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黴蛋(六)
魚灼音走出內殿,看見的便是商蘭燼伏在桌上,烏髮散盡的模樣,髮絲凌亂貼在他臉側,那雙平日裡和柔溫順的鳳眸半眯著,和她院子裡受傷來討藥的野貓一樣。
血從他蜷起的手心裡汩汩流出,滴在桌上、地上,凝成深色。見她來,商蘭燼稍稍坐直身子,長髮隨動作傾瀉而下。
她三兩步上前,將他手牽住,從儲物戒裡掏出藥膏,剛抹上去一點,就聽耳畔傳來他微弱的吸氣聲。
“疼……”
魚灼音一愣,放柔聲調解釋:“我用的就是不痛的藥膏。”
商蘭燼睜著漆黑的眼睛盯著她,彷彿是在懷疑大人說謊的小孩。
藥膏被魚灼音攥得有些變形,她知道他是甚麼意思,但他越是如此,她便越難跨過心裡的坎。
怎麼會有人能硬生生將手指的血放幹……
目光掃向他出血的手指,傷口血痕斑駁,嫩黃的藥膏都被滲出的血染成了鮮紅色。
她深吸一口氣,想,算了,自己的道侶,就算是合約道侶,也只有她能照顧他了。
自己不疼惜自己,她若還不管,說不定明日喚她治的,就不只是一根手指了。
她耐著性子在他對面坐下,指尖綠色縈繞,慢慢如水流般淌進他的血液。
不知是有了一次嘗試的緣故,還是她動作更溫柔,眼下這道木靈力並不似清晨那般磨人。
帶著草木香氣的靈力充盈著商蘭燼每一根血管,洗滌著所有的病症,商蘭燼眼睫微顫,無端有些煩躁。
不該是這樣的。
應當和清晨一般痛苦,才能讓他銘記,這世上沒有任何事物能帶給他快樂。
他費力抬起眼睛,看見她臉上擔憂神情,心裡不由發笑。
明明不願,還要作出一副在乎的假象,她果真與別人無異,包括他,都是帶著虛偽面具活著的假人。
空氣驟然變黏溼,混雜著雪松和草木氣息,冰涼的掌心被她指尖抵著,成了商蘭燼唯一的熱源。
他清晰感知到身體的每一處都在叫囂著殺掉她,他喚她來,本也是為了再疼一次,好讓身體本能地去恨她。
她太不真切,她和任何人不同,他既無法將她劃作與那些假人一樣的陣營,也絕無可能讓她走入自己的陣營。
她是敵人,但是是不能直接殺掉的敵人。
她很危險,但是他找不到她包藏的禍心。
又一道靈力從他作痛的掌心進入,本該讓他刻骨銘心的痛意此刻卻無比清晰地告訴商蘭燼。
他不能恨他,她在救他,無論未來,只看當下,她是……可以短暫倚靠的盟友。
商蘭燼忙了一天一夜,再也撐不下去,指尖下意識找到歸屬的位置,他無意識扣住對方掌心,輕闔上眼。
魚灼音看著他暈過去,渾身一僵。
窗外烏雲漸漸散去,灼眼的日光刺破雲層,驟然照進屋內,原本昏暗潮溼的氣氛突然被暖陽打破,魚灼音回過神,忙將自己的手往外抽,無奈商蘭燼扣得格外緊,她根本無法動彈。
想起下午還要賣藥,魚灼音格外著急,但沒辦法,二人修為相差不大,何況他是傷患,她不可能強行喚醒他。
魚灼音坐在蒲團上,只能保持十指相扣的動作為他療傷。
她不敢停,一是怕他醒不來,二是覺得這幅場景太過詭異,必須找些事來分散注意力。
好在商蘭燼很快便睜開眼睛,那雙鳳眸剛睜開時,全然沒有平日的笑意,漆黑而不見底,但很快,當魚灼音發現他醒時,他已經重新擺出了平日的笑容。
他彷彿不知道自己做了甚麼似的,淡定地將手鬆開,見手指徹底恢復如常,也沒有特別高興,笑容淺淡地看著她:“謝謝。”
“我該去交易堂了。”見他醒來,魚灼音立馬站起身往外走。
即使走出寢殿,她也明顯能感受到身後一直有人在看她。
對了,是她讓別人寸步不離的。
魚灼音欲哭無淚,但也沒辦法再趕人離開,畢竟自己只有 9 的氣運,現在商蘭燼就是她行走的再生父母。
她只能刻意放慢腳步,裝作不經意與他並肩,才繼續趕路。
葉泠舟知曉商蘭燼和她同吃同睡,便沒有告知她,自己先到了交易堂。
魚灼音到時,葉泠舟桌前已經有不少劍閣弟子排隊了。
見她和商蘭燼走進來,都有些興奮地緊緊盯著她看。
魚灼音能分辨出他們的視線都是友善的好奇的,即使有些無法適從,也沒有展現出來。
她衝每一個看向她的人回以笑意。
再一次回視某一位師兄時,一抹熟悉的白色不經意遮住她的視線,她抬頭看去,不知何時,商蘭燼已經快她一步,走在了她前面。
二人就這樣一前一後走到位置上,和昨日魚灼音牽著商蘭燼出交易堂的順序剛好反過來。
今日沒有陳強鬧事,賣藥材的過程一帆風順。
等所有藥材賣完,太陽也漸漸下坡。
魚灼音賣了一下午,終於切身體會到了師兄的累,她坐在椅子上,渾身上下都透著疲憊二字。
見師兄仍神采奕奕,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好了桌案,真誠地發出讚歎:“師兄,你平日偷菜原來都是在練功,是師妹狹隘了。”
葉泠舟見她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有些來勁,好奇道:“你平日採一天靈草都沒問題,怎麼今日站著賣了會兒藥材就累成這個樣子?”
魚灼音猜到是靈力透支的原因,但她不能直說是為了給商蘭燼療傷,免得師兄又要問一連串不好解釋的問題,她眨眨眼,伏在桌上,隨便搪塞了兩句:“有些認床,可能沒睡好。”
桌案上散落沒收進儲物戒的靈石,她這一趴下,又將桌案弄亂幾分。
可她實在不想動,察覺有人在看她時,她慢慢抬起頭,無意識對上一雙月牙般的眼睛。
福至心靈,她剛張口,字卡在喉間還未吐出來,就聽熟悉又清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來吧,你好好休息。”
商蘭燼不知何時彎下腰,仔仔細細在桌上清掃著藥渣,說話時唇離魚灼音耳朵不過幾寸,獨屬於他的雪松氣息縈繞在她鼻尖,和十指相扣一樣的感覺襲上來,魚灼音緩緩將頭埋進手臂,丸子頭遮住的耳尖染上薄紅。
“嘖嘖嘖,有家室的人是不一樣。”葉泠舟也坐下,側著頭目睹全程,沒好氣吐槽道。
魚灼音不語,將頭埋得更低。
三個人回住處的時間比昨日晚,陽光徹底不見,徒留一地月光。
葉泠舟自從知道商蘭燼是他妹夫,看自己的元嬰修為便越來越不順眼,和二人匆匆告別就趕著回去修煉。
偌大的房間只剩魚灼音和商蘭燼兩個人,魚灼音一回去就趴在了茶桌上,她從儲物戒裡把小紅小藍小金一家人拿出來,拜託商蘭燼將靈石餵給它們。
商蘭燼看著桌上三個怒目圓睜、一臉警惕的吞金獸,唇邊笑意愈濃。
靈石被他拿在手中拋玩,他看著眼前三個小不點的面部表情由先前的憤怒瞬間變成諂媚,唇邊溢位一聲輕笑。
不都說寵物隨主人?鳳眸掃向對面沉睡的少女,有些懷疑這個說法的真實性。
他轉了轉指上小魚的腦袋,想起十萬靈石一個月的約定,又覺得這說法不是完全錯誤。
三個吞金獸眼睛睜得溜圓,視線完全粘在了商蘭燼的手上,他轉小魚它們就盯小魚,他玩魚灼音髮絲它們就盯髮絲。
等等!髮絲?主人!
小紅率先跳到商蘭燼手邊,捍衛魚灼音的頭髮,發出“錢錢”的怒吼,小藍隨後,小金也奶奶地不甘示弱。
長得再好看再溫柔又如何?動主人的,都得死!
就這樣,小紅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捏住軟肉提了起來。
它鼓著生氣的大眼睛,四隻獸腳胡亂一陣蹬,沒傷到商蘭燼分毫,倒是差點把桌上的小藍踢倒。
商蘭燼難得收起溫柔做派,露出幾分頑劣的笑意,與平日皮肉上的君子像不同,是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愉悅。
他拿出靈石,看著小紅在手心瞬間立正、見錢眼開的模樣,突然想讓魚灼音看看它這幅樣子,但反應過來她在睡覺時,眉眼間笑意驟消。
小紅安全下地,和小藍小金惜命貼貼一番後,就見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堆晶瑩剔透的上品靈石。
三小隻頓時安靜如雞,直直倒進了靈石堆裡,每吃完一堆就齊齊轉過身,頂著三雙星星眼期待地看著他。
直到他又拿出靈石,它們才移開視線繼續進食。
商蘭燼單手托腮,興味索然地看著它們扒拉著靈石往嘴裡塞。
“果真好看啊,怪不得師弟一見鍾情呢。”
“魚道友性格也好,說話溫溫柔柔的,比葉泠舟耐心多了。”
“……”
下午那些弟子排隊時討論的聲音湧進腦海,商蘭燼抬眼看向對面。
魚灼音不似下午將整張臉都埋在手臂間,也許是在自己房間的緣故,她隨意地枕著手就睡著了。
露出的半張臉上搖曳著頭頂燭影,他第一次發現,她的確和別人生得不同。她的眼睫更長,鼻子更小,嘴唇更紅,和那些皺在一起的臉完全無法比較。
但很快,他發現了這張臉唯一讓他討厭的地方——別人都很喜歡這張臉。
盯著看越久,那些讚美她仰慕她的話便越令人生厭。
連帶著這張臉,也讓他生厭。
商蘭燼將視線從她臉上移開,目光卻又被她裸露的一小截肌膚吸引。
窗外清暉月色妝點,他藉著月光與燭光清晰看見她頸間細小的血管。
血管表層隨呼吸起伏的面板彷彿在告訴他,她是極有生機的人。
但商蘭燼顯然不相信,他想知道這樣一張皙薄的皮下,靈魂是不是同樣脆弱。
他伸出手指,一點一點,挪到她頸邊。
然後,很輕很輕地按住了她流動的血管。
少女溫熱的血液在他指下緩緩流淌,面板相貼的瞬間,規律而平穩的心跳順著她血液傳來,讓他清楚意識到她和他不一樣,她永遠鮮活,他卻永遠腐爛。
商蘭燼神情平常地收回手,卻發現不知何時,魚灼音已經醒了。
那雙平日裡隨和清澈的眼睛,此刻卻帶著剛醒的沉沉霧靄,不解看他,問道:
“你想殺了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