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勞煩大人陪陪妾身
謝杞安不知她心中所想,只略點了下頭。
他將杯子裡的溫茶喝盡,才勉強將澀味壓下去,不過口中仍殘存幾絲苦意。
宋時薇見他還蹙著眉,轉身道:“妾身去取蜜餞來。”
她沒喝過坐胎的藥,不知味道如何,不過聞起來便十分酸澀,謝杞安雖不怕苦,但也談不上不喜歡,畢竟誰會喜歡又苦又澀的東西,對方平白替她遭罪,宋時薇心中過意不去,急急將裝著蜜餞的罐子取來。
結果才剛開啟蓋子,徐夫人便回來了。
徐夫人見藥碗空了,女兒又抱著蜜餞罐子,不由笑了起來:“知道你怕苦,特意叫人放這兒的,快吃一個壓壓味道。”
宋時薇聽話地吃了一口,杏肉在腮邊撐起,她用舌尖抵了抵,又挑了個大的遞到一旁:“不算太甜,大人嚐嚐?”
謝杞安看著遞到跟前的果脯,暗黃色的杏肉被她手指輕輕捏著,指腹上沾到了一點白色的糖霜,看著極甜。
他呼吸滯了一息,垂首咬了上去。
宋時薇手指輕輕抖了下,她只是想他將杏肉接過去,畢竟這會兒再去取小碟來太耽擱了,她沒想過他會直接咬上來,倒像是她一開始就打算喂他一般。
謝杞安沒有碰到她的手指,薄唇擦著指腹而過。
他含著杏肉,嗓音含糊:“很甜。”
宋時薇正用帕子擦著指尖的糖霜,聞言頓了下,聽對方又道:“卻也合口。”
她笑了笑:“大人覺得合口便好。”
說完便岔開了話頭,問母親:“怎麼不見那位舊識?”
徐夫人這才想起來自己原先要說的話,趕緊道:“真是奇了怪了,我過去時根本沒見到人,連下人都說沒甚麼舊識來過。”
徐夫人忍不住蹙了下眉,猜道:“會不會遇上甚麼急事沒來得及留書?”
謝杞安適時接話:“許是甚麼不軌之人,心虛走了。”
徐夫人細想了一番,信了這說詞。
即便當真是宋府的舊識,宋家出事後,也早就不相往來了,後來女兒嫁給謝杞安,那些人想著重修舊好,她閉門不見,全都拒絕了。
徐夫人小嘆了口氣:“不想這事兒了。”
說完招呼兩人去用早膳。
早膳後,謝杞安去外書房接著處理政務。
眼下雖說休沐,但南山圍場的事還未有定論,如若不時刻盯著,恐怕會節外生枝,況且安插下去棋子也該動起來了。
一整個白日,謝杞安都待在外書房,將事情一條條吩咐下去,等處理完後,日頭已經落下來了。
他抬手在眉心捏了下,闔眼喚道:“來人,掌燈。”
幾息後,有人從外進來,輕手輕腳地將桌案上的一盞燭燈點亮,卻遲遲不見出去的聲音。
謝杞安抬眼,在看到桌前站著的人後,神色閃過一瞬訝異,隨即又恢復如常,他開口問道:“夫人怎麼來了?”
宋時薇道:“快用晚膳了。”
這種小事本應下人來喚,但她得在母親面前表現得親近些。
謝杞安聞言點了下頭,聲音有些冷淡:“夫人先去,我隨後就到。”
他處理了一日事務,總有鬆懈疲累的時候,南山圍場的事並不好平衡,幾位皇子皆想借機奪取權勢,全部都按下去並不容易,還需幾番衡量,但他不想在宋時薇面前表現出來,她不需要看到他力不從心的樣子。
若是放在平日,宋時薇便點頭應了。
不過眼下在宋府,她若是和謝杞安一前一後去飯廳,母親免不了要多問。
她沒順著應下,只道:“我在這兒等大人。”
謝杞安朝她看去,眸子裡微光閃了閃,他知道她留在這的原因,卻還是忍不住生出幾分歡喜。
謝杞安閉了閉眼,按下心口的悸動。
他道:“過來。”
宋時薇依言走了過去,纖長烏濃的眼簾輕輕在他面上掃過:“大人有事?”
謝杞安並沒有事,他只想宋時薇離得近些,對方身上那股清淺的香氣能安撫他神魂,哪怕再疲累困窘,他也能恢復過來。
他微仰著身子靠在椅背上,問她:“今日做了甚麼?”
“陪母親在園子裡聽了幾齣戲。”
“甚麼戲?”
宋時薇怔了一下,謝杞安不會過問這些,對場戲聽曲一事也從無興致,她略想了下,猜他大抵是處理了一日公務,精神太過緊繃,想要緩和一二,便挑著簡單的說了說。
待說完,她問道:“秋夕回宋府小住可是耽誤大人的事了?要不要緊?”
頓了下又道:“若是不便,我與母親說一聲,明日就回。”
她語調溫和,並無抱怨,只是在單純地問他。
謝杞安:“不耽誤。”
在何處處理事務對他來說並不重要,他看向面前之人,說道:“你若是想留在宋府長住,我亦可以陪同。”
宋時薇不想,若只她一個人,她倒是願意常回來陪一陪母親,但謝杞安也在的話,她還要在母親面前演一出情深意重,恩愛無比的戲碼,太過勞心。
她沒多考慮,便搖頭拒絕了。
謝杞安不意外,起身朝她伸手:“走吧,別叫母親等著。”
晚膳之後,月亮終於出來了。
宋時薇並著謝杞安一起陪徐夫人在園子裡賞月。
桌上擺著清酒,徐夫人喝了一盅便藉口頭暈犯困,扶著婢女走了。
月色溶溶,賞月的高臺上點了炭盆,暖意燻得人周身舒暢,連指尖都沾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宋時薇沒有起身回去的意思,園子裡有當值的下人,母親明日必然要問她與謝杞安何時走的,至少要再待上半個時辰。
她倒了杯酒,端在手中淺酌,十六的月亮猶如銀盤,圓滿又漂亮。
旁邊傳來響動,她轉頭看去,就見謝杞安起身欲走,她來不及深想,伸手握住了他垂在身側的手腕。
只一碰又鬆開。
她對上謝杞安看來的視線,輕言道:“勞煩大人陪陪妾身。”
謝杞安看了她片刻:“我沒有要走。”
他去高臺的一側拿了薄毯,蓋在她身上,俯身靠近時,手腕間被握過的那一圈肌膚在升溫發燙,每一寸都在叫囂繼續貼近。
他壓住蠢蠢欲動的慾念,不動聲色地為她蓋好,開口時聲音已經有些低啞:“夜間風涼,當心受寒。”
宋時薇道了聲謝,她喝了酒,並不覺得冷,卻也沒拒絕。
“大人不冷嗎?”
她剛問完,對方撫平薄毯的動作便頓了下,過了幾息才答:“不冷。”
宋時薇點了點頭,又添了些酒。
待喝到一半時,忽然開口道:“小時候我和哥哥得空便會來園子裡玩。”
“那時候過於頑皮,我和哥哥兩個人常惹得父親生氣,就連母親那樣溫婉的人,也被我們氣到過好幾回。”
“有一次玩鬧時,我們不小心把母親的花架弄壞了,上面的一盆獨杆牡丹摔了個粉碎,哥哥信誓旦旦說要一個人將事情扛過去,結果捱了一頓板子後立刻就後悔了。”
說到這兒,宋時薇彎眼笑了起來,素來清淺的眸子多了幾分神采。
她笑道:“之後事情敗露,被罰一塊兒抄書,哥哥被罰了雙倍,父親說他一點男子漢的擔當都沒有。”
“從那後,哥哥便沒再讓我受過委屈,無論甚麼事都護在我身前。”
謝杞安知道她有些醉了,否則不會同他說這麼多話,大概是在宋府的緣故,今夜月色又正好,所以格外容易醉些。
他手腕擱在長椅的扶手上,指節輕叩,問道:“只你們兩個人嗎?”
“甚麼?”
“在園子玩鬧的只有你和兄長嗎?”
他問完這句,許久未等到回答,轉頭去看,就見宋時薇垂了眼簾,原先那點笑意早消失不見,只剩澀意。
“還有陸詢。”
“不過後來年歲稍長,我就不同他們一起瘋鬧了,再之後哥哥和陸詢去國子監上學,我在家中唸書,母親說園子裡總算是安靜了下來。”
謝杞安聽她說這些舊事,聽到最後,聲音愈發輕了。
酒盅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偏頭望去,方才還在說話的人,不知何時睡著了。
月色溶溶,清輝灑在那張的臉上,盡是光華。
他起身,準備抱她回去,只是還未碰到她,宋時薇便動了動,口中輕喃了一聲:“哥哥。”
頓了下,又道:“陸詢。”
謝杞安呼吸陡然錯頓開來,原本沒有甚麼表情的面上,翻滾出大片陰霾。
他背對著月光,滿臉陰沉可怖,像是被驟然揭開人皮的兇獸,喘著一聲聲催魂奪命的粗氣,平日裡偽裝出來的假面褪去,露出內裡的幽沉陰森,若宋時薇此刻清醒,定然會被嚇到。
他攥緊指骨,骨節處發出一聲噼啪的響動,他想將宋時薇晃醒,讓她看清面前的人是誰,又想逼她答應忘了旁人,從今往後只能記住一個。
晦澀難言的念頭從腦中飛快閃過,只幾息功夫,便連藉口也想好了,可最後甚麼都沒有動。
他將宋時薇打橫抱起,往小院走去。
她醉了,說的話不能當真。
他可以當做沒有聽到。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