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黴蛋(四)
次日,劍閣。
魚灼音從床上撐起身,揉著眼睛惺忪走出屏風,就見茶案旁坐著一道頎長的白色身影。
她心中嘀咕不愧是劍修,居然能比天不亮就起床耕地的她還早起。
商蘭燼坐在蒲團上,烏睫被熱茶蒸出水汽。茶案上還擺著一個瓷杯,明顯是為她準備的。
“蹭了一晚上,氣運應該沒有掉了。”魚灼音上前坐在他身旁,端起茶杯與他一同飲茶,同時在識海中對阿鯉說。
【讓我看看。】
【……好像又掉了一點,只有 8 了。】
“為甚麼?”魚灼音突然生出一絲找錯人了的錯覺,但瞬間就拋棄了這個念頭。
畢竟劍道第一隻能有一個,他自己都承認自己是了,那還能有誰?
剩下一個猜測就是,他昨夜根本沒有在她寢殿過夜。
魚灼音有些悶氣,端著茶杯問他:“你昨夜走了嗎?”
商蘭燼抬眸,眸中水汽與茶中熱氣交織,讓人看不清他神色。
他嗓音平淡:“魚道友不相信我嗎?”
這搖擺不定的話讓魚灼音有些懷疑,按照阿鯉所描繪的原書男主的人品,商蘭燼應當是說話算話的。但按照她與他一日的相處,她看著眼前這雙蒙著霧氣的鳳眸,總覺得隱有不安。
她猶猶豫豫道:“相……信。”
商蘭燼唇角勾起微笑,那雙如沐春風的眼睛變彎,他微微歪頭,笑道:“我整夜都伴著你。”
她看著他那雙眼睛,半晌,輕嘆一口氣:“好吧。”
商蘭燼摩挲著瓷杯口,指尖與瓷器相碰,痛意頃刻間如毒蛇般爬入心臟。
放幹血液的手指鄰側有一隻木質小魚睜著豆豆眼看他,他與它對視半晌,不動聲色將手隨意垂在身側。
乾癟的那隻,被他縮在掌心。
魚灼音本來心中焦急萬分,只盼著秘境能快點開啟,好阻止女配做任務,但餘光瞥見他的動靜,神情認真起來。
“你受傷了?”
她指指那枚自己做的小魚戒指,正色道:“我給你的藥,你沒有用嗎?”
說完,她一副瞭然神色,又取出幾瓶擺在自己面前。
“你怕疼的話,就用這幾瓶。”
“如果還疼,我也可以幫你,畢竟我是木靈根。”
商蘭燼不知道她為何猜他是怕疼才不用藥,她的心思好似的確與常人不同,是圖甚麼呢。
他猜不透,只好沉默。
魚灼音見他不說話,當他不好意思開口,拉過他受傷的那隻手放在桌上。
商蘭燼眼神驟凜,他想收回手,對方卻難得強勢,將他按得格外緊。
他喉間泛起和指尖一樣的癢意,卻是強忍著殺意笑出聲來。
魚灼音被他笑得一愣,問他怎麼了。
他卻是輕輕搖頭,任由著她將那些雪白的藥膏在他乾癟的手指上抹開。
藥膏常年封閉,冰冷似霜,她的指尖卻異常溫熱,冰火交織燙得他幾次想蜷起,卻都被她按住。
“怎麼傷得這麼重,昨日還不是這樣的。”
一個藥修,怎麼同醫修一樣嘮叨。
他垂下眼睫,感受著屬於自己的血肉在她指尖漸漸豐盈。
突然,他全身一顫。
她怎麼敢……怎麼敢……
“還好嗎?”魚灼音見他面上突然泛起薄紅,眼尾也生出紅意,平日裡親和的眼睛更是直勾勾盯著她,以為是他藥物過敏,忙加大指尖輸送靈力的力度。
一縷縷竹綠色的靈力宛如游魚進入商蘭燼的血管,如魚得水般頃刻間湧向他身體每一角落,激起入骨的癢意,他紅著眼睛看魚灼音,見她眉眼間擔心不假,勉強剋制著自己不去殺她。
“我的靈力鎮痛效果很好的,別怕。”魚灼音見他仍看著自己,以為他緊張,忙舒展眉頭衝他明媚一笑。
商蘭燼知道木靈力與他的靈力完全是兩個極端——一個帶給人極致的愉悅,一個帶給人極致的痛苦。
但他不明白,為甚麼到他這裡,連木靈力進入他身體,也是帶給他痛苦,無邊無際的痛苦,無法緩解,無法接受。他從未有過如此奇異的感受,與受傷流血不同,是刺激的,瘋狂的,叫囂的,讓他生出將眼前人揉碎的衝動。
“停……下……”
他忍住全身癢意與痛苦,勉強從喉間擠出兩個字。
魚灼音見他如此,以為是到了極限,立刻收手。
一下輸送太多,她有些脫力,平日裡紅潤的唇也變得微微發白,但她觀察商蘭燼,見對方面色紅潤異常,頓時滿意地長舒一口氣。
“我就說我實力還在吧。”她小聲嘀咕。
商蘭燼卻是片刻不留地起身離開,只留下一襲白色身影。
魚灼音只當他心情變好想出去走走,並未多留意,只是鼻尖一動,嗅到一絲似有若無的雪松香氣。
看來他還是聽話用了外傷藥的,魚灼音更加滿意,沉浸在自己氣運雖差,但實力仍頂頂好的自得裡。
*
商蘭燼走出魚灼音住處,外邊已經有不少弟子往弟子堂趕,看到他從藥穀道友的院子出來,都問他和兩位藥修之間甚麼關係。
商蘭燼微一頷首,壓下/體內異常,神色溫和地朝師兄們解釋:“魚道友是我的道侶。”
就這樣,待他趕到弟子堂時,訊息已經傳開,眾人一見他便吻上來。
商蘭燼與魚灼音相同,都是宗門裡最小的,但在眾人眼中,他從來不是受保護的物件,反而是大部分同屆弟子的依仗。因為他性情溫潤,修為高,待人處世隨時都掛著笑,於是眾人並不似葉泠舟般暴跳如雷,反而有些欣慰地看著他。
“商師弟還真是甚麼都跑在我們前面。”
“還真是又怕師弟苦,又怕師弟坐肥鵝。我說,你二人難道是青梅竹馬?”
商蘭燼坐在位置上,聞言輕輕搖頭,唇邊揚起一抹溫和笑意,他解釋道:“我對魚道友一見鍾情。”
此話一出,激起弟子堂內一陣此起彼伏的吸氣聲,他們昨日有很多人沒見過魚灼音,又知自家師弟有潔癖的毛病,見他能對一個女子一見鍾情,紛紛猜測這女子樣貌是有多出色。
商蘭燼聽見他們討論,唇邊仍掛著笑,眼睛卻微微眯起,目光釘在指上小魚的一雙豆豆眼上。
魚灼音好看嗎?黑色的眼睛,紅色的唇,人不都是長這副樣子,皮包著骨,居然還能有面相之分,簡直可笑至極。
“今日一定要去看看。”
“那是,為了師弟的幸福,我們必須都去看看。”
耳邊仍有細碎的討論聲,商蘭燼抬起含笑的眼睛,默默注視著這群人,人好像還是有面相之分的,畢竟魚灼音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不似他們,五官黏膩成一團,讓他心煩。
他右手指節顫動,眸光重新回到小魚的眼睛上,才強忍住挖下他們眼珠和舌頭的衝動。
夫子正式開課,而殿堂內仍有兩個空位置。
今日授課內容是高階劍式,商蘭燼早已掌握,便選在最後面的位置。
身旁弟子聊天不斷,商蘭燼手撐著頭,百無聊賴地撥弄著指上小魚。
直到有人聊到那兩個空位置,他彷彿心情極好,很是溫柔地摸了摸小魚的頭。
“第一排的是江師兄,另一個是誰啊?”
“陳強吧,他平日對同門弟子為非作歹便罷,如今竟然連課都不來上了。”
兩弟子談起陳強,一副鄙夷之色,一人道:“昨日他不是在交易堂鬧事嗎,被訛了一大筆錢。說不定江師兄沒來就跟他有關係,誰不知道他那爹只是個江府的大管事,成日就仗著這個在我們面前囂張。眼下被一個小姑娘坑了,當然是要去找他第二個爹告狀了。”
“江師弟那性格和修為——商師弟,我勸你下課回小姑娘那兒看看。萬一鬧了矛盾,讓她受委屈就不好了。”
商蘭燼指尖動作停住。
他蒙上小魚眼睛,朝二人溫和一笑,輕聲道:“謝師兄關心,我下課便趕回去。”
二人見他應下,話題一轉,聊到今日食堂午膳上。
吃了幾十年,還是要吃前吐槽一番,二人才覺心中舒暢。
商蘭燼坐在最裡側,既未聽夫子講課,也沒有加入二人聊天。
他單手托腮,烏髮垂在腰側,與一抹顯眼的竹綠色交織勾纏。
下課後,弟子們蜂擁而出,商蘭燼走在最後,踏出殿門時,殿外已經飄起了毛毛細雨。
他踏進雨中,並未按先前答應的趕回魚灼音住處,而是隨眾人一起走向食堂。
而魚灼音在寢殿,的確遇到了點麻煩。
她看著眼前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冷意的少年,端著鵝屎香茶的手僵在空中。
商蘭燼走後沒多久,就有人尋到她院子裡來。
來人也是一襲白衣,害她差點看成商蘭燼。
但待他走進,她才明顯察覺二人氣質不同,商蘭燼若是三四月的春風,他便是凜冬的雪山。用顏色來形容的話,商蘭燼是病白,他便是蒼白。
就像此刻,她知道他來意後,將昨日之事完整講述了一遍,但對方始終眉眼淡淡地望著她,見她遞來一杯茶,才疏離道謝。
魚灼音將待客之禮做全,思緒便隨翻湧而上的飢餓感飄向別處。師兄昨日勞累過度,今日起得晚,魚灼音又不熟悉劍閣,二人便都沒有用早膳,眼下肚子疼起來,對方又不說話,她只覺得如坐針氈。
說來說去,還是都歸咎在陳強身上。自己出言不遜,還惡人先告狀,她申冤都沒處去的。
她心中嘟囔同時,江吟雪將瓷杯放下,眸中浮冰淺動,嗓音清冷,看向她道:“昨日之事,是陳強之錯,在下便不再叨擾。”
說完江吟雪便起身向門外走去。
不過他剛走到門口,還未抬腳,魚灼音就聽見一道熟悉的溫柔腔調響起。
“魚道友,我帶了些吃食回來。”
說完,才看到江吟雪似的,他眉眼含笑,溫聲道:“好巧,師兄今日未來上課,原是來尋魚道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