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江顧林關心她？簡直想都不敢想◎
清晨六點，鬧鐘響了第三遍。
宋初妤從被窩裡伸出一隻手，摸索著按掉鬧鐘，又把頭埋進枕頭裡。昨晚看劇本看到凌晨三點，夢裡全是臺詞和對白，醒來時腦袋昏沉得像灌了鉛。
今天是張導電影《春夜聽雨》的開機儀式。
沒錯，張導的試鏡她透過了，而這是她職業生涯的第一個女主角。
“初妤！起床了！”經紀人王哥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七點必須出門，路上要一個多小時！”
宋初妤掙扎著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窗外天色還是灰濛濛的，幾顆殘星掛在天邊。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能睡過頭，今天太重要了。
洗漱、化妝、換衣服，一切都在匆忙中進行。造型師給她準備了條淺杏色的連衣裙，款式簡單但剪裁精良，外面搭了件米白色針織開衫，看起來溫柔又得體。化妝是自然的“偽素顏”妝，突出她清透的面板和靈動的眼睛。
“劇本呢？”宋初妤換好鞋，在客廳轉了一圈。
“應該在餐桌上。”王哥一邊打電話一邊說，“昨天你不是在那兒做筆記嗎？”
宋初妤跑到餐桌前——沒有。沙發上——沒有。書房——也沒有。
“奇怪，我明明放在……”她皺眉，努力回想昨晚最後看到劇本的地方。對了，她是在床上看的，後來困得不行，隨手放在床頭櫃上了。
她跑回臥室，床頭櫃上果然放著那本厚厚的劇本，上面貼滿了彩色標籤，邊緣因為反覆翻閱已經起毛。
“找到了！”她鬆了口氣，把劇本塞進隨身的大托特包裡。
七點十分，兩人終於出門。司機已經在樓下等著，車子駛入早高峰的車流，緩慢地向郊區的影視基地前進。
宋初妤開啟劇本，想趁著路上時間再過一遍今天開機儀式後要拍的第一場戲。那是一場雨中告別的戲，臺詞很長，情緒起伏大，她昨晚練了無數遍，但總覺得還不夠。
車子堵在了一個十字路口。王哥接了個電話，語氣突然焦急起來：“甚麼？臨時調整？可是我們已經快到了……行，我知道了。”
結束通話電話，他轉頭對宋初妤說：“導演組剛通知，開機儀式後直接拍第三場戲，就是你和男主在書店相遇那場。”
宋初妤心裡一緊：“那場戲臺詞很多……”
“所以你趕緊再看一遍。”王哥看了眼時間，“還有四十分鐘，來得及。”
宋初妤連忙翻到第三場戲的頁碼，開始默唸臺詞。可越急越亂，那些原本熟悉的句子忽然變得陌生起來。她手心開始冒汗，小聲背誦，時不時卡殼。
車子終於抵達影視基地。開機儀式設在基地中央的廣場上，已經有不少媒體和工作人員到場。紅毯、背景板、香檳塔，一切都準備好了。
“你先下車，我去停車。”司機說，“王哥，這邊不能久停。”
“好。”王哥拉開車門，“初妤，快，導演在那邊等著了。”
宋初妤抓起包就要下車，突然想起甚麼：“等等，我的水杯……”
“我幫你拿。”王哥接過她手裡的包，“你先去跟導演打招呼。”
宋初妤點點頭，匆匆下車，小跑著往導演那邊去。清晨的風還有些涼，吹得她裙襬飛揚。她努力調整呼吸，讓自己看起來鎮定自若。
“張導早。”她走到張導面前，微微鞠躬。
張導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氣質儒雅。他打量了宋初妤一眼，點點頭：“早。狀態不錯。等會兒開機儀式結束後，我們直接拍第三場戲，你準備一下。”
“好的導演。”宋初妤應道。
開機儀式流程很簡單，燒香、拜神、切烤豬、拍照。宋初妤全程保持著甜美的笑容，配合媒體拍照。閃光燈噼裡啪啦響個不停，她眼睛都快被閃花了。
儀式結束，導演組開始佈置第一場戲的拍攝場地——一家復古風格的書店。宋初妤這才想起來要拿劇本溫習，她轉頭找王哥，發現他正忙著跟製片人說話。
“王哥，我的包呢？”她走過去小聲問。
王哥一愣：“包？不是在車上嗎？司機去停車了，等會兒就開過來。”
“劇本在包裡。”宋初妤心裡一沉，“第三場戲的臺詞我還沒記熟……”
“甚麼？”王哥臉色變了，“你怎麼不早說？司機電話打不通，可能在停車沒訊號。你趕緊想想辦法，還有二十分鐘就開拍了！”
宋初妤腦子裡嗡的一聲。她拿出手機想給司機打電話，果然無人接聽。她又翻通訊錄，想找劇組工作人員幫忙，但大家都有各自要忙的事，一時半會兒也抽不開身。
怎麼辦？
她急得在原地打轉，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今天的戲份對她太重要了，這是她第一次在張導的劇組拍戲，還是女主角，如果第一場就出狀況……
“怎麼了？”
清冽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宋初妤回頭，整個人愣在原地。
江顧林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今天穿了件簡單的黑色襯衫和灰色長褲，沒做甚麼造型，頭髮隨意地垂在額前，卻依然耀眼得讓人挪不開眼。他身後跟著林薇薇，兩人似乎是剛到的。
“江顧林？”宋初妤完全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他，“你怎麼……”
“來給陳老師捧場。”江顧林說的陳老師是這部電影的男二號，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戲骨，“聽說你今天開機，順便來看看。”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旁邊的林薇薇翻了個白眼——順便？專程推了兩個行程趕過來的，這叫順便？
宋初妤沒注意到林薇薇的表情，她現在滿腦子都是劇本的事：“我……我把劇本落在車上了，司機聯絡不上，等會兒就要拍第三場戲，我臺詞還沒記熟……”
她越說越急，聲音都帶了點哭腔。
江顧林眉頭微皺，看了林薇薇一眼。林薇薇立刻會意，轉身去找劇組工作人員溝通。
“別急。”江顧林走近一步，聲音比平時溫和許多，“第三場戲是哪一場？”
“書店相遇，女主角去買《百年孤獨》，男主角是書店老闆……”宋初妤語無倫次，“臺詞很長，我昨晚明明背得很熟，可現在全忘了……”
“《春夜聽雨》的劇本我看過。”江顧林突然說。
宋初妤愣住：“你看過？”
“嗯。”江顧林點頭，“張導之前找過我，但我檔期不合適。劇本寫得很好，特別是第三場戲，人物性格和情感轉變都很細膩。”
他說著，轉身走向自己的車。宋初妤茫然地跟在他身後。
江顧林開啟後座車門，從裡面拿出一個黑色的文件袋，從袋子裡抽出一本裝訂整齊的劇本——和她的那本一模一樣，封面上印著《春夜聽雨》的片名和logo。
“這是……”宋初妤睜大眼睛。
“我留了一本做紀念。”江顧林把劇本遞給她，“你先用。”
宋初妤接過劇本，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她翻開封面，裡面是熟悉的場景和臺詞，甚至在某些頁面，還有用鉛筆做的批註——字跡挺拔有力，和她自己那些密密麻麻的彩色標籤不同，這些批註簡潔精準，直指核心。
“這些筆記……”她抬頭看江顧林。
“看劇本時隨手寫的。”江顧林語氣平淡，“可能對你有幫助。”
何止有幫助。宋初妤看著那些批註，忽然明白了自己之前總覺得差點甚麼的原因。江顧林的批註從人物心理到臺詞邏輯，從情緒轉折到表演節奏，每一處都點得恰到好處。就像迷霧中突然亮起一盞燈，照亮了她一直摸索的路。
“謝謝……謝謝你。”她聲音有些哽咽，“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感謝......。”
“不用謝。”江顧林看著她泛紅的眼眶，聲音又軟了幾分，“去準備吧，還有十五分鐘。”
宋初妤用力點頭，抱著劇本轉身就要往化妝間跑。
“初妤。”江顧林叫住她。
她回頭。
“以後出門前檢查一下。”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縱容，“別總是丟三落四的。”
這話說得有點像長輩訓話，但宋初妤聽出了裡面的關心。她臉一熱，小聲說：“知道了。”
然後抱著劇本跑開了。
看著她消失在化妝間門口的背影，江顧林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林薇薇走過來，抱著手臂看他：“可以啊我們顧林，劇本都隨身帶著。你怎麼知道她今天會忘帶？”
“我不知道。”江顧林關上車門，“只是以防萬一。”
“以防萬一？”林薇薇挑眉，“那你車裡那本《春夜聽雨》的原著小說呢？也是以防萬一？”
江顧林沒接話。
林薇薇嘆氣：“等她哪天開竅了，發現你這些‘巧合’，看你怎麼解釋。”
“不需要解釋。”江顧林看著化妝間的方向，聲音很輕，“她只需要知道，無論甚麼時候，我都在她身後。”
林薇薇愣了一下，然後搖頭笑了。
另一邊，宋初妤衝進化妝間，背靠著門平復呼吸。懷裡的劇本還帶著江顧林車裡的溫度，和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氣。她翻開有批註的那幾頁，仔細閱讀。
江顧林的筆跡和她想象中一樣，挺拔有力，每一筆都帶著筋骨。他在女主角第一次見到男主角時的心理活動旁邊寫道：“好奇掩蓋緊張，試探中帶著期待。”在兩人討論《百年孤獨》的那段長臺詞旁寫道：“表面談書，實則談情。臺詞是殼，眼神是真。”
這些批註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宋初妤對這場戲的理解。她閉上眼睛，在腦海裡過了一遍戲，再睜開眼時，眼神已經完全不同了。
“初妤，可以開拍了。”工作人員在外面敲門。
“來了。”宋初妤深吸一口氣，把劇本小心地放在化妝臺上，推門走了出去。
拍攝地點在影視基地裡搭建的復古書店。道具組做得很用心，木質書架、舊書、暖黃色的燈光，還有淡淡的舊紙張和咖啡混合的氣味。
男主角是位實力派演員，叫周文瀚，四十出頭，氣質儒雅。他看到宋初妤，友善地笑了笑：“小宋，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周老師。”宋初妤點頭。
導演喊了開機。
第一鏡，女主角推門進入書店。宋初妤推門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她站在門口環顧四周，眼神裡既有對陌生環境的好奇，又有一種不易察覺的緊張——那是江顧林批註裡寫的“好奇掩蓋緊張”。
“卡！很好！”張導在監視器後點頭，“下一鏡。”
第二鏡，她走到書架前，手指劃過書脊，最後停在《百年孤獨》上。這個動作她練習了很多遍，但今天做起來格外自然。拿書，翻開，看到裡面的價格標籤，眉頭微皺——一個囊中羞澀卻又愛書的女孩子形象瞬間立住了。
第三鏡，男主角從櫃檯後走出來，兩人第一次對話。
這是整場戲的核心。臺詞很長，涉及對《百年孤獨》的理解，對人生的感悟，還有若有若無的試探。宋初妤昨天背這段時總覺得彆扭，但現在，她看著周文瀚的眼睛，那些臺詞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
她說的不是臺詞，而是一個真實的人在想說的話。
“孤獨是人生的常態。”她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但我們總在尋找那個能讀懂自己孤獨的人。”
周文瀚飾演的書店老闆看著她，眼神深邃：“也許那個人就在身邊，只是我們還沒發現。”
這段對話原本很容易顯得矯情，但在兩人的演繹下，變得真誠而動人。
“卡！”張導站起來，以挑剔著稱的他臉上難得露出笑容，“很好！這條過了！”
現場響起掌聲。周文瀚也對宋初妤豎起大拇指：“演得很好，情緒很到位。”
宋初妤鬆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她下意識地看向場邊，江顧林還站在那裡，抱著手臂，見她看過來，對她點了點頭。
那是一個很輕的動作，但宋初妤讀懂了裡面的肯定。
她心裡湧起一陣暖流。
接下來的拍攝都很順利。宋初妤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脈，每個鏡頭都完成得很好。張導原本準備拍一上午的戲，結果兩個多小時就拍完了。
“休息一小時，下午拍第五場。”導演宣佈。
宋初妤回到化妝間，第一件事就是拿起那本劇本。她小心地翻看著江顧林的批註，越看越佩服。那些點評不僅精準，而且充滿了對錶演藝術的深刻理解。
“看入迷了？”王哥推門進來，臉上帶著笑，“今天表現得很好，張導剛還誇你呢。”
“多虧了江顧林給的劇本。”宋初妤說，“他的批註讓我一下子明白了這場戲該怎麼演。”
王哥湊過來看了幾眼，也嘖嘖稱奇：“江顧林這人，看著高冷，沒想到這麼細心。不過這劇本他怎麼會有？還做了這麼多筆記？”
宋初妤一愣。對啊，江顧林怎麼會有《春夜聽雨》的劇本？還看得這麼仔細？
“他說張導之前找過他，他因為檔期沒接。”她解釋。
“那也說不通啊。”王哥皺眉，“沒接的戲，劇本一般就還回去了，就算留著，也不會這麼仔細地研究。而且你看這些批註的細緻程度，不像是隨便看看。”
宋初妤看著那些字跡，心裡也浮起疑問。
這時，化妝間的門被輕輕敲響。
“請進。”宋初妤說。
門開了，江顧林站在門口。他已經換了個造型，大概是等會兒有其他行程。他看到宋初妤手裡的劇本，眼神閃了閃。
“江顧林。”宋初妤站起來，“謝謝你的劇本，今天真的幫了大忙。”
“不客氣。”江顧林走進來，很自然地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拍得怎麼樣？”
“很順利，導演說一遍過。”宋初妤眼睛亮晶晶的，“多虧了你的批註，讓我對角色理解得更深了。”
江顧林唇角微彎：“是你自己悟性好。”
兩人之間忽然安靜下來。化妝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氣氛有些微妙。
宋初妤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心中的疑問：“可是你為甚麼會這麼仔細地研究這個劇本？還做了這麼多筆記？”
江顧林看著她，眼神深不見底。
“因為寫得好。”他最終說，“好的劇本值得反覆品味。”
這個回答很官方，但宋初妤總覺得哪裡不對。她還想再問，江顧林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眼來電顯示，站起身：“我接個電話。劇本你先留著用，不用急著還。”
“好。”宋初妤點頭。
江顧林走到門口，又回頭：“晚上劇組有聚餐嗎？”
“有，導演說大家一起吃個飯。”
“嗯。”江顧林頓了頓，“少喝點酒。”
說完，他推門出去了。
宋初妤愣在原地。少喝點酒？他是在……關心她嗎？
但是很快她便自我否定了這個想法。
江顧林關心她？
簡直想都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