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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倒黴蛋(三)

倒黴蛋(三)

“當然,我會付錢的。”

魚灼音見對方唇邊仍掛著似有若無的笑意,不似動怒,斟酌用詞,說道:“劍修缺錢,我缺陪伴,我們各取所需。但如若我二人成日形影不離,定會遭人非議,不如結緣,時間到了解開便是。”

“每個月十萬,換你我結緣,可以嗎?”

魚灼音說完便有些後悔,不知道自己在他眼中會變成何種形象,一個膚淺的拜金女修?或者是一個性騷擾狂?但她實在沒有辦法,她唯一能拴住氣運之子的,就是錢了。

她退後半步,拉開二人距離,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神色。

商蘭燼眸中笑意淡去,良久都未應聲。

魚灼音站在樹蔭下,悄悄跺了跺腳,抱怨午後的太陽還是太毒了,不然腳下的石板路怎麼會這麼磨人,同時心底也隱隱泛上忐忑。

【宿主!他肯定不會答應的!】阿鯉突然焦急出聲。

“——可以。”

【???】

魚灼音驚訝抬眼,她看上去運籌帷幄,其實內心和阿鯉一樣,都知道這麼冒犯的事對方几乎不可能答應。但沒想到,他居然真的答應了!?

懸著的心落下一截,但還未完全落地,她深吸一口氣,儘量維持體面的笑容:“但是,我有一個條件——需要你在我身邊寸步不離。”

原以為對方會大發雷霆,打她不一定,罵肯定是要罵的,魚灼音默默背誦閉耳咒,她活了十八年,還是第一次幹這麼沒禮貌的事,卻沒想到閉耳咒只念了一半,耳畔便傳來兩個字。

“可以。”

這下她是真的呆住了。

少年比她高了許多,她抬頭望去,只看見對方眉眼染笑,像是找到了甚麼有趣的玩具,彎著眼睛看她。

“道友”,你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嗎?

“我叫魚灼音,你呢?”

魚灼音直覺他和宗內的師兄們不同,也和方才的陳強不同,本想勸他再考慮一下,但念及自己的小命,斟酌著用詞改了說法。

“商蘭燼。”

見她連自己的名諱都不知道,就口出狂言要與他結成道侶,商蘭燼越發好奇,她皮肉之下到底有一顆怎樣的心臟,流著怎樣的血液,能讓她在眾目睽睽下牽走一個陌生人,再莫名其妙地要和他結成道侶。

道侶。

她知道道侶是甚麼嗎?

“喏,這些都送你。”

思緒被少女聲音拉回,他垂眸看去,只見她不知何時拿出了一些藥材,又拿出了一枚和她指間相同款式的儲物戒,將這些一齊遞入他懷中。

“你身上有一股血腥味,應當是受傷了。這三味藥放入鍋中燉煮一個時辰,再加入這個,攪一攪喝下去能治內傷。外傷的話用這個就行。”

他身形一頓,未曾想她嗅覺居然如此靈敏。腰間佩劍彷彿與主人同心,在劍鞘中不停震鳴以示煩躁。

他點頭應下,把藥材裝進儲物戒,將戒指推入左手中指,狀似不經意問起:“你多久回宗?”

“三天後。”

考慮到各宗弟子要接宗門任務賺取靈石,藥材交易各宗之間商量的都是三日。

“是從今日開始嗎?”

魚灼音愣神,後知後覺他話中所指。

不——

【宿主!您的氣運突然又下降了!只有9 了!】

“是的。”

魚灼音應聲,轉而在識海里焦急問道:“是那個女生在做任務嗎?”

【應該不是,任務節點還沒到。不知道為何,突然就下降了。】

【按這個勢頭髮展下去……不行,從此刻起您和氣運之子便不能再分開了。】

她悄悄瞥向商蘭燼,只見對方眉頭微皺,一副左右為難的樣子,那雙鳳眼笑意褪盡,再看向她,完全不似先前溫柔含笑,反而像寒潭漲潮,眸中墨色漸濃,透出一絲冷寂。

可也僅此一瞬。

他眸光變換,似是糾結許久才問出:“夜間也要寸步不離嗎?”

魚灼音被問僵住,她完全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但按這個氣運減少的速度,夜間六個時辰,萬一她睡著睡著氣運扣完死了呢?

好半晌,她才找回聲音,吞吞吐吐答道:“要,要的。”

商蘭燼蹙起的眉頭展開,病白的臉上泛起熟悉的笑意,那雙如墨的眼睛注視著她,笑意從眼底一點點爬上來,他上前一步,俯身貼近她耳邊,輕輕呢喃:“好呢。”

溫熱氣息輕撫上魚灼音的耳朵,血腥氣撲面而來,她視線釘在他頸上黑色珠串上,全身僵住,不敢側頭。

身側人說完後,便後退幾步,隨後轉身。

她看不清他神色,只聽見他道別的回聲。

“晚上見,魚道友。”

晚上見?在哪裡見?魚灼音站在交纏的枝椏下,等待極速加快的心跳歸於平靜,待她理順呼吸,那似潮湧而來的溼意與窒息感才緩緩退卻,繼而消失殆盡,留下她渾身冰涼地站在原地。

她捏緊手心,汗意爬上她的指節。

她緊緊盯著地面,想這十八年來,還是第一次,遇見這樣危險的人。

*

日色薄暮,葉泠舟院子裡躺著一大一小兩道影子。

“不對啊,劍修不是最窮了嗎?怎麼有錢修這麼大的院子?”葉泠舟喝著自己種的鵝屎香茶,側頭問一旁躺著的魚灼音。

“劍修窮不代表劍閣窮,況且劍修不窮的師兄。”自從昨日阿鯉告訴她要蹭劍道第一的氣運,她便連夜搜查資料,訪問人脈,最終勉強拼湊出了一個客觀公正的劍修形象——掙得多花得多。

“劍修做宗門任務效率向來排第一,他們養劍很缺錢,而且只喜歡劍。不像我們,整日採藥,降妖除魔的任務根本沒人去做。”

魚灼音說到這個就想起半年前,宗門裡頒佈了一則挑戰採摘織夢草的任務,獎勵有十上品靈石,看似很多,但旁邊幫人間老奶奶做一個月飯的任務都有五十中品靈石!

結果整個宗門的人,從任務下來前一天織夢草出世起,就在任務堂外排了百米長隊!

甚至那織夢草的用途尋常人完全用不著。

魚灼音突然想起甚麼,閉上眼睛有些心虛——她就是那第一個衝去搶任務的人。

“所以劍修除了做任務就是閉關,根本沒劍閣花錢的地方。”葉泠舟想明白,也不羨慕劍閣的闊綽了,讓他在這些金玉堂皇的房殿內閉關練劍一天,不如放他到田裡鋤一年地。

黃昏斜下的暖光照在二人身上,魚灼音見天色漸晚,忽而想起一個人,喉嚨驟緊,她垂下眼睫,開口問:

“師兄,下個月有甚麼秘境要開嗎?”

阿鯉說下一個女主任務在下個月的秘境之中,但沒有說是哪個秘境,她必須先問清楚,確保自己有進去的機會,雖然眼下和商蘭燼達成合約,但自己的命捏在別人手中,她心裡不踏實。

葉泠舟喝茶的動作一頓,突然想起甚麼,啊一聲捂臉後悔道:“有,而且還是個特大秘境,神兵神器雲集,最重要的是,那秘境至寶一個是神獸天狐,另一個……簡直是要我們宗門內戰啊!”

魚灼音被吊起興趣,追問道:“是甚麼?”

“回魂葉!”

話音剛落,魚灼音便明白,這趟秘境之旅原先可能只是為阻止那女生做任務而去,而現在,必須是以奪下回魂葉為主。

有了回魂葉,她氣運就算耗盡也不怕了,畢竟回魂回魂,死了召魂再來便是。

她頓時對下個月的秘境充滿期待,不再是純粹的擔憂。

二人聊著聊著,皎月徹底踩過太陽的肩膀,掛上漆黑的高空。

魚灼音見阿鯉並未再提醒她氣運減少,心底升起一絲隱秘的希望——商蘭燼不要來了。

他若真來了,兩個人要怎麼相處呢?

還有,她該如何跟師兄解釋?

事實證明,商蘭燼是個很守信用的人。

她還躺在搖椅上和師兄話家常的時候,突然瞥見角落出現一抹白色,且那白色還在不斷擴大,直到佔據她整個眼眶。

“音音,這是?”

葉泠舟將手中鵝屎茶放下,坐直了問她。

魚灼音知道,他的身份必須馬上給,不然回宗了她更不好交代。

她看向別處,躲避葉泠舟的視線,聲音細若蚊蠅:

“道侶。我的道侶。”

院中空氣倏爾凝滯,一層藍色靈力在空中驟然盪開,屬於元嬰的威壓頃刻而下,瞬間籠罩整個院子。

“師兄你聽我狡辯,不是,解釋。”昨日葉泠舟的話像一記迴旋鏢,又從魚灼音口中說出來。

“魚灼音!你才剛滿十八歲!”葉泠舟知她性子,不是會拿這種大事開玩笑的人,只覺胸口氣悶異常。

他的小師妹,藥谷的天才藥修,五歲被師尊挑中收為親傳弟子,與他朝夕共處十三年,他完完全全就將她當作親妹妹,平日裡兩人小打小鬧都是她佔理,唯有這件事,他絕不可能讓步!

“師兄,你先冷靜。”魚灼音和商蘭燼都是金丹修為,被元嬰期的威壓壓得說話都有些勉強。

“他叫商蘭燼,人我考察過了,簡直是玉樹臨風天賦異稟溫潤知禮。”

葉泠舟氣得發抖的唇忽然安靜。

商蘭燼。

他當然知道這個人,同他師妹一樣,五歲煉氣,八歲築基,十二歲金丹,十八歲衝擊元嬰的天才。

更是,同輩劍道第一。

雖然商蘭燼很優秀,但他還是無法接受,狠狠瞪了魚灼音一眼,讓她繼續說。

“最重要的是,師兄……”魚灼音忽然哽咽,杏眼也不再有神,兩個小丸子跟著一起無力地耷拉,隱隱有淚光從眼角滲出。

葉泠舟哪看得她哭,當下便收回威壓,但面上仍是橫眉冷豎,靜靜等她下文。

“我五歲背井離鄉,雖有師尊師姐師兄無微不至的關懷,但……在藥谷,每個明月高懸的夜晚,我都只有一個人……揹著鐮刀和鋤頭與田地度過。

猶記我採織夢草,與聖域的聖物鬥智鬥勇,險些失去雙目……

爬那極寒之域採雪蓮,從那樣高的雪山頂滾到山腰,差點喪命……

下午遇到陳強那般胡攪蠻纏之徒,師妹也只能多訛他些錢財解氣……

我也想有人可以陪伴我,保護我,在我種地時陪我玩笑、在我遇險時擋在身前……”

這樣一長串話,葉泠舟聽完,立刻從躺椅上彈起來,推開商蘭燼,將魚灼音抱進懷裡,淚眼汪汪,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嚎著:“師妹啊!!這十三年你受苦了!!”

倒把魚灼音整愣住了,待反應過來,她立馬埋頭在葉泠舟懷中,啜泣出聲,末了,還伸出一根白皙柔軟的手指,扯出他的外衫,我見猶憐道:“所以……”

“成全我們吧師兄……”

這場鬧劇以葉泠舟發誓他會向師尊解釋她為何會帶個男人回宗收尾。

魚灼音領著商蘭燼進了寢殿,得益於劍閣多金,一間房都有幾處臥榻的空間,讓她不至於要和一個相識一天的少年同枕而眠。

不過氣氛一時還是有些尷尬。

是商蘭燼拿東西的動靜劃破了僵持。

他將一塊赤紅色石頭放在桌上,喚她:“魚道友,不是要結緣嗎?”

魚灼音看向石頭,知曉這是結緣必經的一道流程——刻名字。

這石頭是姻緣石的一部分,每個宗門都有一塊,受專人保管。沒有宗門的散修結緣便由仙界共同推舉的青鸞仙負責,常居合歡宗。

她不知他是何時去拿的,意外他辦事效率之高的同時,將神識探入姻緣石,一筆一劃地刻下“魚灼音”三個字。

待商蘭燼刻完,二人手腕處同時多出一根細長的紅線。

她埋頭去看,輕輕晃了晃手腕,紅線便消失不見。

她將緊張壓下去,拿出準備好的儲物囊遞給商蘭燼。

“十萬靈石都在裡面。”

“謝謝。”他接過,將儲物囊收進儲物戒。

“還有這個……就當初次見面我送你的禮物吧。”她拿出一根竹綠色劍穗,輕輕遞給他。

商蘭燼眸色平靜如常,將劍穗接過時,無意碰到了她溫熱的指尖,他身體微頓。

“那我先睡了。”魚灼音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等他回應,匆匆跑進最裡面,多扇屏風遮擋,徹底隔絕了外界視線。

商蘭燼沒有看她,而是將視線停在方才碰到她的指尖上,癢意爬上來,如附骨之疽。

那雙原先含著笑意的眼眸轉瞬清冷一片,似白日那般,孤寂漸漸玷汙整隻眼睛。

他轉身踏進盥洗室,用靈力幻化出一盆清水,動作機械而僵硬地搓洗著被觸碰的指尖,直到指尖變紅、出血,將清水染紅。

鮮血順著面板肌理一絲一絲地滑落,滴進水中盛放。

直到一整盆清水變成濃豔的深紅色,他才仿若回過神,將已經麻木而乾癟的手指抬起,唇角又一次微微勾起,像是看到了令人滿意的藝術品。

而另一頭。

因氣血攻心而睡眠不穩的陳強,半夢半醒間,瞥見一抹白色停在他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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