感應從未出現。

“那朵雪蓮。”商蘭燼低垂著眉眼,仍在指尖摩挲著那抹淡淡的竹綠。

魚灼音抬眼看去,只見原先還含苞欲放的雪蓮,在經受了水滴的灌溉後,已然綻放,露出了令她熟悉的,天藍色的花蕊。

而先前在秘境遇到的那雪白晶瑩的女子,就躺在那朵荷葉上,撐著兩頰盯著終渡。

與魚灼音第一次見她時不同,眼下的女子身形更小,頭髮也沒有長到腰間。

很明顯,這是她的過去。

那雙天藍色的眼睛,折射出淡淡的光彩,透過霧氣照在終渡臉上。

而終渡,渾然不覺地澆灌著眼前為他盛放的雪蓮,直到將壺中準備的露水耗盡,才不舍地注視著那雪蓮知足地合上。

蓮葉上的女子,在雪蓮合上的同時閉眼散在了霧氣中。

從始至終,他都不知道有雪女的存在。

魚灼音和商蘭燼作為修士,將一切盡收眼底。

她與商蘭燼交換眼神後,便猜測,這座聖蓮寺和終渡師父,都與這個幻境的出口有關。而當下很明顯的是,雪女是幻境中的雪女,她並不知道他們的存在,也暫時不會是他們的敵人。

他們既來之則安之,一起在終渡眼皮子底下乖巧地參拜了一番雪蓮,魚灼音不信神佛,卻還是依照習俗在心中種下願望。

她閉上眼睛在心中虔誠道:

一願在凡間的家人身體健康。

二願在藥谷的同門快樂順遂。

三願……商蘭燼永遠平安。

畢竟她眼下靠蹭商蘭燼氣運而活,只有商蘭燼平安,她才能平安。

許完願,她滿意地看向身側的少年,卻發現對方早已站在一旁等她,視線停留在雪蓮身上,神色與平日不同,眉眼間滲出一絲冷意。

商蘭燼少有不耐煩的時候。

參拜的過程中,有人惹他不開心了嗎?

她看向四周,除了終渡和她,便沒有其他人,僧人一向平和,斷不可能與他有關係,難不成是她?

魚灼音想不明白,便直接問:“我做了甚麼嗎?”

商蘭燼將視線移向她,猜到她為甚麼問這個後,輕輕搖頭,那冷色仿若從未出現過,他又變回了山間雪松般的君子模樣,看她的視線裡都含著淡淡的笑意。

換做往常,魚灼音見他搖頭便不會再說甚麼,可今日,從他不回覆她傳音開始,再到他進入幻境看到跪在地上的婦人時的漠然、說他不舉時的輕笑、那根籤文與上上籤極度不符的求子籤,最後是眼下,他從漠然到溫潤的瞬間變幻,都讓她感覺極為不真實。

這個人彷彿從未摘下過面具。阿鯉口中的原書男主溫潤又清冷,她從前認同,可當下,她開始疑惑,真正的商蘭燼,絕不是一個如此簡單便能形容的劍道第一。

“商蘭燼,我給你十五萬一個月,要的不是這樣的回答。”魚灼音定定地看著他,那雙杏眼難得嚴肅地睜圓。

她也不求他剖開內心展露所有,只是不想再面對一個成日只會笑的謙謙君子了,這種感受一點也不好。

商蘭燼聽她如此說,垂在身側的手指僵住,他唇邊笑意淡去,隨意答道:“求神佛於我而言,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

他停了停,懶洋洋掃了一眼在一旁清掃的終渡,轉而走近魚灼音,俯在她耳畔輕聲道:“神佛能帶給我的只有痛苦。”

說完,他後退半步,那雙鳳眸變彎,輕眯起來直勾勾地注視著魚灼音。

“魚道友滿意這個答案嗎?”

魚灼音的眼尾垂下來,她猶豫半晌,嘟囔道:“滿意吧。”

帶給他的只有痛苦。

雖然得到了真實的答案,可魚灼音心裡反倒怪怪的,他過去到底經歷了甚麼這麼可憐兮兮的?

想到這裡,跟在終渡身後,和商蘭燼並肩向外走的魚灼音突然生出一種無能為力,卻又鬱結的心情,她停住腳步。

商蘭燼見她如此,便也跟著停下來。

與此同時,阿鯉的聲音像催命符一樣突然響起。

【宿主!你的氣運又只剩1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所有糾結鬱悶的情緒纏在一處,魚灼音看著商蘭燼那張蒼白的臉,忽地伸出手,揪住了他的面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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