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岸(二)
火徹底燃起來了,不止是陳大娘一個人,每一個在祠堂裡的人都開始燃燒,祠堂的大門也不知道是被誰牢牢鎖著,沒有一個人成功逃出去。
哭嚎聲和尖叫聲此起彼伏,火的影子不斷重疊擠壓著,像是一重要燒過另一重,推搡打鬥不斷,肉/體燒焦的氣味瀰漫,人們看見火苗弱的人,紛紛報復性地衝過去助燃彼此,安詳的祠堂頓時變成了活生生的一座地獄。
直到火勢爬到了木棺上。
上好的原木燃燒的木質氣息甚至有蓋過焦臭味的趨勢,可仔細聞的話就會發現,遮蓋住臭味的並不是木頭燃燒的香氣,而是一股白蘭花般雅緻的幽香。
可是這是隆冬季節,根本不會有綻放的白蘭花。
商蘭燼微微偏過頭,面帶疑惑和無辜地靜靜注視著離他不遠的木棺,唇邊的笑意深了一些,他大概知曉裡面是誰。
像是察覺到了他的視線,木棺的棺材板傳來了響動。
一隻如軟玉般嬌柔的手推開縫隙,握住了棺材木沿。
棺材板被完全開啟,一個穿著嫁衣的女子從中緩緩坐起,那雙彷彿覆著層層冰雪的雙眼直直地對上了他的視線。
他親眼看著熊熊燃燒的大火,一點一點從那身色彩妖冶的嫁衣蔓延到她那張姝麗豔糜,卻又無比縹緲遙遠的臉上,然後蠶食綻放,直到吞噬。
商蘭燼剋制不住這具身體發自內心的愉悅,他笑得發顫。
這就死了嗎?
整個祠堂都已經被火籠罩,地上滿是黑色的焦屍,他跪在那兒,卻聞不到半點臭味。
乾裂的嘴唇微微抿起,笑聲截然而止。
不對。
在猛烈熾盛燃燒著的火焰中,有一人站在他的身前,牽住了他滿是鮮血的手,那雙如雪的眼眸睥視著他,失神間他好像聽到了一道號令,莊嚴神聖卻又帶著悲憫。
“走。”
似魚灼音,又不似魚灼音。
商蘭燼跪在地上,他抬頭仰望著身前人。
身體本能命令他起來,跟著她。
但商蘭燼仍然跪著,他直勾勾盯著眼前人。
像是在確認甚麼。
直到她伸出如雪般的手指,沒有去牽他手心,反而勾住了他寬大的婚衣袖口。
商蘭燼覆霜的眉眼頓時一彎,主動將垂在袖口邊的手指牽住。
魚灼音身形一頓,被身體本能驅使牽著他向外走去。
火勢越來越大,已經籠罩住了整座祠堂,再不阻止,只怕這整條街都會被燒燬。
只是她的法訣在指尖凝聚到快要成型時,突然就綻開化作點點靈力在空中消散了.
深夜的街上早已空無一人,蕭瑟的寒風夾雜著細雪在空中飛舞著,如果有人還醒著的話,透過窗欞就只看得見空曠寂寥的雪地上,有一對紅衣鬼侶般的璧人牽著手,一步又一步地走著,相顧無言,格外詭異。
掌心傳來陣陣刺骨的寒氣不斷地刺痛著魚灼音的神魂。她幾次試圖張口說話,都被無形的力量遏制住。
好在,禁錮身體的異樣漸漸褪去,她能不受限制說話了。
“商蘭燼,你知道這是哪裡嗎?”
跟在她身後的男子一直沉默著,也沒有要鬆開她手的意思。
“幻境禁制。”
聽她問起,才回答了一句。
只是聲音卻並不是記憶裡整日縈繞於耳的清冽,魚灼音能明顯感受到說話人喉嚨的乾澀,沙啞中帶著哭腔,像是受了驚嚇的孩子。
他與平日不同,一頭烏髮披散著,長度甚至到了腰間,臉上細小的血痕掛在蒼白的臉上,眼裡還噙著淚珠,看起來倒真有些可憐。
平日裡只見過他溫順收起爪牙笑的樣子,狼狽的、可憐的模樣,倒是沒見過。
她好奇地多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直到商蘭燼側過頭去,才停下腳步表達疑惑:“怎麼沒聽長老說過,往生岸還有禁制。”
“難不成要取往生花,就是要破這幻境?”
可這四周一片漆黑,街上房子破舊不堪,與畢方城的建築風格截然不同。
先不言破局之處在哪,連人,她都還沒看到。
一睜眼,就是燎原火勢撲到臉上,幸好一進幻境就和商蘭燼在一起,不然她一個人,在這完全不熟的地方,要怎麼找到他。
“有可能。”
商蘭燼回答她。
一片極致的黑與白之中,不遠處突然出現一盞大紅色燈籠。
魚灼音牽著他走近,才發現是家客棧。她看著他狼狽模樣,提議先歇歇腳理清情況。
“好。”
深夜裡這家客棧難得來了客人,掌櫃從椅子上強撐開睡眼惺忪的眼睛站了起來。
只是這一站,不如不站。
他那雙本來還朦朧的眼睛頓時瞪得像銅鈴,腿一軟差點又跌下去。
櫃前站著一男一女兩個人,穿著明顯是一對的大紅色婚服,但是女方一身紅衣乾淨整潔,神情平靜淡然,紅色衣裳愣是被穿出了神聖的感覺,往那兒一站就知道不是凡人。
男方呢?
披頭散髮跟在後面,婚服上烏紅色星星點點,一臉細小的傷痕,有的甚至還凝著一層白霜。
說他狼狽吧,那張臉又的確足夠令人驚豔,說他好看吧,大半夜的一個男人這幅悽美模樣又的確瘮人。
尤其是這男人還衝著他一直微笑,咦,真是活見鬼。
頂著發麻的頭皮,掌櫃決定迎難而上,諂笑招呼著:“兩位可真是郎才女貌,是要一間客房嗎?”
魚灼音點頭,卻發現自己居然渾身上下都掏不出一塊人間用的貨幣,求助似的看向商蘭燼。
許是與前幾日一見面就十萬靈石的差距太大,商蘭燼輕笑出聲,從腰間隨意取下一塊玉佩遞給掌櫃。
掌櫃接過玉佩反覆摩挲著,笑得更加合不攏嘴:“好勒!”
管他是人是鬼是魔是仙,只要有錢使,甚麼不可以住?
“二位請。”
進了客房,兩人身上的殘雪一時間融化得乾乾淨淨。
魚灼音卸下身上首飾,和商蘭燼在桌邊坐下,注視著桌上鳳冠,又回想起睜眼伸手不見五指的場景,蹙眉道:“往生海里怎麼會有禁制。”
作為仙魔兩界的分界之地,要在裡設定禁制,尋常人絕對不可能做到。
可問題是,又有哪位大能,會在往生岸設定這樣的幻境。
她看向商蘭燼,試探問道:“你這具身體是誰的?”
商蘭燼眯起眼睛,腦中回憶著方才那婦人口中稱呼。
夷兒。
單字夷,還與這幻境有關,他垂下眼睛,答道:“左夷。”
左夷?魚灼音愣住。
上一任魔神,怎麼可能出現在人間,還與他人冥婚。
“看來我們要把這件事理清才能出去了。”
商蘭燼隨意地點頭,看上去毫不慌張。
魚灼音指著他臉上血痕問道:“你這些傷口疼嗎?”
商蘭燼甚至不知道臉上何時有了傷口,本想搖頭,見她一副糾結模樣,勾唇改口道:“疼。”
見她果然蹙起眉頭,朝他勾手,他便聽話地迎上去。
魚灼音手指覆上他臉上血痕,想起前幾次為他療傷的過程,這次長了心眼,控制著靈力在他體內遊走,只在那些傷口處縈繞。
傷口被木靈力包裹,不一會兒就淡了下去。
治好以後,她輕輕戳了戳,問他還疼嗎。
商蘭燼重新坐直,笑意變淡不少,平淡回應她:“不疼。”
雖說他這幅樣子比說甚麼都笑正常不少,可魚灼音親眼看他收回笑容,一時不明覺厲。
給他治傷怎麼又不高興上了,之前靈力進他身體,他不高興,現在靈力不進他身體,也不高興。
氣氛一時僵住。
窗欞外大雪紛飛,雪花淅淅瀝瀝飄進房間,融化在地上、桌上,化作一攤水漬。
冷意絲絲縷縷滲進來,魚灼音鼻尖一動,打了個噴嚏。
商蘭燼見狀,起身去關窗欞,走近時動作突然停下來。
一個戴著紗緯帽,一身白衣,腰間墜著流蘇的男子出現在他的視線裡。
那男子似是察覺他視線,抬起頭,露出一雙比凜冬天氣更冷的眼睛。
幾乎瞬間,商蘭燼拉起桌旁魚灼音手臂,冷冷出聲:“走。”
還未等魚灼音反應過來,商蘭燼已帶著她走出房門,從走廊窗子裡一躍而下,還順帶折下一截梨樹枝幹。
他一把抱住魚灼音腰肢,斬破身後一團白芒,將梨枝踩在腳下,浴雪而走。
身後人似是法修,幾道靈力打來,都被商蘭燼擋回。
混亂裡,魚灼音靠在他身前,腦子還有點懵,抬頭問他:“甚麼人。”
“追我的。”
她瞬間明白,是“左夷”的仇人。
兩個人東西進幻境時全消失了,他在隨意折下的梨枝上都能用御劍術,魚灼音後知後覺,他的御劍術明明很好!
但逃跑來不及追究這些,她指向遠處樹林,示意他往樹林飛。
皎白月華照在二人身上,將紛飛的大雪對映的得粒粒分明。
身後法修還在源源不斷攻擊,商蘭燼抱著她俯身降入樹林。
樹林裡一片白茫茫,魚灼音在他懷中仔細觀察,終於發現一處蔽身之所,她朝他喊:“前面有山洞!”
商蘭燼聽她話,緩緩降在洞口前,魚灼音跳下梨枝,半晌卻不見他下來。
“你不進來躲?”鐮刀和靈草不在,不清楚對方情況時,她不敢貿然和對方硬碰硬。
月華垂下,將梨枝上少年的身影拉長,與魚灼音繡鞋陰影重合。
商蘭燼又露出他慣常的笑容,一身紅衣在大雪裡格外惹眼。
狂風呼嘯,他聲音很輕,落在她耳朵裡卻意外清晰。
“魚道友,我很講信用。”
話落,洞口便被他斬下的石塊封住。一片漆黑裡,她聽見他聲音透過石壁傳進來:
“你且等我回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