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准考證
在林雎很小的時候，大伯母還是很喜歡她的。
給她扎辮子給她買衣服還很喜歡帶她出去玩，對外一直美滋滋地說她是她的女兒。
直到意外發生。
那是林雎父母剛去世一年的忌日，那會兒奶奶還活著，老人家因為出車禍時父母為了護住她而死相悽慘，對她一直非常厭惡。
掃把星惡鬼轉世就是她的口頭禪，但那個時候大伯母還是護著林雎的，大伯父也一樣。
面對奶奶的罵罵咧咧，大伯母會將她攬進懷裡，悄悄塞給她一顆糖，哄她：“雎雎不聽，吃顆糖，嘴裡甜了耳朵也甜了。”
林雎不愛吃糖，但在大伯母的懷裡，真的就慢慢聽不到奶奶說的那些話了。
所以每當這個時候，她都會乖乖含著糖，亦步亦趨地跟在大伯母身後。
那時大伯母已經懷孕七個月了，即使自己走路要扶著腰，也會堅定地牽著她的手，林不凡都沒有這個待遇。
每當這時林雎都會想，以後她一定要好好孝順大伯母，長大之後給她買最大的房子，最漂亮的衣服，然後也牽著大伯母的手，陪著她慢慢變老。
可現實裡總會有些意料不到的轉折。
從墓園回家的路上，林雎明顯感覺到有東西跟著他們一起上了車。
那是一團黑乎乎的影子，她坐在大伯母的左邊，那影子就緊緊貼在大伯母的右邊。
那時候她已經懂事了，知道有些話不能亂說，有些奇怪的舉動也不能亂做。
所以只是盯著那影子，防止它傷害大伯母。
可那影子和他們回了家。
大伯母在哪裡，影子就在哪裡。
並且一點一點，越來越靠近她的肚子。
林雎很害怕，但比起害怕她更擔心。
她和大伯母一樣，都很期待她肚子裡的妹妹。
——如果說能看到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是苦惱，那一眼能看出肚子裡孩子的性別，卻是林雎在小區中老年以及孕婦之中受歡迎的原因。
老人家說是因為小孩子眼睛亮乾淨才能看到，於是這項能力並未被歸類到“嚇人”、“靈異”裡，反而洗白了林雎小時候不懂事愛盯著某個地方亂看的所導致的壞名聲。
總之，林雎幾乎是看著大伯母肚子裡的妹妹一點點長大。
雖然小妹妹還沒出生，但當姐姐的責任感早已經生出，她絕對不能讓那黑影傷害大伯母肚子裡的小妹妹。
從那天開始，她亦步亦趨跟在大伯母身後，黑影在哪裡她就在哪裡，偶爾趁著大伯母和其他人不注意，就會悄悄和黑影說話，企圖勸它離開。
但那黑影並不和她溝通，反而她詭異的行為引起了大伯一家的注意。
奶奶尤其謹慎，直言必須隔開她和大伯母，她這種行為明顯就是要害肚子裡的孩子，說肚子裡的孩子還沒生下來，她就已經開始爭寵。
林雎其實不懂“爭寵”的意思，但多多少少從大人嘴裡聽到過“小弟弟/小妹妹生出來了，你大伯母就只喜歡弟弟妹妹不喜歡你了，怎麼辦”這樣子的話，所以模糊也能領會一點。
她大聲反駁她不會爭寵，只會保護妹妹。
大伯母因為這話哈哈大笑，說那以後妹妹就交給你了，對奶奶的話絲毫不以為然，說老人家不要封建迷信，這話很傷孩子的心。
說完這話的晚上，那黑影已經重疊在了大伯母的肚子上，甚至有薄薄的一層滲入進了大伯母的肚皮裡。
林雎很害怕，五歲的她想不到要怎麼對付一個黑影，只能趁著晚上大伯母她們都睡著了，偷偷去大伯母的房間再次和那黑影講條件，想讓它放過大伯母，她願意讓黑影趴在她身上，住進她的身體裡。
黑影依舊不說話，大伯母卻被夜間出現在床邊的她嚇了一大跳，肚子也劇烈疼痛起來。
那個晚上，小妹妹沒了。
林雎至今記得大伯母看著小妹妹已經成型的，有幾分扭曲的，血淋淋的屍體時，那絕望而悲慟的神色。
更加記得她抬起眼看向她後，收斂了所有愛意與包容，變得尖銳而仇恨的表情。
從那之後，林雎坐實了掃把星惡鬼轉世，剋死父母還害死堂妹的說法。
*
第二天天不亮，林雎收拾好沙發就離開了大伯家，吃完早餐就去公園找了個亭子學習，卷子做到九點，收拾好東西就開始新的一天打工。
燒烤店不用幫忙，晚上她就在網咖刷題度過，第二天很早就去了學校。
慶幸的是，週五晚上那場打鬥在學校裡找不到絲毫痕跡。
教學樓完好無損，校園大道上也依舊鋪滿了金黃的落葉，學生們追逐笑鬧，是最尋常的上學景象。
林雎也安靜地投入學習之中，一過就是三天。
星期四一醒來，林雎就覺得左眼皮子在跳。
她雖然看見過很多長得很迷信的東西，但她平時並不是個迷信的人，只當是昨晚上在被子裡看書看得太晚，收拾好東西就去了教室。
眼下還不到七點，教室裡卻已經幾乎坐滿了早讀和自習的人。
林雎一踏進去，學委就抬頭道：“林雎，班主任找你有事。”
林雎略訝：“老張就來了？”
學委一臉茫然，“我也覺得奇怪。”
他們高二一班的班主任和別的班主任截然不同，一中有高二跟隨高三百日誓師後一起倒計時的傳統。
別班班主任是倒計時數字越小催得越緊，老張是數字越小越輕鬆，甚至曾大放厥詞不來看他們的早自習，直到被校長逮住扣了錢，才開始了踩點生涯。
現在還不到七點，他竟然出現在學校，想想就覺得有大事發生。
林雎覺得自己可能確實應該迷信一下了：“左眼跳是吉還是不吉來著？”
學委：“左跳財右跳災。”
林雎放心了，可是見到班主任，又跟著她進入校長辦公室之後，這顆心就又提了起來。
她除了每學期末上臺領取年級第一的獎學金之外，還從來沒和校長有過單獨交流。
而且，校長眼下的表情——興奮中夾雜失落，失落中帶著驕傲，驕傲裡又有肉痛，肉痛中還有後怕，後怕裡……
總之複雜到林雎剛剛抬起的腿又放了下來，轉身就想走。
“林雎同學啊！”
校長熱情的聲音叫住了她。
林雎只能重新轉過來：“校長好。”
“好好好。”校長上前握住她的手，慈愛又親切：“不愧是我們高二的年級第一，我們一中培養的狀元種子選手啊……”
說這話時他臉上肉痛的情緒佔了上風，可是這抹肉疼很快又被另一種春風得意的神色蓋過去。
“林雎啊，你——走到哪裡都不要忘記學校的栽培，啊？”
林雎覺得這話不太簡單，但說話上道：“學校培養了我，給了我這麼好的學習環境和師資力量，讓我有了追逐自己夢想的機會，我畢業之後一定不會忘記學校的！”
校長欣慰地點頭，轉身去桌子上摸了張巴掌大小的紙片，激動地遞給林雎：“你看看這個。”
林雎雙手接過，開啟發現上面除了印了一個不知是徽章還是圖騰的圖案之外甚麼也沒有。
校長卻激動得聲音都顫抖起來：“這上面寫了甚麼？”
林雎直接將這張看著有金屬光澤，摸起來觸手微涼的卡紙翻開來：“一幅畫。”
校長連忙看了過來，班主任老張腆著臉也湊了個熱鬧，然後：“啥也沒有啊？”
林雎微愣，“沒有？”
她將紙卡翻過來，依舊是那個圖案，但又有了些許不同。
她仔細一看，才發現裡面的圖案竟然一直在緩慢的運動！
那是一顆內陷的複雜的圓，圓的中央有許多空洞，包圍著空洞的是圓周上如浮雕般刻畫的各種輪廓。
如果要區分片塊，大約是西方的荒漠與高山，東方的海島，南方的森林，以及靠近中間部分的超現代建築。
除此之外，這些區域上方都有獸類、人類、禽類以及一些奇形怪狀的生物。
變化是荒漠上的飛沙與鷹隼，海島的浮沉和大魚，森林被風吹動飛起鳥獸，建築也一直在跟隨人類發生變化。
所有的一切都在緩慢運動著，彷彿一顆真實存在的縮小的星球。
這種震撼，無異於在長久的觀測中，終於在一個世界洞察到了另一個世界，光是心跳的鼓動聲，就已經震破了耳膜。
校長失望地收回視線，見林雎還看著准考證出神，開口道：“這是一張准考證，只要透過這個考試，就能看到更大的世界。”
林雎頓時回神，週五那晚之後就一直覺得懸而未決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她依依不捨地收回視線，卻利落地將准考證放回了辦公桌上，“不用了校長，我覺得現在看到的世界就很好。”
校長不確定林雎說的話是隻有表層意思，還是她知道了些甚麼，但是不論如何，他絕對不能讓自己的學生放棄這麼好的機會。
他拉著林雎到一旁坐下，苦口婆心道：“林雎啊，你可能不知道這張准考證意味著甚麼，這個世界並不是我們看到的這麼簡單，在世界之外還有一個更大也更加瑰麗的世界……”
然而校長好說歹說，不論怎麼畫大餅，林雎都不為所動。
他無可奈何地用眼神向下屬求助，老張十分上道，湊到校長耳邊低聲說了一句甚麼。
校長眼睛瞬間瞪大，用想要罵人的眼神先看了一眼老張，然後又用複雜的眼神看了一眼林雎。
最後有些難以啟齒般開口：“林雎，只要你收下准考證，不管通不透過，學校都發給你一萬塊獎學金，你如果覺得……”
“成交！”
校長還來不及的驚喜這破辦法竟然真的有用，就見林雎在口袋裡掏啊掏，掏出一個款式早已經淘汰的山寨機。
“校長，請您再說一遍，我錄個音。”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