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歸路 背道而馳,才是各自的歸路
所以, 當感知到屋中人可能已經醒來時,李誼選擇了立刻離開。
明明,這一刻他唯一的心願, 就是見趙繚哪怕只是一面。
可當趙繚在他身後射出一箭的時候, 李誼只能停下。
那個瞬間, 李誼根本來不及想被箭射中會沒命, 他只是心有餘悸。若自己沒躲開, 趙繚發現是她親手射殺自己後, 心裡該多不好受。
而與趙繚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李誼才發現從眼睛看趙繚, 人皮面具就像是欲蓋彌彰的一層透光紗,蓋不住她本質的分毫。
他怎會眼盲至此。
這個瞬間,李誼才痛苦地明白,自己到底失去了甚麼。
從被康文帝賜婚起,他失去了一年的時光。
和愛人朝夕相處一年的好光景。
一年是太短,但他本來可以用這一年中的每一天,去聽她說話,看她舞槍,給她做飯。像明天不會來那樣, 眼睛和耳朵一刻也不離開她。
一年是太短, 可他和趙繚不管長短的人生, 還能留給彼此的,好像就只剩下這一年。
可他,錯過了。
錯到現在,他還擁有的,只是彌留間的今夜。
可就算是今夜,他能向趙繚傾訴衷腸嗎?他能勸她放下仇恨, 和他離開塵世去安度餘生嗎?
月色下,趙繚軟和了幾分的眉眼,仍然閃爍著金石一樣的光,灼灼、明瞭,彷彿月亮不過也只是偷得她的幾分餘輝。
正因為旁觀太多次,趙繚在冷夜裡獨自舞槍的模樣,所以李誼比旁人都明白,趙崛一家和安州軍的慘劇對趙繚而言意味著甚麼。
進一步,是竊國弒君的逆天之罪,是遺臭萬年的後世罵名,是一步踏錯萬劫不復的險境。
退一步,或許海闊天空,或許安穩餘生。
可在那所謂的海天上,所謂的餘生裡,趙繚將不再是趙繚。
李誼把指甲都攥進了掌心中,鬢角因為生硬的感情剋制而落下冷汗,可他總算是把眼中的潮氣,都凝聚成了寒輝。
趙繚的眼中,李誼沉默的片刻後轉身離開,沒留隻字片語。
“李誼!”在思考之前,趙繚已經先喊出了聲。
李誼轉過身來,沉默地看著趙繚。
“我們,沒有甚麼能說的了嗎?”趙繚苦笑了一聲。
“難道,還有甚麼能說的嗎?趙侯不是已經做出選擇了。”
繚繚,往前走,別受影響,別回頭。
趙繚看著李誼,再次苦笑出聲的時候,眼眶滾上紅色。
李誼有一天發現自己就是江荼,會是甚麼樣的反應。趙繚設想過太多情形,太多場景。
這些情形場景中的每一種,包括李誼的憤怒、責怪,都不會比現在的情形,更讓趙繚心痛。
李誼,你真的一點也不會撒謊。
越是冷的面色上,越是疏離的態度中,李誼的眼神就越昭然、越明晰。
千絲萬縷,水光瀲瀲,愛意洶湧,像是伸出的兩隻手,流著淚溫柔地將趙繚的面容摩挲了千百遍。
趙繚何其聰慧,怎會不知李誼用心。
趙繚坦然笑了一聲,“既然如此,就此別過。”
但凡再靠近一點點,李誼就能聽到趙繚咬牙的聲音。只有死死咬住牙,趙繚才能從容吐出這句話,而不讓悲色傾巢而出。
說完,趙繚先轉過身,往反方向走去。
轉身的剎那,淚如泉湧。
世人常用盲目來形容感情。可在長時間純粹到病態的理性取捨中,突然想到愛的這一個瞬間,愛彷彿才是清醒的。
“等等!”
趙繚才走出幾步,李誼突然喊住她,隨即快步跑來,像是丟掉了沉重的東西一樣,病軀跑起來都是輕盈的。
李誼低著頭,飛快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又一個東西。“紅色的是金創藥,黃色的是補氣丹,這個是凝血丸……”李誼把十幾個藥瓶一股腦兒塞到趙繚懷中,又開始掏。
“這瓶一定要區分開,是劇毒,可以隨箭矢用。”
李誼像翻百寶箱一樣翻自己,恨不得把自己的皮都扒下來一層給趙繚保暖的時候,一定不知道自己淚流了滿臉。
也還好他沒抬頭,沒看見趙繚安靜看著他的時候,同樣淚流滿面。
李誼不想在趙繚需要保持絕對冷靜和理智的時候,分一絲一毫她的心神的。
可方才看趙繚轉身,肩膀因為傷病而不自覺地顫動一下時,李誼再也忍不住了。
“驩州據此還有幾十裡,你一個人走太危險了。我被人盯著走不開,但是扈驄將軍在沿途暗中護我。他帶二百人護送你去驩州,可既不打草驚蛇,又保你無虞。”掏完藥後,李誼正色道。
“這附近是安全的,你在這等我一下,我去給扈將軍傳書。”說完,李誼立刻就要走。
“清侯。”趙繚一把抓住李誼的胳膊。“不要這樣做。”
“蕭州內外現在守衛重重,你一個人太危險了!”
趙繚執著地搖了搖頭:“你知道為甚麼的。”
李誼急著去傳書的心,這才靜下來幾分。
趙繚雙手握住李誼的雙手,迫使他與自己四目相對。
“李誼,如果我有命逃出去,我會掃平巍國以報血仇的。”
“……我知道。”
“等處理完巍國,我會西進盛安,把李讞和李誡都從皇城裡拖出來吊死的。”
“……”李誼的喉結艱難地滾了滾,“我知道。”
“你手裡還有京畿守備軍,你會阻我嗎?”
趙繚看著李誼的眼眸。在他的眼裡,痛苦像是一場瞳孔裡的煙火,在無盡的黑暗中濃烈地綻放。
半晌後,趙繚替李誼做出了回答。
“李清侯,我希望你會。”趙繚萬分誠懇道。
就像當初,胞兄的大軍已經開進城來,為的就是扶植自己的兒子登上皇位,崔昭蘭還是劃破了兒子的面孔,斷送了哥哥所有的心血一樣。
反軍兵臨城下,卻坐視她踐踏朝廷的軍隊、佔領隴朝的城池、屠殺皇室的宗親、傷害百官朝臣,而放任自流、隔岸觀火。
不管這反賊是誰,沉默的李誼,都不再是李誼。
更何況,如果這反賊是因為有李誼的保護,才能走到讓王朝傾覆的這一天。
不用皇帝怪罪,無需世人口誅筆伐,只面對自己,李誼難道能活嗎?
夜風在四目相對,只有垂淚無言的空隙,填補了彼此說不出口、言不由衷的千言萬語。
半晌,李誼才重重點了點頭:“繚繚,我會的。”
會竭盡所能擋住你,就像對所有侵略而來的敵人一樣。
話音未落,淚已千行。
“那就好。”趙繚含淚笑出聲來。
欲笑還顰的一瞬,兩人都有些繃不住。
對要奪自家王朝的妻子,他不怨。對要阻擋自己報血仇的夫婿,她不怪。
他們都真心希望對方可以走自己的路,不論那樣會不會傷害到自己。
他們明明那麼相愛。
“那麼接下來的路……”趙繚鬆開握著李誼的手,笑得展開眉眼,就像站在鴻漸居的門口一樣,“就讓我一個人走吧。”
“好……”李誼也笑了,眉眼一如從來的溫和。
這一刻,兩人不約而同都想起了幾年前的奉柘寺門口。
也是這樣有風的黑夜,趙繚坐在山門邊,等到了李誼。
不過那一日,他們是相伴相扶地走向了歸路。
而今日,只有分道揚鑣、背道而馳,才能走向各自的歸路。
一次次回頭,看對方走到目光的盡頭時,那個人好像大踏步向前,走得很堅決。
其實,他也,她也,停下來揮過手。
作者有話說:痛痛痛痛痛!!!!!!!!!怎麼痛起來了!!!
寶寶們!還有兩章,咱們橙子就要完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