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大人喜歡
宋時薇留在謝府, 好似回到了剛成婚不久的那段時日。
那時候她與謝杞安實在是不相熟,彼此間客氣疏離到無話可說的地步,每次照面, 她都下意識想要行禮,直到成婚後三個月才慢慢改掉。
現下她與謝杞安倒是熟悉了許多,可她仍舊沒有話要同對方說。
自那晚之後, 她樣樣順著對方的意,但謝杞安好似愈發不滿了起來,從前對方絕不對剛審完犯人便靠近她,現在卻半點不在意, 有時她甚至能看到他衣襬上明晃晃的血跡。
謝杞安像是要她忍耐不住反抗拒絕,好抓住把柄, 然後對陸家下手。
宋時薇輕輕垂了下眼, 兩道纖眉似攏非攏。
她坐在窗前,廊下有雪塊落下,發出了一聲悶響, 她聞聲望去,漂亮的眸子裡聚攏著一層肉眼可見的憂色。
她不知道大哥和陸煥有沒有動身,也不知道哥哥從幽州回來了沒有,外面的訊息她一概不知。
每日只晚上時,謝杞安會同她講審訊犯人的事。
她不想聽,但對方不許她避開。
每一次她聽完都分外不適,幾欲作嘔, 卻又不能在謝杞安面前直白地表現出來, 只能默默忍著。
宋時薇看著廊外摔碎的雪塊,菱唇漸漸抿成了一道直線。
晚間,謝杞安回府, 照例先聽下人彙報。
祝錦道:“夫人今日仍是哪也未去,只待在屋裡,晚膳勉強用完了,只是時間費得久了些。”
謝杞安面無表情地聽完,擺手揮退了祝錦。
他進到屋內,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妝奩之前的人。
宋時薇端坐著,身後的婢女正在用乾的布巾仔細將她髮絲上的水汽擦乾,大概是晚膳耽誤得久了,所以一直到這會兒還沒有結束。
謝杞安走近,從婢女手中接過帕子繼續擦乾頭髮,他動作放得很輕,英挺清雋的面龐在燭光下,顯得溫和可親。
可這些表象不過是錯覺罷了。
宋時薇隔著銅鏡朝他望去,呼吸慢慢放輕了。
對方今日照例去過大獄,她嗅到了腥甜的味道,甚至比前幾日更甚。
她沒有表露出來,只是剋制地抿了下唇角,便又垂下了眼簾,不再去看對方自銅鏡裡映照出來的身形。
謝杞安極有耐心,絲毫不覺疲累,甚至比婢女還要細心些,連一根頭髮都沒有弄斷,及腰的青絲被一點點擦乾,鬆散垂落下來。
他將半溼的布巾摺好放在一旁,微微躬下一點身子,將身前的人攏在懷裡,附耳說道:“已經擦乾了。”
宋時薇輕輕嗯了一聲,聲音溫吞,她道:“多謝大人。”
謝杞安抬眼,隔著銅鏡同身前之人對視,他問:“婠婠明明不喜歡,為甚麼不說?”
她的那些小動作怎麼可能逃得過他的眼睛,再如何剋制遮掩,落在他眼中也清晰無比,他清楚她的每一個表情。
明明不喜歡他的靠近,明明對他身上沾染到的血腥氣厭惡到了極點,卻甚麼都不肯表露出來,寧願揹著他慢慢吞下心口的難受,也不肯反抗一次。
就這麼在乎陸家的人嗎?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
謝杞安伸手按住宋時薇的肩頭,手指一點點合攏收緊,宋時薇越是妥協他越是難受,看到喜歡的人為了旁人隱忍,他幾乎嫉妒到發瘋。
手指收起的力道漸漸變大,手背上青筋迸起。
宋時薇吃疼的皺了下眉,又鬆開,她對上謝杞安的視線,輕聲道:“大人喜歡。”
謝杞安動作頓住,看向眼前的人,耳邊迴響著宋時薇方才說的話,那四個字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耳中。
他明白宋時薇的意思,但他不想在她面前再裝下去了,他要宋時薇看清他的本性,既然無論如何她都不愛他,那便沒有再繼續裝下去的必要。
他面色扭曲了下,聲音冰冷,不近人情:“我是喜歡,所以婠婠只是受著。”
宋時薇不想再和他說話,起身想要離開。
卻又被按了回去。
謝杞安鬆開她的肩,俯身湊近,手掌扳過她的下巴,強迫宋時薇看向面前的銅鏡,同裡面的自己對視。
“皇上已經醒了,婠婠不想知道宮變最後的結果嗎?”
宋時薇不想知道,卻不得不聽。
謝杞安附在她耳邊,一字一句地轉述元韶帝的決斷:“聖上震怒,三皇子被貶為庶人,流放西涼,永世不得回京,至於長公主,白綾賜死。”
“主謀已經落網,至於剩下的幫兇,也會一一受刑。”
“但凡有所牽連者,死罪難逃。”
他說的時候,唇邊隱隱掛著一點笑,覺得陰冷涼薄。
宋時薇知道謝杞安是在威脅她,這些都是對方故意說給她聽的,只是她實在摸不透謝杞安的心思,不知道要如何做,對方才能滿意。
隨著謝杞安越說越多,她呼吸一點點急促起來,彷彿親眼看到了受刑之人。
溫熱的手掌在她頸間摩挲了下,熟悉的氣息幾乎將她全部包裹了起來,謝杞安道:“別怕,只要婠婠聽話——”
還未說完,那雙薄唇便覆了上來,後面的話被盡數吞沒在了唇齒之中。
舌尖撬開貝齒,筆直地闖入其中。
宋時薇瞥過銅鏡,眼睫細細顫了顫,緊跟著闔上了眼。
她乖順地仰著脖頸,承著謝杞安漸漸騰起的情|欲,指尖遊移,所到之處皆能勾起一片酥麻的癢意。
宋時薇沒有堅持多久,便隨著他的動作沉淪進了欲|海,銅鏡照出一片桃粉之色。
她被謝杞安託著腰抱起,而後抵在妝奩前,後脊碰到銅鏡冰涼的外框,原本混沌朦朧的思緒驟然清醒了過來,轉瞬又被拉入了混沌之中。
謝杞安撩起她的長髮,問道:“婠婠想看嗎?長公主的下場?”
宋時薇勉強分出一點心神,聽懂了他的意思,她咬著唇瓣搖了搖頭。
謝杞安沒有勉強她,不過表情似是有些遺憾,他湊近,聲音放得很低,似有蠱惑之意:“婠婠別急,那些欺負過你的人,都會是一個下場。”
宋時薇想不起來何人欺負過自己,倒是覺得自己現在就在被欺負。
她實在受不住時,終於張口咬在了謝杞安的肩上,眼眶裡盛著的秋水一晃,順著鼻尖滑落下來。
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被咬住的人連眉頭都未皺一下,反倒唇邊挑起,勾起了一道興味的弧度。
*
隨著元韶帝忽然轉醒,大皇子代為監國的日子驟然止住。
太醫勸元韶帝大病初癒,斷不可勞累,卻被一口回絕,元韶帝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最優秀的兒子竟然趁著他病倒,夥同長公主迫不及待起兵造反。
久病床前無孝子,可他這個皇兒甚至連十天半個月都不願等。
元韶帝的手段比起大皇子還要狠辣,凡是與宮變沾上一點關係的盡數入獄,一個不留,只待秋後問斬。
朝堂上人人自危,生怕被扯進其中。
謝杞安因為護駕有功,深受元韶帝信任,甚至遠超宮中的幾位皇子。
大皇子心急卻又不敢表現出來,雖然已經除掉了最有威脅的對手,但元韶帝自醒來後便陰晴不定,態度實在難以捉摸。
他才享受到大權在握,天下在手的掌控欲,怎麼可能甘心輕易放手。
大皇子原想冒險一回,到父皇跟前自薦分擔事務,奈何父皇現在哪個皇子都不見,就連原本格外受寵的十五皇子也被拒之門外。
他同謝杞安道:“謝大人勸一勸父皇,切勿勞累過度再損傷了龍體。”
謝杞安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而後不鹹不淡地回道:“皇子貴為天子,不會輕易倒下的。”
大皇子心道,父皇今年都倒下幾次了。
不過他回去路上細細琢磨了一番謝杞安的話,忽然福至心靈,若是父皇再倒下,恐怕就沒那麼容易醒了,屆時他就是板上釘釘的儲君,再無人有異議。
宮變之事,除了三皇子和長公主外,領兵的幾個將士全部當街問斬。
元韶帝有心震懾眾人,命刑部先凌遲再斬首,而三皇子母妃一族幾乎全族被判了死罪。
公主府一夜之間荒涼下來,凡是在府中伺候三年以上的下人盡數處死,其餘的雖然死罪可免,但活罪難逃。
這其中,唯一的例外就是玉瑤郡主。
長公主拼死求見不成,往宮中遞了一塊免死金牌,是先皇賜給蔡氏的,如今蔡氏全族難逃,只求保玉瑤郡主一命。
元韶帝許是念在親情,又或許不願是史書上留一個殘暴的罵名,最終放過了玉瑤郡主。
處刑那日,謝杞安並未上值。
他留在府中陪宋時薇作畫,雪梅圖才畫到一半,前頭傳來一陣嘈雜聲。
祝錦前來回稟:“大人,玉瑤郡主登門求見,奴婢不敢多攔。”
她說話中間頓了頓,眉頭皺了起來。
謝杞安淡淡道:“放她進來吧。”
片刻後,人被帶了過來。
宋時薇看到人後,才明白祝錦剛才為何欲言又止。
玉瑤郡主完全沒了往日的金貴張揚,頭髮雖然束著,卻仍舊亂糟糟一片,身上的穿戴之物也沒了之前的繁複,腕間露出的肌膚上帶著新鮮的傷口,不是別人劃的,而是自己。
方才在門外,府上的下人攔著不讓進,她便往自己腕上割了一刀,儼然一副拼命的架勢,所以祝錦才不得不來稟報。
宋時薇被眼前看到的一幕震住了,一時間幾乎聞不見刺鼻的腥甜味,愣怔在原處。
玉瑤郡主看到她時亦是始料未及,眼睫微微顫了顫,顧不上多看。
她朝謝杞安的方向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求大人救救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