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第 30 章
◎距離與溫差◎
初夏的風吹過巴黎街頭時,宋初妤已經在異國他鄉待了兩個月。
這是她接拍的第一部國際製作電影——《塞納河畔的月光》。她在片中飾演一個在巴黎學習舞蹈的中國女孩,角色跨度大,從青澀少女到成熟女性,對演技是極大的挑戰。
導演是法國知名文藝片導演皮埃爾,對錶演的要求近乎嚴苛。每天拍攝結束後,宋初妤還要花兩小時上法語課,三小時練舞蹈,回到酒店時往往已是深夜。
而這時,上海的清晨剛剛開始。
“初妤,你那邊現在幾點?累不累?”
影片裡,江顧林的聲音帶著剛起床的沙啞。他這段時間也在連軸轉——巡迴演唱會進入最後籌備階段,新劇宣傳期撞上綜藝錄製,每天睡眠時間不足五小時。
“晚上十一點。”宋初妤靠在酒店房間的窗邊,看著窗外塞納河的夜景,“剛練完舞回來。”
“又這麼晚。”江顧林皺了皺眉,“別太拼,身體要緊。”
“導演說我跳舞的感覺還不到位。”宋初妤揉了揉痠痛的腳踝,“明天又要重拍今天那場戲。”
江顧林看著她疲憊的樣子,心疼卻無能為力。隔著七小時的時差,八千公里的距離,他連一個擁抱都給不了。
“顧林,你那邊呢?”宋初妤問,“演唱會準備得怎麼樣了?”
“還行,就是舞蹈改編有點麻煩。”江顧林揉了揉眉心,“薇薇姐想加一段高空威亞,我覺得太危險,還在溝通。”
“高空威亞?”宋初妤立刻坐直了身子,“多高?安全措施做好了嗎?”
“三十米左右。”江顧林看到她緊張的樣子,連忙安撫,“別擔心,如果真要做,肯定會做好防護。”
“一定要小心。”宋初妤咬著嘴唇,“我聽說之前有藝人做高空表演時出過事……”
“知道了,我會注意的。”江顧林轉移話題,“你那邊天氣怎麼樣?巴黎這幾天好像降溫了。”
“嗯,挺冷的。”宋初妤把毯子裹緊了些,“這邊的春天比上海冷多了。”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但話題越來越匱乏。工作和生活的交集太少,每天的通話漸漸變成了例行公事的問候——吃了沒、累不累、注意身體。
結束通話影片時,巴黎的午夜鐘聲剛好敲響。宋初妤看著黑掉的螢幕,心裡空落落的。
她想念國內溼熱的初夏,想念家裡江顧林煮的醒酒湯,想念兩人窩在沙發上看電影時他懷裡的溫度。
可是現在,她只有塞納河冰冷的月光。
*
第三個月,矛盾開始顯現。
宋初妤的拍攝進入了最艱難的階段——她需要在三天內完成七場情緒爆發戲,每天工作超過十八小時。而江顧林的演唱會進入了倒計時,每天排練到凌晨,還要應付各種媒體採訪和品牌活動。
兩人的時差通話從每天一次減少到兩天一次,又從兩天一次變成“有空就聯絡”。
有一次,宋初妤熬了三個通宵拍完一場重頭戲,凌晨四點回到酒店,累得連澡都沒洗就倒在床上。她迷迷糊糊地給江顧林發了條微信:“拍完了,累死了。”
然後握著手機睡著了。
等她醒來時,已經是巴黎時間上午十點。手機裡有江顧林凌晨五點的回覆:“辛苦了,好好休息。”
以及上午九點的追問:“醒了嗎?今天甚麼安排?”
還有三個未接影片請求。
宋初妤連忙回撥過去,但那邊提示“對方正在通話中”。她等了十分鐘,再打,依然如此。
一直到中午,江顧林才回過來。
“抱歉,剛才在開演唱會彩排會議。”他的聲音有些喘,“你那邊怎麼樣了?”
“還好。”宋初妤說,“你上午找我甚麼事?”
“沒甚麼,就是想看看你。”江顧林頓了頓,“不過你好像在忙。”
“我在睡覺。”宋初妤解釋道,“昨天拍戲到凌晨四點,回來就睡著了。”
“嗯,看到了。”江顧林的語氣聽起來有些淡,“那你去忙吧,我這邊也要排練了。”
“顧林……”宋初妤感覺到他情緒不對,“你是不是生氣了?”
“沒有。”江顧林說,“就是覺得……我們現在好像生活在兩個平行時空。”
宋初妤的心揪了一下。她不知道該說甚麼,因為這是事實。
“初妤,”江顧林的聲音低了下來,“你想我嗎?”
“想。”宋初妤毫不猶豫地回答,“每天都想。”
“我也是。”江顧林嘆了口氣,“但是光想好像不夠。”
通話在沉默中結束。宋初妤握著發燙的手機,站在酒店房間的中央,忽然覺得這個陌生的城市空曠得可怕。
*
真正的爆發發生在一個雨夜。
巴黎下了一整天的雨,拍攝計劃被打亂,劇組只能在室內拍一些零散的鏡頭。宋初妤趁著空隙回酒店休息,卻感覺渾身發冷,頭重腳輕。
她量了體溫:38.5度。
在異國他鄉生病是最無助的事。宋初妤翻遍行李箱,只找到幾片過期的感冒藥。她想打電話給前臺找醫生,但突然襲來的暈眩讓她癱坐在床邊。
手機就在手邊,她本能地撥通了江顧林的號碼。
第一次,無人接聽。
第二次,響了很久,終於接通了。
“初妤?”江顧林的聲音聽起來很嘈雜,背景裡有音樂聲和歡呼聲。
“顧林……”宋初妤的聲音帶著哭腔,“我發燒了,好難受……”
“甚麼?”江顧林那邊的噪音太大,他不得不提高音量,“你說甚麼?我聽不清!”
“我說我發燒了!”宋初妤幾乎是喊出來的,“在酒店裡,好冷,頭好痛……”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江顧林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我現在在演唱會現場……馬上要上臺了……你讓曉冉聯絡醫生……我這邊……”
電話突然斷了。
宋初妤盯著手機螢幕,看著通話結束的介面,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她不是不懂事的人,知道演唱會對藝人來說有多重要。她知道江顧林為了這場演唱會準備了半年,知道幾萬粉絲正在現場等待。
可是在這一刻,她只是一個在異國他鄉生病、需要男朋友安慰的女孩。
她想要一個擁抱,一句“別怕,有我在”,哪怕只是隔著電話的一句“我馬上找人幫你”。
可是甚麼都沒有。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江顧林發來的微信:“我讓薇薇聯絡巴黎的朋友了,馬上有人去酒店找你。堅持一下,初妤。”
很理智的安排,很及時的回應。
可是宋初妤的心還是冷了下去。
二十分鐘後,酒店房門被敲響。來的是林薇薇在巴黎的朋友,一個四十多歲的法國阿姨,會一點中文,熱心地帶她去了醫院。
檢查、開藥、打點滴。阿姨一直在旁邊陪著,用生硬的中文安慰她:“別擔心,很快就會好的。”
宋初妤躺在病床上,看著藥水一滴一滴落下,心裡空蕩蕩的。
凌晨兩點,點滴打完,阿姨送她回酒店。剛到房間,江顧林的影片請求就彈了出來。
宋初妤盯著螢幕看了很久,最終還是接了起來。
螢幕那邊,江顧林還穿著演出服,臉上帶著妝,但神色疲憊。背景是演唱會的後臺,工作人員在忙碌地收拾器材。
“初妤,你怎麼樣了?”他的聲音很急,“醫生怎麼說?嚴不嚴重?”
“沒事了,打了點滴,燒退了。”宋初妤的聲音很平靜,“演唱會順利嗎?”
“很順利。”江顧林仔細觀察著她的臉色,“你真的沒事嗎?臉色看起來還是不太好。”
“累了而已。”宋初妤說,“你忙了一天,也早點休息吧。”
“初妤……”江顧林欲言又止,“對不起,今晚沒能及時接你電話。演唱會開場前手機要交給工作人員,我上臺後才看到未接來電……”
“我知道。”宋初妤打斷他,“工作重要,我理解的。”
她確實理解,但理解不代表不委屈。
江顧林聽出了她語氣裡的疏離,心沉了下去:“初妤,你別這樣。我們好好談談。”
“談甚麼?”宋初妤看著他,“談我們多久沒好好說過話了?談我們之間現在除了‘吃了沒’‘累不累’還有甚麼可聊的?談下一次我生病的時候,你是不是還是隻能在電話裡說‘堅持一下’?”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針,紮在江顧林心上。
“我知道這段時間我做得不夠好。”江顧林的聲音有些啞,“可是初妤,我也很難。每天排練到凌晨,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算你那邊的時間,想給你打電話又怕吵到你休息。我想去看你,可是演唱會、通告、新劇宣傳……所有行程都排滿了,我連買張機票的時間都擠不出來。”
“我知道。”宋初妤的眼淚掉了下來,“我都知道。可是顧林,我有時候真的覺得……我們好像在談一場網戀。所有的關心和愛意都只能透過螢幕傳遞,我看不到你的表情,感受不到你的溫度。我甚至開始懷疑,那些甜蜜的瞬間是不是隻是我的想象。”
“你怎麼會這麼想?”江顧林急了,“我對你的感情,你還懷疑嗎?”
“我不懷疑你的感情。”宋初妤擦掉眼淚,“我懷疑的是距離和時間。顧林,我們已經三個月沒見面了。接下來的三個月,我還在巴黎,你要開始全國巡演。再然後呢?我還有兩部戲要拍,你也有新電影要進組……我們甚麼時候才能像正常情侶一樣,一起吃頓飯,看場電影?”
江顧林沉默了。他無法給出答案,因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初妤,”他最終說,“給我一點時間。等演唱會結束,我就去巴黎看你,好不好?”
“演唱會甚麼時候結束?”
“下個月。”
“下個月我還有十場重頭戲要拍。”宋初妤苦笑著搖頭,“顧林,我們連見一面都要預約時間了。”
通話在壓抑的氣氛中結束。江顧林盯著黑掉的螢幕,第一次感到無能為力的恐慌。
林薇薇走過來,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嘆了口氣:“吵架了?”
“嗯。”江顧林揉著太陽xue,“薇薇,我是不是做錯了?”
“你們都沒錯。”林薇薇在他對面坐下,“錯的是這個圈子,是這種聚少離多的生活模式。顧林,你想過嗎,你和初妤都是事業上升期,未來幾年只會更忙。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
“我知道。”江顧林閉上眼睛,“可是薇薇,我不能沒有她。”
“那就想辦法。”林薇薇說,“工作可以調整,行程可以協調。重要的是,你們要溝通,要把心裡的想法說出來。像今天這樣,初妤生病了你才知道,這就是溝通不夠。”
江顧林沉默了。他想起宋初妤剛才在電話裡的哭聲,心像被刀割一樣疼。
他拿出手機,開始檢視接下來的行程表。全國巡演十五場,持續兩個月。之後有三個月的空檔期,原本計劃接一部電影。
“薇薇姐,”他抬起頭,“巡演結束後,我想休息三個月。”
林薇薇挑了挑眉:“想陪初妤?”
“嗯。”江顧林說,“她這部電影拍完也有空檔,我想帶她去旅行,就我們兩個人。”
“可以。”林薇薇爽快地答應了,“不過那部電影的邀約……”
“推了吧。”江顧林毫不猶豫地說,“我現在只想好好陪她。”
林薇薇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行,我去協調。不過顧林,你要記住,事業和愛情從來都不是二選一的選擇題。你們可以找到平衡點。”
“我知道。”江顧林看向窗外,上海的夜空沒有星星,但他想起了巴黎的月光。
他會找到那個平衡點的。
一定會。
*
巴黎這邊,宋初妤掛了電話後,一個人在房間裡哭了很久。
蘇曉冉打來影片時,她的眼睛還是腫的。
“怎麼了怎麼了?”蘇曉冉立刻緊張起來,“是不是拍戲不順利?”
宋初妤搖搖頭,把今晚的事說了。
蘇曉冉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初妤,你知道江顧林今晚的演唱會上了幾個熱搜嗎?”
宋初妤一愣:“甚麼?”
“三個熱搜。”蘇曉冉把手機螢幕轉向她,“#江顧林演唱會高空威亞#、#江顧林演唱會現場表白#、#江顧林宋初妤#。”
宋初妤接過手機,點開第一個話題。那是一段現場影片,江顧林吊著威亞從三十米高空緩緩降落,身後是璀璨的舞臺燈光,宛如神祇降臨。
粉絲的尖叫聲幾乎要衝破螢幕。
第二個話題裡,是演唱會安可環節。江顧林坐在鋼琴前,彈唱了一首改編過的《小幸運》。唱到最後,他看著鏡頭,輕聲說:“這首歌,送給在遠方的你。巴黎的月光很美,但比不上你眼裡的光。”
現場幾萬粉絲齊聲大喊:“宋初妤!宋初妤!宋初妤!”
宋初妤看著影片,眼淚又掉了下來。
“他演唱會一結束就給你打電話了。”蘇曉冉說,“初妤,我知道你委屈,可是江顧林也在努力。你們都在為彼此的未來打拼,這個過程很辛苦,但別因為一時的情緒,否定了所有的付出。”
“我知道。”宋初妤哽咽著說,“我就是……太想他了。”
“那就告訴他。”蘇曉冉說,“告訴他你有多想他,告訴他你需要他。別甚麼事都憋在心裡,感情是需要表達的。”
宋初妤點點頭,開啟和江顧林的聊天介面。她想了很久,最後發了一段話:
“顧林,對不起,我剛才情緒失控了。我知道你很忙,知道你為了演唱會付出了很多。我看到影片了,高空威亞很帥,改編的《小幸運》很好聽。我很想你,想到在異國他鄉生病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我不該對你發脾氣,可是我真的很需要你。我愛你,很愛很愛。”
訊息發出去後,她緊張地盯著螢幕。一分鐘後,江顧林回覆了: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沒有在你需要的時候及時出現,是我的錯。初妤,等我,下個月我一定去巴黎看你。我也愛你,比你知道的還要多。”
看到這段話,宋初妤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但這一次,是溫暖的淚。
她回覆:“好,我等你。”
窗外,巴黎的雨停了,月光從雲層後探出頭來,灑在塞納河上,波光粼粼。
長夜漫漫,距離遙遠。
但只要兩顆心還向著彼此,再遠的距離,也終會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