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岸(三)
商蘭燼回來時,魚灼音已經睡著了。
岩石壁上掛著柔綠色光團,她靠在巖壁上,睡顏並不安寧。
他一靠近,她便睜開眼。
那雙平日裡溫和的杏仁眼,並沒有剛睡醒的朦朧。
很明顯,眼睛的主人並沒有得到很好的休息,此刻壓低了弧度,賭氣似的看他。
“受傷了嗎?”
商蘭燼彎下腰,唇角輕輕勾起,他不動聲色遮住染血的衣襬,朝她搖頭。
他指尖竄出火焰,將他的影子映在魚灼音身後石壁上,石洞內頓時暖和起來。
“人我抓到了,你好好休息。”
魚灼音見他沒有受傷,猜到對方不是他對手,便也懶得置氣,雙眼緊緊一閉。
商蘭燼靜靜看著眼前假寐的少女,一雙漆黑的眼瞳投射出火焰倒影。
總是做出這幅關心他擔憂他的樣子,圖甚麼呢?
直到魚灼音呼吸穩定,他歪歪頭,走出山洞。
山洞外,一個滿臉痛苦的修士倒在血泊裡,死死盯著走出來的少年。
他目眥欲裂,奈何全身靈力被廢,連站起來都做不到。
商蘭燼走到他面前,緩緩蹲下,剛擺出一副溫潤君子模樣,就聽對方猛地大吼道:“你個魔胎!
“今日讓你逃過一劫,是我對不起宗門!”
商蘭燼本來含笑的眼睛冷下來,他食指抵在唇邊,示意對方小點聲。
男人顯然不願意配合,表情更加猙獰,他指著山洞憤然出聲:“仙界已經逐出莊千雁了,身為上神,卻與魔為伍,果真是恬不——”
男人的脖子被一隻病白的手扼住,頓時氣血上湧,停住聲音。
“看來修士眼睛也不好啊。”
商蘭燼眯起眼睛,唇邊勾起善意的弧度,打商量般問他:“我幫你治治吧。”
語罷,男人眼睛被生生挖去,竭力張口叫喊,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說話不討喜,留著喉嚨幹甚麼呢?”
商蘭燼指尖送出一縷黑氣,男人凹下去的窟窿頓時飽滿起來,長出一副黑色眼睛。
“回去吧。”
男人畢恭畢敬起身,仿若健全人般朝他鞠躬,朝遠方飛去。
見人走後,商蘭燼輕笑一聲,眼神恢復溫良,進山洞前,閒聊般自言自語:“要殺自己殺,別給我找麻煩。”
躁動不安的魔氣這才停止動作。
商蘭燼見魚灼音沒被男人吵醒,細細思量著男人口中的“莊千雁”。
方才在洞口時,他明顯能感受到身體的變化,是屬於“左夷”的情緒。
尤其當男人提及莊千雁時,他險些遏制不住殺人的本能,將他活活掐死。
他怎麼不知道,魔神與仙界上神還有這樣的過往。
商蘭燼眉梢微挑,心情愉悅不少。
只是不知道,傀儡回去後會得到甚麼訊息。
商蘭燼靠在魚灼音旁邊的石壁上,垂眸看了看手腕上若隱若現的紅線。
火焰將身上褐色血跡混進大紅色婚衣,他皺起眉頭,抬眼看了看熟睡的魚灼音。
一身紅衣乾乾淨淨,那張臉上粉黛並施,襯得原先的小巧精緻多了豔麗,尤其是那張平日裡叮囑著他按時吃藥的唇,塗了紅色口脂,姝靡得像洞裡的妖精。
進這往生岸是為往生花,取往生花是為江吟雪。
腦海裡現出那張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臉,商蘭燼懨懨一笑,食指在手邊碎石上來回搓撚,直到刺骨的痛意流進心臟,才抬起流血不止的手指,輕輕抹在魚灼音唇上。
鮮血比口脂更加濃豔,不過頃刻間便黯淡下去。
商蘭燼蹙眉,不滿地將她唇上所有顏色抹去。
許是動作重了些,魚灼音眉頭動了動。
商蘭燼一頓,下意識藏起流血的食指。
等了半晌,魚灼音都沒有睜開眼,商蘭燼這才回過神般,可笑地垂眸看了眼傷口。
他閉上眼睛,也許是受左夷影響,體內的東西勢頭更勝,帶著那些痛苦的回憶幾乎要吞噬他。
直到熟悉的氣息撲進鼻腔。
他眼睫微顫,睜開就看見少女不知何時將頭枕在了他腿上,一頭烏髮如瀑似的垂在地上。
商蘭燼指尖動了動,體內的魔物被鎮住般安靜不少。
他看著垂在手邊沾了泥土的髮絲,輕嘆口氣,輕挽起放在少女乾淨的衣裙上。
重又閉上眼。
第二日魚灼音一醒,盯著近在咫尺的紅色布料,整個人如墜冰窖。
視線悄悄上移,下顎、薄唇、鳳眸…
對上那雙熟悉的眼睛時,魚灼音下意識埋頭,直到雪松香竄進鼻尖,她才意識到不對勁。
她……在商蘭燼懷裡睡了一夜……
時間彷彿停滯在這一瞬間,這個姿勢站起來也不是,繼續躺著更不是,魚灼音咬咬牙坐起來,慌亂之中手亂支撐一通。
不料按到身下某個部位,耳邊傳來一聲低喘,魚灼音頓時燒開了似的連連道歉。
“魚道友。”
商蘭燼強忍著怒意笑著看她。
“是睡得不舒服嗎?”
魚灼音掌心還保留著那一剎的觸感,聽到他說話,應激似的站起來。
“沒有沒有,很軟很舒服。”
說完,空氣更加凝固。
“那個,我先出去透透氣。”魚灼音頂著紅透了的臉,匆匆忙忙往山洞外跑去。
商蘭燼坐在地上,一雙漆瞳望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半晌不語。
魚灼音站在山洞口抬頭仰望藍天時,身後傳來商蘭燼的聲音。
“魚道友,他們找來了。”
*
仙界,劍閣。
男人連夜趕到劍閣長老殿中,抱拳覆命。
師訥撐頭看著跪在地上,血跡斑斑的章倉,問道:“千雁與他在一起?”
章倉低著頭,恭敬應道:“是。”
師訥端起手邊茶盞,隨意推了推杯蓋,劍眉蹙起,惋惜般嘆道:“師妹這步棋,可真是下錯了局。”
他淺咂了口茶,起身向外走去。
邊走邊吩咐道:“帶著人去抓,左夷覺醒魔身時日不長,千雁也才轉世不久。如若不能敵,便全身而退。”
“如若不敵……”
師訥眼中精光閃過,露出幾分心痛:“便都殺了。”
章倉死死低著頭,沉聲應是,待人走後才緩緩抬起頭,露出一雙比墨還黑的眼睛。
*
“所以我們是愛人?”魚灼音聽了商蘭燼的講述,問道。
商蘭燼露出微笑,她連忙解釋道:“不是我們,是‘左夷’和‘千雁上神’。”
商蘭燼看著前方距離不遠的三個大字,輕輕點頭。
魚灼音順著他視線看去,闖入眼睛的“畢方城”三個大字掛在城門上方。
一千年前的畢方城,與他們幾天前看到的全然不同。
人間還是暴君掌朝,四界關係也不似如今這般和諧。守門的看到他二人御劍而來,忙拔劍防守。
商蘭燼抬手一揮,守門將士便沒了氣息。
魚灼音明白他們身處幻境裡的千年前,無論做甚麼,都影響不了歷史走向,但見他這般流暢自如地殺人,還是下意識心悸。
腳下梨枝剛進入畢方城,她便覺眼前一花,又沒了視線。
“商蘭燼!”
她下意識喊出聲,再睜眼,卻被一塊紅布遮住眼前景象。門外匆匆進來兩位侍女,聽到她叫喊,音色帶笑:
“小姐,姑爺在外面敬酒,馬上便來。”
不知為何,她分明喊的是商蘭燼,面前的侍女也不露異常,笑著給她整理嫁衣。
雖然不知道為甚麼又是結婚的場景,但知道商蘭燼在外面,魚灼音大概放心下來。
左右不過是幻境,從冥婚到真正的大婚,再結合商蘭燼口中的道侶關係,她心裡有了定數。
桌上燭火或明或暗,火苗飄忽不定,逐漸有了熄滅之勢。
侍女自從退下,門外便再無動靜。
她不知人間婚事的流程,但眼下明顯出了岔子,商蘭燼還不知要多久才能趕來,只能伸手去摘蓋頭。
可手定住似的,根本動彈不了。
窗外蟬鳴陣陣,她喚了聲夫君,卻不見任何回應,侍女也銷聲匿跡沒有反應。
魚灼音低聲罵了聲這幻境設定,不知道幻境主人到底有甚麼意圖,只能乾坐著等商蘭燼來。
商蘭燼還沒來,一道劍刃倒是劃破窗欞直直朝她刺來。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卻也僅限於動動手指,魚灼音沒有辦法,只能眼睜睜看著一道黑影隔著蓋頭刺向自己。
劍尖刺破蓋頭的一瞬間,她的身體居然完全自主地抬起手接住了劍刃。
下一秒,另一柄劍襲來,速度更快,氣勢更猛,魚灼音暗道不好,身體仍然僵硬似木偶,聽著那劍刺破空氣的聲音越來越近。
逼近她耳朵時,她毫無支架能力,只能閉眼等著這一劍刺來。
意料之外的是,徑直刺來的劍居然在她面前停住,劍尖一挑,輕輕將她蓋頭揭開。
魚灼音睜眼,看清房內事物的同時,她拿回了身體的控制權,將停在面前的劍握住,鎖定劃破的窗欞裂縫,揮手斬了出去。
劍刃與不速之客的攻擊撞上,激起一片震盪,桌上的瓜果酒水順勢滾到地上,散落一地。
窗外明顯不止一人,頃刻間從四面八方湧來不同劍刃,直奔魚灼音而來。
她用劍始終不如用鐮刀,心急之時,雪松氣息撲面而來,一道凌厲身影閃身而近,握住她執劍的手腕將身一擋,將所有劍刃全部反了回去。
她清晰聽見身旁人熟悉的聲音在耳側炸開。
“來晚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