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黴蛋(二)
次日,藥谷口。
一眾飛馬仙鶴之間,蹲著一頭格格不入的大肥鵝。
飛馬背上騎著渾身勁裝的幹練青年,仙鶴背上坐著手提精緻草藥袋的青年,唯有這頭大肥鵝……
魚灼音趕到時,只看到肥鵝背上,揹著爛草簍的葉泠舟,正吊兒郎當地含著狗尾巴草。瞧見她來,頓時將狗尾巴草攥進手心,右手揮動,叫她過來。
“師兄,你不會每次去賣藥都騎著大白吧?”她並未拖沓,翻身上鵝,坐在葉泠舟背後。
“大白不好嗎?大白很可愛啊。”
葉泠舟邊說還邊拍了拍大白的頸毛,得意洋洋:“你看大白天天被奇珍異草喂的,都有輪胎脖了。”
直到掌門來囑咐幾句,每個人又檢查了一遍儲物空間,做好充分準備後,由大長老的親傳弟子帶頭,馬踏流星,鶴鳴九臯,鵝……鵝行鴨步。
“師,兄!”
*
經歷了多番周折,魚灼音和葉泠舟順利到達劍閣,大白一隻鵝又慢悠悠地飛回了藥谷。
劍閣大門處,已經站了很多迎接他們的人,許多人認識葉泠舟,但魚灼音從小到大除了在採藥,就是在採藥的路上,多在那些罕無人煙的特殊地帶修行,很少其他宗修士打交道。
一時被這麼多陌生人圍觀,她有些緊張地牽了牽身前師兄的衣袖。
“這是我師妹,魚灼音。”
“你們平日裡買的藥材,多是我師妹採苗種的。”
眾人聽他如此說,目露驚豔之色。帶頭的青衣男子笑道:
“魚師妹看著與我那師弟年齡相同,還都是天之驕子,你二人一定能聊到一處去。”
“驕子”關鍵詞一出,魚灼音眼睛一亮,問:“他是劍道第一嗎?”
青衣男子被嗆住似的愣住,與周遭同門對視幾眼,繃出一抹尷尬的笑意:“是,是吧。”
魚灼音見他如此勉強,心中不免懷疑,但照系統所說,劍道第一是氣運之子,劍道第一,都第一了,也只能有一個人了,這位師兄如此糾結,定是有其他原因。
她旋即勾起唇角,衝青衣男子莞爾一笑:“那麻煩師兄告訴我他在哪,我去尋他。”
青衣男子沒想到她如此熱情,和同門打好商量,領著二人往住處走,邊走邊向魚灼音解釋:“師弟平日樂善好施,處處奔波,魚師妹不如就與葉兄一同先去歇腳,我給他打聲招呼,讓他下午去交易堂尋師妹。”
“好。”
午時之後,待魚灼音和葉泠舟帶著藥材趕到交易堂時,已有零星幾個弟子提前坐在堂內等他們。
“葉兄,這個月又帶了甚麼好貨?”其中一個紫衣弟子,見葉泠舟揹著揹簍進來,忍不住笑,“你怎麼總喜歡揹著這個破揹簍,難道還指望著用它來裝靈草?”
葉泠舟狠狠瞪了他一眼,沒有答話,找到位置,將儲物囊裡的藥材各取出一捆,有序擺列在桌上。
“喲,這是?”
紫衣弟子倚靠在木椅上,朝魚灼音的位置看去,輕挑出聲。
魚灼音抬眸,見師兄沒有搭理他,放下手中藥材,禮貌笑道:“我是藥谷修士,魚灼音。也是葉泠舟的師妹。”
“葉兄的師妹?看上去倒是比葉兄脾氣好許多。”
“滾。”葉泠舟蹙眉,不耐煩吼了一聲。
魚灼音沒有搭話,唇邊一直掛著笑意,手中動作不停,將儲物戒中藥材按價值排了先後。
交易堂陸陸續續進來許多修士,許多都同葉泠舟認識,見到魚灼音都面露欣賞,尤其是在得知這其中許多藥材都是她培育的後。
“這都你種的?”先前那紫衣男子不知何時來到她面前,隨意掂起一捆放在最裡面的珍貴藥材,問她。
“我這裡的都是,師兄那裡的部分是部分不是。”
“藥谷沒落成這個樣子了,要你一個小丫頭來種草賣?”
魚灼音唇角笑容一僵,她手指蜷起,半晌,轉移了話題:
“你有甚麼需要的嗎?”
對方完全沒有要回答她的意思,抱著劍音量陡然加大:
“藥谷也搞這出騙人的把戲啊,靠一個女人賺錢,害不——”
本來在挑選藥材的眾人,紛紛投來視線。
等了半晌,卻都不見下文。
紫衣男子身旁的劍修抱手等了半天都不見他說話,像全身凍住了似的,皺著眉頭催促:“你到底買不買?一天天就知道在宗門裡挑事,陳強,你的臉是真的比牆還厚啊。”
“師妹別怕他,仗著家裡有幾個臭錢,天天在宗門裡作威作福,若是商師弟在,看他還敢不敢怎麼囂張。”
魚灼音搖搖頭輕笑,指著他手上那捆藥材問道:“你說這些你全要了是嗎?”
“甚麼?不夠?”
“沒事,我這兒還有。”
話落,魚灼音忙從儲物戒中又拿出幾捆一模一樣的藥材,往他懷中塞去。
陳強神情驚恐地看著她,奈何眾人視線都被魚灼音吸引,無人注意觀察他表情。唯有旁邊那女修看到,只以為是被她的話嚇到,繼續追擊:
“這下知道怕了?出門的時候怎麼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是個甚麼東西,就知道在這裡狐假虎威。”
陳強眼神陰森,突然開口:“騙——”
魚灼音眼神微張,問道:“便宜了?”
她忙又將價值最高那幾捆藥材都塞到他懷中,直到有一捆實在放不下滾到桌子上,她才作罷,露出幾分擔憂神色,皺眉真誠發問:
“師兄是生了甚麼大病,需要這麼多藥材?”
陳強臉漸漸漲紅,卻維持著抱藥材的姿勢動彈不得,只能等魚灼音替他解釋:
“我觀師兄舌紅面漲,心煩氣盛,定是……”
她裝作不經意地向下瞥了一眼,一直全神貫注等待她下文的眾劍修頓時覺悟,有幾個備不住,就在這偌大的交易堂喊了出來:
“原來陳強你不行啊!”
“夠了!我買!我買!”
陳強突然又能開口,突然把心裡壓抑許久的話吼出來,說完才發現不對,驚慌地看了看四周,發現眾男修都用懂得都懂的表情盯著他褲子,原先那女修,“咦”了一聲擠到他前面,說道:
“給了靈石就滾,別在這丟人現眼。”
陳強想說甚麼,卻發現舌根被甚麼東西黏住似的,根本說不出話,他知道定然是這丫頭在搞鬼,卻頂不住圍觀的視線,只好將一把上品靈石甩在桌上,憤然離去,走的時候還朝仍盯著他的男修“嗯嗯”地吼。
魚灼音收起靈石,和一直在一旁看戲的葉泠舟對視一眼,繼續賣起來,經她方才診斷陳強不行,人老實的劍修紛紛湧上來讓她幫忙看看身體。
她有些哭笑不得,藥修不同於醫修,方才那番話完全是她瞎掰扯的,她有些無助地看向葉泠舟,卻聽頭頂忽然傳來一道清冽男聲:
“魚道友,我奉師兄之命來尋你。”
她朝聲音源頭望去。
窗外恰一束陽光從門框斜射進來,將方才那把椅子扯進半明半暗的光影中。
只見一白衣少年靠在椅上,單手撐著頭,另一隻手混著髮絲隨意垂在腿側,那雙鳳眸微眯,似笑非笑地望來,繼而彎起唇角。
交易堂內人聲喧囂,日影卻隨少年腳步,一寸又一寸,移到魚灼音眼前。
她抬頭,撞進一雙含笑的眼睛。
“你是劍道第一嗎?”
對方眸中笑意緩緩暈開,長睫輕顫,她聽見對方說:
“當然。”
“那好。師兄,今日我先幫你到這兒,我這桌你一起賣吧。我還有要事,先走啦!”
魚灼音將被陳強弄亂的桌面匆匆收拾整潔,聽到葉泠舟答應,立刻跑出櫃檯牽起商蘭燼的衣袖向外走去。
背後不斷有男修哭嚎:“道友,你把商師弟牽走作甚?牽我吧,順便幫我看看腎。”
商蘭燼腳步微頓,還是邁步跟在她後面,見她明顯聽清了男修的話,耳尖漸漸變紅,饒有興趣地盯了一會兒,又將視線移向袖口搭著的三根手指上,骨節分明、瓷白纖細,彷彿輕輕一折便會斷掉。
他不動聲色地運轉著周身靈力,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動,下一秒,少女腳步停住,二人站在樹蔭下對視。
他微垂眼眸,指尖白芒漸消,等對方開口。
卻見魚灼音不好意思似的,朝他招手讓他低頭,他聽話俯身湊近了幾分,細長的烏睫映著一層密影,掩住他眸中情緒。
耳側染上熱氣,他右手不動聲色地移到腰側劍鞘處,卻在聽清她話語時,猛地僵住。
“甚麼?”他耐著性子再問了一遍。
她也不惱,杏眼彎彎,晏晏一笑,一字一句重複:
“我說。”
“我們結成道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