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妾身求大人
主院的下人不知何時退了出去, 四下安靜無人。
宋時薇轉身回頭,手腕卻被謝杞安牢牢扣住,移步不得。
她看著自己的手腕, 菱唇用力抿了下,抬頭對上了謝杞安的視線,語氣微冷, 臉色透著寒霜:“大人不信我。”
謝杞安道:“我不想你見他。”
可宋時薇不僅見了,還見過不止一次。
他不願懷疑她,所以哪怕能看得出破綻,他也當做從未發現, 宋時薇藉口母親生病回宋府那一日,陸啟南也在。
她為他置辦生辰禮時, 出門後亦去見了對方。
他額角緊繃, 問道:“若我今日沒有發現,你還未見他幾次?”
宋時薇道:“我與駙馬相見從來不是為的朝中之事,駙馬從未提過長公主或三皇子任何一個字, 我只是想知道哥哥的訊息。”
“一開始我便同大人說過,但大人不信我,大人說會替我去問,卻連遞到府上的帖子都沒有讓我見過。”
“大人在朝為官,當真半點風聲都沒有聽到嗎?”
宋時薇看著他,聲音頓了下,問道:“還是大人不想妾身的哥哥活著回來?”
謝杞安臉色難看, 宋時薇的話直接戳中了他心底處不為人知的隱秘, 他是想過要那支使團死在大恆的國土外,但他知道,一旦自己真的出手, 就再無法回頭了。
如若能不髒了自己的手就解決那支使團,那宋亭雲便沒有回來的必要。
他從來不在乎宋家,他在乎的只有宋時薇一個人。
但他從來沒想過宋時薇會這麼想他,他裝得清正肅整,從不肯在她面前露出半點殘酷的手段,不想讓她知道大些牢獄中的犯人會遭受甚麼樣的刑法。
可無論他偽裝得多好,宋時薇還是會這麼想他。
謝杞安額角的青筋蹦了起來,他慢慢吸了一口氣,將心口處不斷向外冒出的惡念強行壓了下去。
他鬆開手:“送夫人回屋。”
府裡的私衛從四下走了過來,語氣恭敬:“夫人,請。”
宋時薇臉色白了白。
謝杞安移開視線,身側的手指慢慢攥緊,隨即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連一息都堅持不住,下一刻就會軟下心來,他見不得她難受神傷,連同她對視的勇氣都沒有,幾乎是落荒而逃。
宋時薇垂眼站在原處,直到侍衛第二次開口催促才朝主屋走去。
半個時辰後,青禾被人送了回來。
“姑娘,您沒事吧?”
宋時薇輕搖了下頭:“我沒事。”
她頓了下,問道:“那件大氅呢?”
青禾想了下道:“留在茶坊,駙馬爺帶走了。”
她之前快被嚇死了,大人臉色鐵青地進來二話不說將姑娘帶走,山雨欲來風滿樓,她差點以為下一刻大人就要對姑娘動手了,好在沒發生。
她緊趕慢趕地回來,看見姑娘好好的待在府上,這才放下心來。
青禾道:“駙馬爺說,他之後會同大人解釋清楚。”
宋時薇微不可查地鬆了口氣,看來謝杞安沒有立刻對陸啟南出手,她怕衝突之後,陸啟南會被為難,哥哥無人相助。
但是之後難保不會。
謝杞安不信她,更不會信陸啟南。
她不知道謝杞安為甚麼要瞞著她哥哥回來的事,她怕自己的猜測成真,對方真的不想哥哥平安回來。
哥哥在西域待了三年才尋到回來的辦法,其中的艱苦可想而知,她不能讓哥哥在最後一程功虧一簣。
宋時薇用力抿了下唇,朝簾外望了眼。
青禾見她面色不佳,忙問了問:“姑娘,您怎麼了?”
宋時薇搖頭。
她對青禾道:“我想吃西街的雲片糕了,你去一趟買些回來吧。”
青禾不疑有他,點頭應了。
片刻後,青禾一臉焦急地跑了回來:“姑娘,奴婢出不去!”
宋時薇並未有多失望,只覺果然如此,上一次她讓青禾出去傳話才見到的陸啟南,謝杞安不會允許同樣的事再發生一遍的。
她將急躁不安的青禾拉住,溫聲安撫了一句。
“今日有些遲了,明日再去吧。”
青禾哪裡坐得住,來回繞了兩圈,臉都皺起來了:“姑娘,大人這是甚麼意思?”
“這是不準您出府了嗎?”
她原以為大人只是茶坊看到的一幕被衝昏了頭腦,所以才失了理智,等冷靜下來就會想明白的,卻沒想到大人直接將姑娘關起來了,甚至不是府上,連主院都邁不出一步。
天知道方才她被主院門口的侍衛攔下時有多驚訝,大人怎麼能這麼對姑娘?
簡直就是在羞辱姑娘!
青禾拍了拍胸口,覺得自己快喘不上氣了。
宋時薇給她倒了杯溫水:“去偏房休息吧,我這裡無事,不用擔心。”
她語氣淡淡,神色溫和,彷彿被困在主院的人不是自己。
青禾不想去,可又不敢再多說,怕惹了姑娘傷心。
“奴婢不累,奴婢陪姑娘多待一會兒。”
宋時薇點了點頭,見青禾心緒穩定才來便沒再讓對方走,她倚在窗前的軟塌上,想著哥哥的事,順利的話,再有一個月左右哥哥就能到京城了,路途過半,之後只會更加兇險。
她沒有看窗外的日光,細長纖直的眼睫垂著,透出一片扇子般的陰影。
既然謝杞安已經知道她知曉哥哥的事了,那便不用再彼此瞞著,她可以從求對方出手相助。
只是要如何說呢?
謝杞安會不會答應幫哥哥?
宋時薇輕輕蹙了下眉,她知道答案,謝杞安不會答應的,但無論如何她都要試一試。
當晚,直到子時,主院的院門才傳來響動。
謝杞安臨近深夜歸府,白日裡,他被宋時薇一語道破了內心深處的陰暗,幾乎是落荒而逃,走得狼狽不已。
他原本不想回來,京中也不止一處宅邸,只是除此之外的地方他並沒有住過罷了。
但他想看看宋時薇,下人的轉述壓制不住他想見她的慾望。
他站在床榻邊看一看她就離開。
可進了主院,謝杞安才發現,屋內的燈還亮著。
婢女不在,窗前亦沒有人影。
謝杞安邁步進去,看見端坐在桌前的宋時薇,對方散著發,披了件褚色的外裳,燭光下,昳麗矜貴。
謝杞安有一瞬間的愣神,無論甚麼時候,他看她,都會心動不止。
宋時薇開口喚了一聲:“大人。”
她已經等了許久,本以為今晚等不到人了,沒想到謝杞安還是回來了。
她起身,走到近前,溫聲問了句:“大人怎麼這個點才回,晚膳用了嗎?”
今日廚房並沒有給她送選單,讓她安排菜色。
謝杞安下意識點了下頭。
他幾乎一日未進食,感覺不到餓意,茶坊那間雅閣的門被推開時的景象佔據了他全部思緒,他見不得宋時薇和旁人待在一起。
他知道甚麼都沒有發生,可陸啟南是陸家人,宋時薇真的不會想到陸煥嗎?
陸啟南在告訴她宋亭雲回來的訊息時,會不會隨口提到陸詢?
一定會提的。
宋時薇倒了杯溫茶,捧著手中遞了過去。
她面上溫和,思考看不出白日裡的慍怒,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回到了一日之前。
謝杞安視線落在她的臉上,半晌,接過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他撫上她的手,觸到了一片寒涼:“等了很久?”
宋時薇輕搖了下頭:“不久,若大人再不回,妾身就睡下了。”
她手指輕柔乖順地放在他的掌心上,並沒有一觸即收,甚至還反握了下。
謝杞安原本想要離開的想法在看到人的那一刻就破碎了,此時更是連轉身都做不到,他喜歡宋時薇溫吞和緩的性子,比其他任何時候都讓他心動不已。
何況,宋時薇示好的意味太過明顯,他又怎麼可能不接?
他忍了兩息,上前將人抱在懷裡。
他聽懷中的人道:“白日裡,是妾身口不擇言,不該那樣說大人。”
“大人既是為了父親的恩情娶我,怎麼會不願哥哥平安回來。”
宋時薇眼簾抬起,輕聲問道:“如果父親對大人的恩情只能保一個人,那大人能不能讓哥哥回來,妾身可以自請下堂。”
她說得極為自然,儼然想了許久。
謝杞安整個人僵在原地,猶如三尺寒冬被潑了一盆冰水,從頭至尾被澆透了全身。
他耳邊嗡鳴,快要聽不見聲音了。
腰間被輕輕抱了下。
“妾身求大人。”
這是他第一次從她口中聽到這個字,哪怕當初對方被大皇子逼迫時,也沒有對他低過頭。
可他不想她為旁人求他,不想她用這樣的條件。
謝杞安推開懷裡人,直直地朝對方望去。
宋時薇神色平靜,並無異樣,眉間一絲愁緒並非是因為他。
他與她之間的婚事可以如此輕易地被捨棄掉。
他以為她的示好是為了緩和夫妻間的關係,他已經想要明日一早就讓主院的侍衛撤走了,可是沒想到等來的卻是這樣一句話。
謝杞安指骨攥緊,幾乎折斷,他道:“宋亭雲會順利抵京。”
說完這一句,他轉身大步離開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