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黴蛋(七)
藥材交易進入最後一日,交易堂人聲鼎沸。
葉泠舟和魚灼音面前都排著大長隊。
一青衣男子接過魚灼音手中藥材,並未馬上離開,他騰出位置站到一旁,壓低聲音問她:“魚道友,你真是小師弟的道侶?”
魚灼音打包藥材的手一頓,唇邊笑意微斂,對方見她神情不對,馬上解釋:“我只是想問問,沒別的意思。”
下一個上前的弟子,聽他如此問,也有些好奇地看著她。
“是。”
一聽她承認,青衣弟子立馬眼放金光說道:“我就說我眼神好!一看見你便想起小師弟來。”
“小師弟他人性格溫柔禮貌,修為還高,和魚道友站一起,那可真是頂頂般配!”
溫柔禮貌?頂頂般配?
魚灼音選擇微笑著沉默。
後面的弟子多數都是買了又來的,客套幾句便拿著藥材離開了交易堂。
等交易堂中弟子快走完時,魚灼音才發現江吟雪,他坐在椅子上,明顯是在等她。
她當他是為陳強捱打一事來找她的,不做理會,埋著頭整理起桌上雜物。
直到鼻尖被一股涼意驚到,她才發現他不知何時走到了她面前。
“江師兄要甚麼藥材?”她還是禮貌性問道。
“織夢草。”
魚灼音收拾桌子的手頓住。
“魚道友闖聖域奪靈草的事蹟不只在藥谷揚名,”江吟雪停頓片刻,解釋道,“在下師妹病重,急需織夢草救命,還望魚道友成全。”
聽到與他人性命相關,魚灼音神情變嚴肅,思量片刻開口:“絕世靈草歸宗門管理,只有採摘人培育出再生苗才能處理原苗。”
“但……織夢草品質珍貴,即使有宗門相助,我也還未培育出再生苗。”
江吟雪面色變沉,連帶著周身氣息都冷了幾分。
魚灼音斟酌道:“方便的話,江師兄可帶我去探望傷者,我看看有沒有甚麼用得上的藥材。”
江吟雪揉揉眉心,繼續道:“尋常靈草無用,醫師說還有一種極為稀有的靈草可以代替織夢草,但劍閣子弟不懂藥理,只能麻煩魚道友代為尋找,如果能成功帶回,劍閣出五十萬靈石。”
多少?
五十萬?
魚灼音有些呆滯。
看出魚灼音疑慮,江吟雪解釋道:“師妹是師尊獨女,師尊家庫頗豐,還請道友仔細考慮。”
魚灼音點頭,隱隱有些心動,反正離阿鯉說的女主劇情還有一個月,這空閒的一個月,頂著種甚麼死甚麼的超絕體質,她也只能接宗門任務去摘靈草,還不如接點私活。
“甚麼靈草?”她問。
“往生花。”
聽到“往生花”三個字,魚灼音心一涼,與出生聖域的織夢草不同,往生花是往生岸的聖物,不可遇更不可求。
她想起宗門內長老的教導:
“往生岸橫在仙魔兩界,常年荒蕪,唯有一株往生花生在往生岸中心,讓無數修士為之傾倒,但無一例外,都是失敗。如果不是萬不得已,最好不要去冒險。”
她下意識拒絕:“那可能不太行。”
“一百萬靈石。”
“行。”
可太行了,摘織夢草都只給十上品靈石,這簡直是天降橫財!
何況身為藥修,所有絕世靈草對她來說都有致命的吸引力。
江吟雪告訴她,最好能在一個月內取回,如果失敗,也會給她十萬靈石。
剛好葉泠舟催促她離開,她便和江吟雪邊閒聊邊往外走。
她這時才發現,他雖然看上去性子冷,但實際相處起來,比商蘭燼給她的感覺純粹很多。
可商蘭燼的溫柔也讓她挑不出甚麼大的毛病。
不,還是有很大的毛病,他居然想趁她睡著了掐死她!雖然他解釋只是想摸她頸間血管,但哪個正常人會做出這種舉動?
他分明就是想趁人睡要人命。
魚灼音回憶起昨夜他那副無辜的模樣,就氣不打一處來。
正想著,鼻尖便嗅到一股熟悉的香氣。
清冷的、苦澀的,雪松的氣息。
她驟然抬眼,果真看到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站在樹下。
他彎著眉眼看她,看到江吟雪從她右側出來時,笑意出現了一絲微不可見的裂痕。
魚灼音想裝作沒看見他,剛側過頭準備和江吟雪說話,就被另一道聲音打斷。
“這麼晚才出來,是因為和師兄在一起嗎?”
無頭無腦的一句話,魚灼音看向他,淡淡嗯了一聲。
那雙鳳眸倏然間變了模樣,表面上仍是滿盛笑意,但若仔細看,便能分辨出那笑意下的冰冷。
“魚道友以後不需要我陪你了嗎?”
他突然這麼問,讓魚灼音渾身一僵,連帶著左邊的葉泠舟和右邊的江吟雪也頓住。
【宿主,氣運!】
“需要。”沒辦法,為了蹭氣運活命,魚灼音不情不願回答。
樹垂下的光影打在商蘭燼身上,他看出她的勉強,輕輕歪頭,笑道:“那就好,我還以為,魚道友是嫌我不夠粘人,想換道侶了。”
空氣瞬間沉寂,江吟雪驟然抬起如霜的眼睛,問他何出此言。
“商蘭燼,你甚麼意思?”葉泠舟也沉聲問道。
三個男人之間氣氛劍拔弩張,魚灼音怕他說出二人合約關係,忙走到樹下,像第一日見面一樣,牽著商蘭燼衣袖就走。
邊走還不忘回頭朝師兄眨眼,讓他別擔心。
又看向江吟雪,朝他說道:“一個月後我來劍閣找江師兄。”
商蘭燼的眉微微蹙起,但轉瞬如常。
直到二人走到沒人的地方,她才慢下腳步問他多久來的。
“和你一起。”
“那你怎麼不進來?”
“你在生氣。”
魚灼音一愣,見他還用那雙笑著的眼睛看她,複雜的情緒瞬間湧上來,她一把遮住他眼睛,悶悶道:“不準笑。”
他成日除了笑,到底有沒有其他表情!
商蘭燼眼前漆黑一片,只能聽見她因生氣而加速的喘氣聲。
他滾了滾喉結,任由她矇住他眼睛。
魚灼音見他一動不動,心裡更煩,乾脆放下手不理他。但一想到馬上要啟程去往生岸,如果不帶商蘭燼,說不定還沒見到往生花自己就死了。
剛想開口,就聽他道:
“一個月後魚道友就要找江師兄了嗎?”
“對啊。”
“這樣啊。”商蘭燼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他看著眼前認真思考的魚灼音,突然有些後悔自己昨夜沒有真的掐死她。
不知道他在想甚麼的魚灼音,見他笑意依舊,突然生出一絲錯覺,好像昨夜他真的只是好奇,並不是真的想掐死她。
兩個人沉默半晌,還是魚灼音打破了沉寂,她看著他眼睛,主動提出:“我要去往生岸一個月,你有時間嗎?”
沒有時間的話,就找江吟雪是嗎?
商蘭燼危險地眯起眼睛,表面看去卻仍是一副微笑模樣。
“有呢。”
“那就好!一個月後拿到靈石,我分你一半。”
靈石,甚麼靈石?
看出他疑惑,魚灼音語重心長把江吟雪的請求給他講了一遍。
也不知道如果真採到了,他拿到五十萬以後還願不願意做她的合約道侶。
罷了,真到那時候,秘境也開了,她就可以靠自己茍命了。
想好一切的魚灼音心情都鬆快不少,完全沒有注意到身旁白衣少年的變化。
商蘭燼聽完她說話,仔細回想,病重的師妹?
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
他鬆開手指,才發現不知何時,掌心已經被攥出一條血痕,他不甚在意地忽視掉。只是想,這樣也好,好玩的東西就是要留在身邊越久,才能被開發出更多好玩的地方。
她若是真的敢用完就丟,他也不介意做一回自己最討厭的人。
夕陽漸紅,兩個人就這樣各懷心思地並肩走回魚灼音寢殿。
藥谷規矩說是三日就是三日,魚灼音和葉泠舟紛紛收拾好行李,說走就走,只是離開住處時,魚灼音特地向葉泠舟避重就輕地說了句要出去採一個月靈草。
葉泠舟黑著臉指向她身旁少年,問道:“他也要去?”
魚灼音兩眼一眨,擠出兩滴淚:“有他陪我,師兄應該放心才是。”
就這樣,在葉泠舟無語地揮揮手告別後,她站上了商蘭燼的劍。
與騎大白不同,站在劍上,雖說平衡沒有問題,但魚灼音看著越來越遠的地面,再看看腳下如履薄冰的劍刃,心裡一陣發涼。
她攥住身前少年的白衣,弱弱發問:“載人御劍,真的沒問題嗎?”
“嗯……也許有吧。”
他話音剛落,魚灼音腳下劍受刺激般猛地加速,她往前一倒,鼻尖撞上他後背。
“商蘭燼!”
商蘭燼輕聲一笑,放慢速度,故作抱歉姿態道:“第一次載人,還請魚道友諒解。”
她看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宿主,氣運漲到 10 了!】
魚灼音眼睛一亮,連帶著看商蘭燼都順眼不少,指尖下意識放鬆,卻沒想到迎面而來一團靈氣,撞得她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向後翻墜。
【宿主!】
下方是千丈深淵,雲霧在急速後退中化作模糊的白影。魚灼音親眼看著自己離商蘭燼越來越遠,她忙伸手掐訣。
但下墜速度太快,根本來不及。
死亡的氣息逼近,魚灼音腦子裡空白一片,甚至聽不清系統在說甚麼。
就在這時,一道白色劍光自上方斜刺而下,劍尖精準抵住她下墜的腰際。
魚灼音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托住後領。來人旋腕收劍,將她穩穩帶入懷中。
她被抱著重新站回劍上,抬頭正好對上商蘭燼垂眸看來的視線。
他唇角上揚,眼底卻毫無笑意,他看著她,輕聲道:
“魚道友,想死可以和我說。”
“我保證你會死得很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