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她不喜
駿馬從演武場直奔山林,期間幾個轉彎,像是要將人甩飛出去。
每一次都在快要摔落前堪堪回正,若非策馬之人腰力強悍,根本做不到這樣精準的掌控。
宋時薇想叫他停下,可一張口就被冷風堵了回去,橫在腰間的手臂如烙鐵一般死死箍住,幾乎要將她焊在馬背上。
兩人貼得極近,她隔著衣袍都能感受到身後傳來的溫熱暖意,之前還想著要拉開些距離,眼下早就顧不上了。
不知奔了多久,冷汗落了又凝成。
宋時薇甚麼都想不了,只能跟著馬匹奔跑的頻率顛簸,任由自己放空思緒。
直到駿馬停下,她依舊沒有回神。
謝杞安伸手掐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轉過來,低頭看去,如星的眸子裡泛著水光。
宋時薇這一回真真切切被嚇到了,心魂離體,手指帶著細密的輕顫,施不上任何力,只能任由謝杞安擺弄。
手指在她臉側摩挲了下,謝杞安又問了一遍:“我與三皇子比,如何?”
宋時薇喉間哽了下,聲音輕到幾不可聞。
“大人更勝一籌。”
臉頰上的手指鬆開,韁繩終於沒有再被拉緊,只是隨意牽在手中。
宋時薇緩著呼吸,平復心口急促的跳動,她不知道謝杞安為甚麼忽然發瘋,許是在皇上那裡受了氣,又或是對方押注的儲君人選並非三皇子。
她垂下眸子,斂住眼底的情緒,沒再開口。
馬還在慢悠悠地往前行。
半炷香後,謝杞安道:“抬頭。”
宋時薇順從地抬起眼,在看到面前的景色後,視線陡然頓住。
漫山遍野的小花,開滿了整個山谷。
她原以為謝杞安只是為了發洩情緒才說要帶她去一個地方,沒想到確實有這麼一處,只是來時的那一段路太過驚心動魄。
眼下已經入秋,萬物凋零,這片山谷卻格外熱鬧,豔麗分明,好似被遺忘了一般。
宋時薇正看得入神,身後忽然一空。
謝杞安翻身下馬,旋即將她抱了下來,待她站穩後,才道:“這是前陣子檢查南山圍場時發現的,谷中有溫泉,比外面要和暖上許多。”
他往前走去,兩步後回頭,發現宋時薇還站在原處。
皺眉問道:“怎麼了?”
宋時薇咬了下唇瓣,裙襬下雙腿發軟,雖然已經踩到了實處,可仍舊使不上半點力,她不想說,也不想被看出來。
謝杞安折身回頭,剛抬起手,面前之人就往後避了下。
他看著宋時薇,一時沒有說話,片刻後才又繼續動作,手指勾住披風的繫帶,利落扯下,而後甩開鋪在了草地上。
謝杞安道:“坐。”
他聲音冷淡,似有不愉。
宋時薇輕聲道了句謝,屈膝坐了下來,腿彎處驟然傳來一陣痠軟。
她咬著腮邊的軟肉,沒有表露出來,面上神色依舊平淡,低垂的眉眼透著一股溫順柔和,日光下清淺動人。
謝杞安站在她身側,目光落下,幽深複雜。
他聽到過朝臣對他最多的評價便是他為人冷漠,不宜打動,可真正難以打動的人卻是宋時薇,無論他如何做,都是徒勞。
山谷里長風吹過,鼻息間皆是草木的清香。
宋時薇終於從驚懼中緩過了心神,原本那點不快被面前的景緻壓了下去,她略想了下,側頭問道:“大人是在煩心立嗣一事嗎?”
若是尋常,她便不問了,但今日謝杞安稍顯反常,她身為他的夫人,還是應當關心一句的。
謝杞安神色微動,對上她望來的視線,下意識應了個嗯。
頓了下,又道:“無需擔心。”
宋時薇點了點頭,她並不擔心,不過是盡一下義務罷了。
問過這一句,她便收回了視線。
謝杞安想要再說幾句,但知道宋時薇對政事並無興趣,便沒再多言,當初剛成婚時,他曾試著與她說起朝堂中的事,得來的卻都是敷衍的應聲。
方才那一句已是意外之言。
謝杞安喉間滾了下,卻沒有再進一步的動作——她不喜。
兩人在山谷一直待到日落,方才回去。
回去時,謝杞安沒有再策馬疾馳。
宋時薇緊繃著身子,直到駿馬停下,才鬆了口氣。
剛一回來,就有近侍在門口等著,神色著急:“謝大人,皇上有急召,請您過去一趟。”
這廂前腳剛走,後腳就又有婢女過來。
對方衝她福了福身,態度恭順:“宋夫人,長公主請您去披香樓小聚。”
宋時薇與長公主並不相熟,關係也談不上好壞,但長公主這一身份在前,不好直接拒絕,眼下她剛從山谷回來,想要赴約必然要先沐浴更衣。
婢女道:“夫人不急,一個時辰內到便好,奴婢還要去請其他夫人,先告退了。”
宋時薇重新梳洗上妝,全部收拾妥當已是半個時辰後了。
待她到披香樓時,不少朝臣家眷都在,她行禮坐下。
這會兒並不是甚麼正式宴會,長公主大約只是嫌狩獵無趣,所以才叫了人過來一聚。
宋時薇因為到的遲,位置稍微靠外,她臨著窗,一仰頭便能看見飛簷翹角上掛著的燈籠,燭光透出,散發著暖紅色的光暈。
她正瞧著,身側突然傳來一句冷硬的質問:“宋夫人下午去了哪?”
宋時薇轉頭,就看見面前站了一個人,玉瑤郡主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正豎著眉梢,語氣不爽地道:“這才多久,連衣服都換了。”
後面還有一句被吞了,只聽得見放蕩兩個字,想也知道不是甚麼好話。
宋時薇神色平靜:“去了林子裡。”
她看著玉瑤公主,故意頓了下,待對方得意完,這才又添了一句:“和謝杞安一起。”
玉瑤郡主臉色突然,反駁道:“怎麼可能!謝大人下午分明在皇上那兒,怎麼會跟你在一起胡鬧?”
宋時薇彎起唇角笑了笑:“郡主若不信,親自去問便是。”
“你!”
上座,長公主忽然開口:“玉瑤,過來。”
在場之人的視線因為長公主的這句話全都聚了過來,在看到宋時薇後,一時間表情紛呈,玉瑤郡主喜歡謝杞安不是甚麼秘密,京中知道的人不少,只是無人敢放在明面上議論罷了,不是懼怕長公主,而是不敢得罪謝杞安。
玉瑤郡主臉色難看,咬牙冷哼了一聲,甩袖子走了。
小插曲並沒有掀起甚麼風浪。
宋時薇在席間飲了些酒,聽其他夫人分享了不少內宅趣事,不過沒人來問她,畢竟還沒有哪家夫人敢隨意打聽謝杞安。
亥時左右,眾人散去。
長公主特意叫住了宋時薇,親自送她出去:“可惜駙馬有事在身,此次秋狩沒能來,不然今晚倒是能敘一敘舊。”
駙馬名叫陸啟南,並非長公主的原配,玉瑤郡主也不是對方的女兒,但陸啟南是陸詢的庶兄,她與陸詢自小就有婚約,又一起長大,和陸啟南也是熟悉的,隨著陸詢叫過幾聲兄長。
只是這些舊事早就無人再提了,宋時薇沒有接話。
長公主道:“等秋狩之後,本宮要在公主府設宴,到時宋夫人務必賞光。”
宋時薇點頭應了。
長公主見狀,滿意地笑了下:“本宮叫人送送你。”
“夜黑風高,行宮小徑又多,若是有個萬一,本宮可賠不起謝大人這麼個大美人兒。”
宋時薇本要婉聲拒絕,還不待開口,就聽旁邊傳來一聲:“姑姑。”
三皇子不知從何處走了過來:“宋夫人,又見面了。”
長公主對他微微點了點頭,說道:“本宮將宋夫人交給你了,可要好好護宋夫人周全。”
“侄兒領命。”
宋時薇插不上話,索性閉了嘴。
宮人提著燈走在兩側,皆沉默不語,除去夜色中不知何處傳來的鳥叫,幾乎稱得上寂靜。
走過一段路後,三皇子忽然道:“夫人可知謝大人從前在幽州的事?”
宋時薇搖頭:“臣婦不知。”
“聽聞謝大人有位故人,多年不見,杳無音訊,只知道如今還在幽州,皇兄不忍謝大人抱憾,前陣子特意派了人手去幽州尋人,也不知有沒有結果。”
他說話時,視線落在宋時薇的臉上,可惜甚麼都沒瞧出來。
三皇子道:“本宮倒是覺得舊事無需再提,盼著夫人和謝大人和和美美。”
宋時薇:“謝殿下吉言。”
三皇子對她的冷淡不甚在意,彷彿只是想起來才提了這麼一嘴,說完後話頭一轉,撿了件朝堂上的趣事說道:“有一回早朝,內閣的殷大人和吏部侍郎因為一事意見相左,雙方爭論不休,最後吵了起來,父皇被吵得頭疼,命內侍將兩人拉開,結果這一拉,兩人直接在朝上打了起來,拳腳相向,愈鬧愈兇。”
“在場大臣一時無人敢勸,夫人知道最後怎麼停下的嗎?”
宋時薇眨了下眼,難得好奇:“怎麼停下的?”
三皇子道:“最後還是謝大人上前,一腳將吏部侍郎踹暈了過去,這才止住。”
“謝大人平日瞧著玉樹瓊枝,斯文清正,誰能想到竟有如此力氣,那個月朝臣見到謝大人皆是繞道走,生怕被無故踹上一腳。”
宋時薇聽他這麼說,下意識想象了下那個畫面,抿嘴笑了。
兩側宮人不知何時停住了腳步。
躬身行禮:“謝大人。”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