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 4 章
◎你打算甚麼時候告訴她？◎
晚上十點，城市天際線在夜色中鋪陳開一片璀璨的光海。
江顧林推開家門，隨手將車鑰匙丟在玄關的玻璃碗裡。客廳裡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暖黃色的光線柔和地漫過線條利落的傢俱。這是一套位於市中心頂層的三百平米大平層，裝修是極簡的灰白色調，落地窗外是無遮擋的城市全景。
他脫掉外套，鬆了鬆領口，徑直走向開放式廚房倒了杯水。今天拍攝結束後又開了兩個會，此刻才真正放鬆下來。
門鈴響了。
江顧林皺眉，這個時間誰會來？他走到門口透過監控看了一眼，門外站著個高高瘦瘦的年輕人，戴著棒球帽，正對著攝像頭做鬼臉。
“哥！開門啊！知道你回來了！”
江顧林無奈地按下開門鍵。門一開，江顧宇就像只大型犬一樣擠了進來，手裡還拎著兩個外賣袋。
“就知道你沒吃晚飯，給你帶了小龍蝦。”江顧宇把袋子放在餐桌上，自顧自地開啟，“蒜蓉和麻辣的，都是你的最愛。我還買了啤酒。”
“這麼晚過來幹甚麼？”江顧林在餐桌旁坐下，雖然語氣平淡，但眉眼間的疏離感在面對弟弟時明顯軟化了許多。
江顧宇比他小五歲，現在在讀大四，因為偶爾在江顧林的vlog裡露臉，意外收穫了不少粉絲，被網友稱為“國民弟弟”。兄弟倆長相有六七分相似，但江顧宇眉眼更柔和，笑起來陽光燦爛，和江顧林那種清冷疏離的氣質截然不同。
“想你了唄。”江顧宇笑嘻嘻地剝了個蝦遞給他，“而且我今天在網上看到好東西了。”
“甚麼東西？”
“你和那個宋初妤拍廣告的路透啊！”江顧宇眼睛亮晶晶的，掏出手機熟練地開啟微博，“你看，這些粉絲拍的，雖然模糊，但氛圍感絕了。”
江顧林瞥了一眼螢幕。是那天拍攝時被偷拍的照片，角度刁鑽，畫質一般，但正好捕捉到他低頭和宋初妤說話的那一幕。照片裡他微微彎腰，宋初妤仰頭看他，兩人之間不過半臂距離，燈光在兩人側臉上鍍了層柔光。
評論已經過萬。
【這甚麼偶像劇現場？我沒了】
【江顧林看她的眼神好專注啊……】
【只是工作而已！勿cue！】
【可是他們看起來真的好配……】
江顧林收回視線，繼續剝蝦：“工作而已。”
“工作而已？”江顧宇挑眉，湊近了些，“哥，你騙騙粉絲就算了，騙我？我可是看著你長大的。你甚麼時候對女同事這麼‘照顧’過？”
江顧林沒接話。
“而且我聽說，”江顧宇壓低聲音，笑得賊兮兮的，“上次她拍夜戲狀態不好，你專程去探班，還帶了紅棗茶？這已經超出普通同事的範疇了吧？”
“她天賦不錯，是塊璞玉。”江顧林面不改色，“我只是照顧一下後輩而已。”
“後輩？”江顧宇笑出聲，“哥，你入行七年，合作過的後輩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我怎麼沒見你對哪個後輩這麼上心？還紅棗茶，你怎麼不給人燉雞湯呢？”
江顧林終於抬眼看他，眼神裡帶著警告：“吃你的蝦。”
江顧宇卻不怕，反而更來勁了：“說真的哥，你要是喜歡人家，就抓緊點。我看了她資料，長得甜，性格好像也不錯，關鍵是——你書……”
他突然頓住，眼珠子一轉，像是想到了甚麼。
江顧林心裡警鈴大作，但面上依然平靜：“書甚麼？”
“沒甚麼。”江顧宇快速剝了個蝦塞進嘴裡，含糊地說，“我就是想說，書房該打掃了，你那些寶貝收藏別積灰了。”
江顧林手指微微收緊。
他的書房向來是自己打掃，連保潔阿姨都不讓進。江顧宇知道這個規矩，所以從來不會主動提要去書房。但現在這話……
“我去上個廁所。”江顧宇突然站起來，往書房方向走。
“廁所在另一邊。”江顧林沉聲提醒。
“啊？哦哦，記錯了。”江顧宇轉身，卻腳下一滑，整個人往書房門的方向倒去，手本能地按在門把手上——
門開了。
江顧林幾乎是瞬間站起來：“江顧宇！”
但已經晚了。
江顧宇站穩身體，目光落在書房裡。房間裡只開了一盞閱讀燈，光線昏黃，但足以看清靠牆那排定製書櫃的全貌。而最顯眼的，是書櫃旁那個獨立的玻璃陳列櫃——
裡面整齊擺放著專輯、劇本、海報，甚至還有幾本雜誌。每一件都精心儲存，有的還用防塵罩罩著。
江顧宇走進去，江顧林想攔，但腳步頓在原地。
“哥……”江顧宇的聲音裡滿是驚訝，他走近陳列櫃，藉著燈光看清了裡面的東西。
最上層是幾張CD，都是宋初妤出道以來發行的影視原聲帶和單曲，每一張都有簽名。簽名的筆跡江顧宇認得——他哥模仿練習過無數次，為了在收到宋初妤簽名照時能分辨是不是親筆籤。
第二層是劇本。《夏日微風》、《時光裡的甜》、《星夜來信》……宋初妤參演過的每一部作品，哪怕只是客串，這裡都有劇本。有些劇本邊角已經翻得起毛，顯然被反覆翻閱過。
第三層是海報和雜誌。有宋初妤第一部戲的定妝照海報，有她第一次上雜誌的內頁，甚至還有她從電影學院畢業大戲的節目單。
最下面一層，是一個精緻的木盒。江顧宇猶豫了一下，看了眼門口僵立的哥哥，還是開啟了。
裡面是照片。
不是劇照，而是生活照。有些明顯是狗仔偷拍的模糊側影，有些是活動後臺的抓拍，還有一些……是江顧林自己拍的。
江顧宇拿起最上面一張。照片裡，宋初妤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抱著一摞書走在校園裡，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她身上，她微微眯著眼，笑出了梨渦。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電影學院圖書館外。
那是四年前。
“哥……”江顧宇放下照片，轉身看著江顧林，眼神複雜，“你……”
江顧林走進書房，輕輕關上木盒，又把陳列櫃的玻璃門合上。動作很輕，像在對待甚麼易碎品。
“出去。”他的聲音有些低啞。
“哥，你喜歡她四年了？”江顧宇沒動，“這些收藏……從她出道就開始了嗎？”
江顧林沒回答，但沉默已經說明了一切。
“為甚麼不告訴她？”江顧宇問，“以你的條件，追誰追不到？”
江顧林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四年前在電影學院，我見過她一次。她當時在排畢業大戲，演一個很小的角色，但很認真。謝幕時她笑得特別開心。”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撫過陳列櫃的玻璃：“後來她出道，我一直關注著。看著她從龍套演到配角，看著她被記者刁難時強裝鎮定，看著她每次拿到新角色時那種發自內心的開心。”
“所以你就默默收藏了四年？”江顧宇難以置信，“哥，你這跟私生粉有甚麼區別？”
“有區別。”江顧林抬眼，眼神銳利，“我不會打擾她的生活。我只是……想看著她好好成長。”
“那現在呢？”江顧宇指著門外，彷彿能看見今晚拍攝現場的畫面，“現在你主動走近她了。探班，送茶，一起代言——這不算打擾？”
江顧林沉默了很久。
“現在不一樣了。”他最終說，“她站穩了腳跟，有了自己的作品和口碑。我可以……稍微靠近一點了。”
“稍微？”江顧宇笑了，“哥，你讓薇薇姐去給她當司機，這可不是‘稍微’。”
“那是在保護她。”江顧林語氣平靜，“夏沐晴那種人，還有圈裡其他想踩她上位的，看到林薇薇在她身邊，會收斂很多。”
江顧宇看著哥哥，忽然覺得心裡有點酸。這個在舞臺上光芒萬丈、被千萬人追捧的男人，私底下卻像個小心翼翼的收藏家，把關於一個人的點滴仔細珍藏，一藏就是四年。
“那你打算甚麼時候告訴她？”他問。
江顧林走到落地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城市燈火在他眼中明明滅滅。
“等時機成熟。”他說，“等她再自信一點，等我能更好地保護她，等……她也能喜歡我的時候。”
這話說得平淡，但江顧宇聽出了裡面的分量。那不是一時興起的喜歡，而是經過時間沉澱的、深思熟慮的感情。
書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喧囂。
突然，江顧林的手機響了。是林薇薇。
江顧林接起，開了擴音。
“顧林，跟你說個事。”林薇薇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帶著工作時的幹練，“那天拍攝的路透上熱搜了，雖然很快壓下去了，但你和宋初妤的CP超話已經建起來了，叫‘林木成初’。”
江顧林眉頭微皺：“需要處理嗎？”
“暫時不用，CP熱度對你們倆都有好處，只要控制在合理範圍內。”林薇薇頓了頓，“不過我提醒你，分寸要把握好。你現在對她的照顧已經很明顯了，粉絲那邊雖然暫時被CP粉分流了一部分火力，但唯粉還是很敏感的。”
“我知道。”
“還有，”林薇薇的聲音嚴肅了些，“你收藏她作品的事，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要是被扒出來，就不是緋聞那麼簡單了，會被說成是私生行為，對你對她都是毀滅性打擊。”
江顧宇在旁邊聽得直咂舌，用口型說：“看吧，我就說。”
江顧林瞪了他一眼，對電話說：“放心，那些東西都在家裡，很安全。”
“最好是這樣。”林薇薇嘆氣，“顧林，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知道，你現在是頂流，每一步都有人盯著。喜歡一個人不是錯，但用錯了方式，會毀了你們兩個。”
“我明白。”江顧林說，“我會小心。”
結束通話電話，書房裡又是一陣沉默。
江顧宇看著哥哥的背影，忽然說：“哥，其實我覺得……宋初妤應該也對你有點意思。”
江顧林轉身：“為甚麼這麼說？”
“直覺。”江顧宇聳肩，“你看今天路透裡她看你的眼神，還有上次綜藝，她緊張時下意識看你——那是一種依賴。女人只有對信任的人才會這樣。”
江顧林沒說話，但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所以啊，別等甚麼‘時機成熟’了。”江顧宇走到他身邊，拍拍他的肩，“喜歡就追，你都等了四年了，還要等多久？等到她跟別人談戀愛？”
這話像根刺，扎進了江顧林心裡。他確實想過這個問題——如果宋初妤喜歡上別人怎麼辦？他能不能坦然放手？
答案是不能。
光是想象那個畫面，心裡就一陣窒悶。
“我會找機會。”他終於說，“但不是現在。”
“行吧，你心裡有數就好。”江顧宇看了看時間，“我該回學校了，明天早課。”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哥，那些收藏……挺浪漫的。如果以後你們在一起了，她知道了，一定會很感動。”
江顧林沒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送走弟弟，江顧林回到書房。他沒有開大燈，就著閱讀燈的光線，重新開啟那個木盒。
照片按照時間順序排列，最早的是四年前電影學院那張，最近的是那天拍攝時助理偷偷拍的——宋初妤不小心靠在他肩上閉眼休息的側臉。
他拿起那張最新的照片，指尖輕輕拂過她的輪廓。
四年。
他從一個剛轉型的新人演員，成長為如今的頂流。她從默默無聞的學生，變成了有代表作、有口碑的演員。
時間改變了很多，但有些東西沒變。
比如他手機裡那個特別關注，比如這個書房裡的收藏，比如每次在活動上看到她時，心裡那陣細微的悸動。
江顧林把照片放回木盒，合上蓋子。然後走到書桌前，開啟最下面的抽屜——這裡放的不是收藏，而是他這些年來寫的、從未寄出的信。
厚厚一沓，都是用鋼筆寫在米白色信紙上，字跡工整有力。
最新的一封是昨晚寫的：
“初妤，今天去看了你拍戲。你穿著白裙子，在燈光下像會發光。你演得很好，陳導都誇你有靈氣。但看到你眼底的疲憊，我很想讓你別這麼拼命。
紅棗茶你喝完了嗎？下次別熬夜背臺詞了，身體要緊。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四年前我就走到你面前，現在會是甚麼樣？但也許現在這樣更好，我看著你一步步成長，像看一朵花慢慢開放。
下週活動，我會讓林薇薇去接你。別拒絕，讓我為你做點甚麼。
等你再自信一點，等我能更好地保護你，我會告訴你：我喜歡你，從很久以前開始。”
信的末尾沒有署名，只有一個簡單的日期。
江顧林看著這封信，猶豫片刻，還是沒有把它放進信封。他拿出打火機，點燃信紙一角，看著火焰慢慢吞噬那些字句。
灰燼落在菸灰缸裡，像一場無聲的儀式。
有些話，現在還不能說。
但總有一天，他會親口告訴她。
關上抽屜，江顧林走出書房。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這座不眠的城市，想起那晚拍攝時，宋初妤靠在他肩上那短暫的一刻。
她的頭髮有淡淡的桃子香氣，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輕盈得像一片羽毛。
那一刻，他幾乎想伸手抱住她。
但他忍住了。
因為有些美好，值得等待。
手機震動，是宋初妤發來的微信：“今天謝謝你。紅棗茶很好喝。”
江顧林看著那條訊息，唇角微微揚起。
他回覆：“不用謝。早點休息。”
然後補充了一句：“下週活動見。”
傳送。
他想，也許不用等太久了。
等凝皙活動結束，等張導的電影試鏡結果出來，等她再往前一步。
他就走到她面前，告訴她這四年來的所有心事。
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像散落的星辰。
而某處，另一個視窗也亮著燈。
宋初妤抱著膝蓋坐在床上，看著手機螢幕上江顧林發來的那句“下週活動見”，心裡湧起一陣莫名的期待。
她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有個人已經等了她四年。
也不知道，那個人的書房裡，珍藏著關於她的整個青春。
但有些緣分，就像夜空中彼此遙望的星，看似遙遠，實則早已在無數個夜裡，默默注視著對方的光芒。
而交匯的時刻，正在悄然臨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