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不必等我
夜幕深重,起了風。
謝杞安抱著人從高臺下來,撞見正焦急踱步的陳連。
對方聽見動靜,趕緊上前:“大人,急報!”
謝杞安腳步未停:“待會再說。”
陳連一臉急色,還想再說甚麼,只是才張口就撞上了一雙漆黑森冷的眼睛,錯身而過時,寒意順著骨縫滲了進來,他冷不丁打了個顫,當即噤聲,不敢再置一詞。
他等在小院外,看大人不假他人之手,耐心將夫人送回安置。
等了約莫兩刻鐘之久,大人才從屋內走出來。
他趕忙開口:“大人。”
謝杞安抬步往書房走,隨口問道:“甚麼事?”
“西面有訊息了。”
謝杞安腳步一頓,眼簾掀起,轉頭朝身側看去。
陳連冷汗迸了出來,他跟在大人身邊這麼久,還是抗不住大人的威壓,也不怪那些犯事犯到大人手裡的,還沒等到上刑,便抖若篩糠。
他硬著頭皮稟報:“一個時辰前來的訊息,邊關那邊送來口信,說是三年前聖上派去西塞的那支使團回來了。”
陳連頓了下:“夫人的兄長還活著。”
當時出事,整個使團除去回來的幾人,餘下的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朝中上下皆認為這些人死在了大漠裡,誰能想到如今又突然出現。
等訊息傳到京城,必定要掀起波瀾。
陳連道:“訊息瞞不住,宋中郎不止人回來,還帶了俘虜珠寶、馬匹牛羊,不計其數,邊關那邊的口信不詳細,但俱測應當是拿下了某個西塞周邊的小國。蟄伏三年終於脫身,且帶回了這麼多戰利品,其中兇險不言而喻,如果宋中郎能順利抵京,定是大功一件。”
陳連口中的宋中郎便是宋時薇的哥哥宋亭雲,出使前對方已經官至中郎將,頗得聖心,可惜君恩難測,三年前出事,皇上對宋家並無多少信任。
不過此事一旦傳到京中,聖上必定龍顏大悅,宋家恢復昔日榮耀指日可待。
陳連將事情稟完,就不再說話了,只安靜地候在一旁。
謝杞安立在夜色中,陰影下的面容看不出多少表情,卻讓人無端起肅。
他看向主屋問道:“使團的人都還活著?”
陳連搖頭:“只剩一半不到。”
“陸家那個小侯爺呢?”
“還活著。”
陸詢身份特殊,邊關那邊打聽到,一併傳了回來。
陳連說完等了片刻,見大人沒有其他要問的,這才道:“邊關的訊息要告訴夫人嗎?”
“不必。”
“此事還未有定。”
陳連怔了下,雖說現在人還在西面邊塞,可遲早要回京城,況且整個隊伍如此惹眼,訊息是壓不住的,至多十日,京中就該知道了。
他面帶猶豫,一時拿不準大人的意思。
謝杞安道:“待人回京,再做定論。”
西塞離京城尚遠,至少要走兩個月,當初誣陷宋家叛國的那些人是不會讓他們平安抵京的,宋亭雲同樣知道這個道理,所以才會如此大張旗鼓,以求訊息儘快傳到京中,趕在敵人之前。
謝杞安緩慢摩挲了下指節:“讓人盯著陸家的那位小侯爺,若是有人出手,可以幫一把。”
陳連點頭應了,心裡奇怪,大人怎麼不派人手幫夫人的兄長,反倒是幫陸家?
難不成是因為長公主?
如今長公主的駙馬正是陸家的長子,那位小侯爺的哥哥。
他確認道:“大人是要幫陸詢?”
謝杞安勾了下唇角,笑意不達眼底:“幫殺他的人。”
陳連心口一凝,頓時低頭不敢再看,等了片刻,躬身退了出去。
出門前,他小心將書房的門合上,輕手輕腳離開。
謝杞安站在桌案前,燭燈輕顫印在那張臉上,半明半滅。
他抬眼朝書架看去,那本遊記仍在原處,除了那張小像,整個書房還有許多三人玩鬧相伴時留下的痕跡。
宋時薇回來後沒有再碰過,那些東西從來都在原處,他便自欺欺人以為她已經放下了,直到今晚的那一聲輕喃。
若是陸詢還能活著回到京城,那是他的本事,如若不能,也沒有必要讓宋時薇知道。
至於宋亭雲,能不能回來,他並不在意。
他不親自出手已經是最大的仁慈,否則哪怕皇上親自派人去保,也保不住。
謝杞安起身出了書房,朝主屋走去。
片刻後,他停在床榻前,望著擁著被衾睡著的人,靜謐安寧,甚麼都不知道。
謝杞安眸子半眯了下,心裡在一瞬間翻騰起了殺意,他想要將活著回來的那行人按死在回京的路上,此刻出手,影響甚小。
死在三年前,亦或是三年後,都一樣。
他有把握可以瞞住宋時薇一輩子,他不求她的情誼,只要她像如今這般,安安穩穩待在他身邊。
他不願有任何意外。
只是憂思傷身,平日雖不顯,可宋家當年之事確確實實在耗著她的心神。
如若宋亭雲死訊傳到,宋時薇會不會心衰而竭?
他不想賭。
他要的長久是此生,不到白首便不能算。
謝杞安面無表情地想,如果只對陸詢動手,宋時薇會猜到是他做的嗎?
他指腹慢慢撚動了下,幾息前放下的殺心又重新騰了起來,連帶著今晚在高臺上動的其他妄念,頃刻間佔據了他全部心神。
他伸手,撫上她頸上的筋脈,感受手掌下細微的跳動,只要稍微施力捏下,床上的人便會悄無聲息地暈死過去。
他可以把她關在無人找到的地方,從此往後,她就只會屬於他一個人。
宋時薇睡得毫無防備,面容平和清淡,側過的臉下露出一截瑩白纖細的頸項,青絲纏繞,像是在蠱惑圖謀不軌之人趕快動手。
謝杞安剋制不住地施力,衣服下,手臂幾乎繃成了一柄長弓。
他下頜緊咬,眼中戾氣翻騰,指尖已經按了下去。
床上的人許是吃疼,唔了一聲。
謝杞安驟然回神,一瞬間卸了力,只是那脖頸上已經留下了淺紅色的印記,太過顯眼。
幾息後,宋時薇慢慢睜開眼:“大人?”
她剛從睡夢中醒來,還不太清醒,聲音軟綿嬌憨,好似尋常夫妻般輕聲問道:“大人怎麼還沒睡?”
問話中夾著零星些許的關切,像極了恩愛眷侶。
謝杞安薄唇抿起,幾乎凝成了直線,他想,倘若宋時薇真的被他困在某處,大概永遠都不會再同他這般說話。
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壓住心底蠢蠢欲動的念頭,面上的表情冷肅駭人,聲音如刃:“還有些事。”
宋時薇眸裡含著睏意,目光遊移了會兒才定住,全然沒有察覺到謝杞安的不對,只覺對方神色有些嚴肅。
她難得反應遲鈍,愣愣地同謝杞安對視了好幾息,才問道:“有急事?”
等問完後才想起來,之前是她喚謝杞安去用晚膳的,後來又讓對方在高臺上陪了自己一會兒,因此耽誤了時間。
眼下在宋府,陳連不好一直留在小院。
宋時薇支起身子,錦被落下:“妾身陪大人去書房。”
只是還未起來便被按住了。
謝杞安從剛才起視線便一直落在宋時薇身上,他盯著她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表情,此刻終於有了反應:“不用。”
他把她按回枕上,指尖觸到一片溫熱,宋時薇身體上帶著的暖意沿著他的筋脈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浸染周身。
只要宋時薇肯留在他身邊,無論出於甚麼原因,他都甘之如飴。
即便陸詢真的回來,他們也是夫妻。
他將滑落的錦被重新拉起,視線在她頸上的紅痕處一掃而過,旋即轉身離開:“不必等我。”
宋時薇輕應了一聲,重新闔眼睡去。
她本就不甚清醒,飛快入夢。
*
翌日晨起,枕邊冰涼。
青禾小聲道:“大人昨夜在書房待到五更天,回來後在側間歇下了。”
宋時薇聞言輕輕蹙了下眉,並未多言,照常洗漱更衣,待收拾妥當後才去了側間的屋子。
謝杞安和衣躺在長椅上,閉眼淺眠。
聽到響動後,烏濃的眼睫半抬了下,又重新闔上。
宋時薇還未走近,便感受到了一股冷冽的寒氣,屋子裡沒有點炭爐,應當不是下人漏了,是謝杞安沒有讓,對方偶有刻意受寒的時候,以此保持清醒。
不過她已經許久沒見過謝杞安如此行事了,大約是最近的朝務繁複棘手,處理起來太過耗神。
宋時薇輕輕抖開一旁的薄毯,溫聲道:“寒氣傷身,大人回裡屋睡吧。”
謝杞安闔眼拒絕:“不必。”
他聲音暗啞,帶著些許冷硬:“母親那兒,我會去解釋。”
他昨夜未回,宋時薇去請安免不了被問,他此前答應過她要扮演恩愛夫妻,沒想到竟是自己先食言了。
宋時薇道了聲好,將薄毯蓋在他身上,俯身湊近時,長椅上的人突然睜開了眼,她神色淡然,絲毫沒有被嚇到,像是知道他會睜眼一般,慢條斯理地將薄毯理好。
昨晚高臺上,他為她擋過一次風寒。
謝杞安沒動,任由她動作,鼻尖嗅到了一股清淺熟悉的香氣,薄毯下的身子已然繃緊。
只是香氣並未多留,只停了一停便抽身離開。
他下意識伸手,扼住了她的手腕。
“大人?”
謝杞安攢緊手:“明日回府。”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