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3章
◎這是一早準備好了給她的嗎？◎
深夜十一點，影視基地的某個角落還亮著燈。
宋初妤裹著厚厚的羽絨服，手裡捧著一杯已經冷掉的咖啡，眼睛盯著劇本上密密麻麻的標註。這是一部小眾文藝短片《星夜來信》，她好不容易爭取來的女主角——一個患有失眠症的圖書管理員，整部電影都在夜晚拍攝。
她已經連續熬了三個大夜。
“初妤姐，要不休息一會兒？”助理小周遞過來一個暖手寶，眼裡滿是擔心。
“不用，我再過一遍這場戲。”宋初妤搖搖頭，聲音因為疲憊有些沙啞。
今晚要拍的是一場關鍵的情感戲：女主角在凌晨的天台與男主角相遇，兩人分享各自失眠的原因，在星空下第一次有了心靈的觸碰。戲份不重，但情緒層次複雜，需要從疏離到試探，再到小心翼翼的親近。
她太想演好了。
所以昨晚通宵研讀劇本，揣摩角色，結果就是今天黑眼圈遮都遮不住，反應也比平時慢了半拍。
“初妤，準備好了嗎？”導演陳導走過來，是個三十出頭的文藝片導演，以嚴苛和對細節的偏執著稱。
“好了。”宋初妤放下咖啡，脫掉羽絨服。裡面是一件簡單的白色針織連衣裙，符合角色樸素溫柔的特質。
男主角是位話劇演員出身的實力派，叫陸文遠，三十五六歲，長相不算出眾但有獨特的氣質。他已經在天台佈景處等候，見宋初妤過來，友善地笑了笑：“放輕鬆，咱們慢慢來。”
宋初妤感激地點頭。
第一場是兩人在天台兩端各自發呆的鏡頭，比較簡單，一次過。
問題出在第二場——兩人開始交談，逐漸靠近，最後並肩靠在欄杆上仰望星空。劇本要求在這個過程中，有一種若有若無的曖昧情愫在滋生。
第一次拍攝，宋初妤臺詞說得很流暢，但陳導喊了卡：“初妤，你的眼神太清醒了。這是個失眠的夜晚，你要有疲憊感，有恍惚感，還要有對這個人突然產生的好奇和依賴。”
第二次，她努力表現疲憊，陳導又說：“太過了，你現在像是下一秒就要睡著。要有一種清醒的疲憊，懂嗎？”
第三次，她調整狀態，陳導沉默了一會兒，說：“情緒還是不對。文遠，你先休息一下，我跟初妤單獨聊聊。”
現場氣氛有些凝重。工作人員交換著眼神，雖然沒人說甚麼，但宋初妤能感覺到那些無聲的壓力。她咬著下唇，手指緊緊攥著裙襬。
就在這時，入口處傳來一陣騷動。
幾道身影從黑暗裡走出來，為首的人身形高挑，即使穿著簡單的黑色大衣，在昏暗的燈光下也顯眼得過分。
江顧林。
他身邊跟著經紀人林薇薇，還有……
視後夏沐晴。
宋初妤愣在原地，大腦一時沒反應過來。江顧林怎麼會來這裡？還有夏沐晴？
小小的片場一下子擠進了兩個大佛，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陳導。”林薇薇率先開口，笑容得體，“顧林在附近錄節目，聽說您在這兒拍戲，特意過來探班。沒打擾吧？”
陳導顯然認識他們，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復笑容：“顧林和沐晴，稀客啊。不打擾不打擾，正好在調整。”
夏沐晴今天穿了件紅色羊絨大衣，襯得膚白如雪，妝容精緻得像是要去走紅毯。她摘下墨鏡，目光在現場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宋初妤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哎呀，這不是這段時間很火的宋初妤嗎？真巧。”
夏沐晴的語氣多少帶了點陰陽怪氣，雖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裡讓對方不快，但是她還是禮貌地打招呼：“你們好。”
江顧林對她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她臉色不太好，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色，即使化妝也遮不住。
“拍得還順利嗎？”他問，聲音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陳導苦笑：“在磨一場戲。初妤狀態可能不太好，一直在找感覺。”
“狀態不好？”
夏沐晴故作驚訝地重複，走到監視器前看了一眼回放，然後掩唇笑了，“哎呀，這場戲確實不好演呢。從陌生人到產生微妙情感，需要很強的演技功底。到底是還年輕，經驗不足也是正常的，不過據說好像初妤也出道四年了呢。”
這話說得看似體貼，實則句句帶刺。
宋初妤臉色白了白，手指掐進掌心。
陸文遠皺了皺眉，想說甚麼，被陳導用眼神制止了。圈內人都知道夏沐晴甚麼德行，但她的咖位在那兒，沒必要正面衝突。
“我看看回放。”江顧林突然開口。
他走到監視器前，陳導調出剛才拍的幾條。江顧林看得很認真，側臉在螢幕光的映照下線條冷峻。看完後，他轉身對陳導說：“這場戲的情緒轉變確實很細膩。不過我覺得，問題可能不在宋初妤身上。”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佈景的光線太亮了。”江顧林指了指天台，“凌晨的天台，不應該有這麼均勻的光。應該有明暗對比，有陰影。人在陰影裡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放鬆警惕，也更容易流露真實情緒。”
陳導一愣，隨即眼睛亮了：“有道理！燈光組，調整一下，我要那種月光被雲層半遮的效果！”
趁著調整燈光的間隙，江顧林走到宋初妤身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你昨晚沒睡？”
宋初妤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下意識點頭，又搖頭：“睡了，只是睡得晚……”
“黑眼圈都出來了。”江顧林語氣平靜，但話裡帶著不贊同，“文藝片最耗心神，你這樣撐不住。”
“我想演好。”宋初妤小聲說。
“想演好，就更要照顧好自己。”江顧林說著，示意隨行的助理從揹包口袋裡拿出一個保溫杯，遞給她，“喝點熱的。”
宋初妤愣愣地接過，杯身溫熱，開啟一看，是紅棗枸杞茶，還冒著熱氣。
這是一早就準備好了給她的嗎？
見宋初妤遲遲沒接，江顧林輕咳了一聲掩蓋自己的小心思，解釋：“助理給我弄的，我不太喜歡甜的東西，浪費也不好，給你吧。”
“顧林對後輩真是照顧呢。”夏沐晴不知甚麼時候走了過來，聲音甜得發膩，“我上次拍夜戲感冒，怎麼沒見你給我送茶呀？”
這話裡的酸味幾乎要溢位來，那杯紅棗茶一看就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有備而來，她跟江顧林認識這麼多年，可沒見過他這麼用心對待一個人。
江顧林抬眼看她，眼神冷淡：“你不是有助理嗎？”
夏沐晴一噎，笑容僵在臉上。
林薇薇適時走過來打圓場：“沐晴，你不是說等會兒還有個專訪？時間差不多了吧？”
這是在趕人了。
夏沐晴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笑容：“是啊，那我不打擾了。陳導，顧林，改天再聚。”她轉身時，深深看了宋初妤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針。
等她走後，現場氣氛明顯輕鬆了一些。
燈光調整好了，陳導說：“初妤，我們再來一次。你就按江老師說的，想象自己在陰影裡，放鬆，不要刻意表演。”
宋初妤捧著那杯紅棗茶，溫熱從掌心一直傳到心裡。她看向江顧林，他正站在監視器旁，對她微微點頭。
莫名的，她就不緊張了。
重新開拍。
這一次，當陸文遠飾演的男主角走近時，宋初妤沒有刻意做出甚麼表情。她真的累了，連續熬夜的疲憊是真實的，所以在鏡頭裡，那種恍惚和脆弱完全不用演。
當陸文遠說起自己失眠的原因——因為忘不掉去世的祖母時，宋初妤自然地接話：“我失眠是因為……害怕睡著。”
“害怕？”陸文遠問。
“嗯。”她靠在欄杆上，仰頭看天——雖然那裡只有人造星空，“怕睡著了，又會做那個夢。夢裡我在一條很長的走廊裡走，怎麼也走不到頭。”
這段臺詞她說得很輕，帶著一種疲憊的平靜，反而比之前刻意的表演更有力量。
兩人逐漸靠近，最後並肩而立。宋初妤的肩膀微微放鬆，向陸文遠那邊傾斜了一點——一個細微的、不自覺地尋求依靠的動作。
“卡！”陳導激動地站起來，“好！這條過了！就是這個感覺！”
現場響起掌聲。陸文遠也笑了，對宋初妤說：“很棒，剛才那段特別好。”
宋初妤鬆了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她下意識看向江顧林，他正看著她，嘴角有一抹很淡的、但確實存在的笑意。
那一瞬間，宋初妤感覺心臟像被甚麼輕輕撞了一下。
拍攝結束已經凌晨一點。宋初妤換回自己的衣服，準備離開時，發現江顧林還沒走。
他站在車旁，似乎在等人。看到她出來，他走過來：“拍完了？”
“嗯，今天謝謝了。”宋初妤真誠地說，“要不是你那杯茶，我可能還調整不過來。”
“不用謝。”江顧林頓了頓，“以後別熬夜背臺詞了。戲是演不完的，身體要緊。”
這話說得有點像長輩訓話，但宋初妤聽出了裡面的關心。她點點頭：“我知道了。”
“下週凝皙活動，造型定了嗎？”江顧林突然問。
宋初妤一愣：“還沒，品牌方說會提前一天發過來。”
“嗯。”江顧林點頭，“那天……我讓林薇薇去接你吧。你經紀人車太小，裝不下禮服。”
這話資訊量太大，宋初妤一時沒反應過來：“不用麻煩林姐，我可以……”
“不麻煩。”江顧林打斷她，語氣自然得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順路。”
可他們根本不住一個方向。
宋初妤還想說甚麼，江顧林已經拉開車門：“早點回去休息。晚安。”
“晚安……”宋初妤看著他的車駛遠，站在凌晨的冷風裡，有點懵。
小周湊過來，一臉興奮：“初妤姐，江顧林是不是喜歡你啊？”
“別瞎說！”宋初妤臉一熱，“他就是……前輩對後輩的照顧。”
“哪個前輩會凌晨一點專程來探班，還帶紅棗枸杞茶？”小周搖頭晃腦，“還有，他剛才看你的眼神，嘖嘖，我要拍下來發網上，絕對爆。”
“你敢！”宋初妤作勢要打她。
回程車上，宋初妤開啟手機，發現蘇曉冉發來十幾條微信：
“聽說江顧林去你片場了？”
“還帶著夏沐晴？那女人沒為難你吧？”
“江顧林是不是又護著你了？”
“快回話！急死我了！”
宋初妤一一回復，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蘇曉冉幾乎是秒回：
“我就知道！江顧林絕對是故意的！他肯定是聽說夏沐晴要去，所以才跟去的！”
“為甚麼？”
“保護你啊傻子！夏沐晴那女人有毒的，每次圈裡有甚麼火起來的小花，就喜歡逮著機會踩人一腳。江顧林在場，她多少會收斂點。”
宋初妤看著那行字，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保護？江顧林在保護她？
“還有，”蘇曉冉又發來，“凝皙活動他要讓林薇薇接你，這已經很明顯了好嗎！林薇薇是誰？江顧林的經紀人，業內金牌！讓她給你當司機，這是在給你抬咖位！”
“抬咖位？”
“對！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宋初妤是他江顧林罩著的人。以後圈裡誰想動你，都得掂量掂量。”
宋初妤握著手機，窗外飛逝而過的路燈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保護。抬咖位。
這些詞離她太遙遠了。入行四年，她一直小心翼翼地走著，不敢得罪人，不敢有太多奢望。像江顧林這樣的頂流，對她來說就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可是現在，那個世界的人，好像正在向她走來。
而且走得堅定，不容拒絕。
她想起今晚江顧林遞給她的那杯紅棗茶，想起他說的“別熬夜”，想起他站在車旁說“順路”的樣子。
有個念頭讓她心跳加速，又讓她惶恐不安。像是站在懸崖邊，既想看下面的風景，又怕一腳踏空。
回到家，宋初妤洗完澡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她開啟手機，點開江顧林的微博主頁——這是她最近養成的壞習慣。
他最新一條還是三天前，一張天空的照片，配文：“晴。”
下面評論三十多萬，全是粉絲的尖叫和表白。
宋初妤點開自己的微博，她的最新一條是昨天發的劇組日常，評論只有三千多條，其中還有不少是罵她的。
差距太大了。
她關掉手機，閉上眼睛，卻看到江顧林今晚看她的那個眼神。
溫柔，專注，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第二天一早，宋初妤被電話吵醒。
是王哥，語氣激動：“初妤！你猜怎麼著？《星夜來信》的導演陳導，給你推薦了個電影！雖然不是主角，但是張導的片子！張導啊！”
張導，國內文藝片大導演，捧出過好幾個影后。
宋初妤一下子清醒了：“真的？”
“真的！陳導說你昨晚那場戲演得好，很有靈氣，正好張導在找一個有脆弱感又堅韌的女演員，陳導就推薦了你！”王哥興奮得聲音都在抖，“試鏡在下週，你好好準備！這次機會太難得了！”
結束通話電話，宋初妤還處於恍惚狀態。她開啟微信，發現陳導也給她發了訊息：“小宋，昨晚最後那條戲很好。推薦了你給張導，好好把握機會。”
她反覆看了幾遍，才確定這是真的。
然後，幾乎是下意識的，她點開江顧林的微信對話方塊——這是上次拍凝皙廣告時加的，但除了工作溝通，他們從來沒私聊過。
她猶豫了很久，打字：“陳導推薦我去試鏡張導的電影了。謝謝您昨晚的指導。”
傳送。
她盯著螢幕，心臟怦怦直跳。
五分鐘後，手機震動。
江顧林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又發來一條：“恭喜。”
簡單的兩個字，宋初妤卻盯著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她想，今天天氣真好。
陽光透過窗簾縫灑進來，照亮了整個房間。
也許，她的世界，真的開始不一樣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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