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愛人 一個他敬,也可以愛的人。
李誼側頭看了一眼, 紮在土裡的是他不能再熟悉的箭。一年前決心去平定漠索時,李誼為了讓江荼能有自保之力,親手做了這套袖箭。
此時, 百步外, 夜色將無數建築隱在朦朧之中, 卻用朦朧將那張面容, 襯托得愈發明晰。
這張李誼日思夜想, 又不能也不該日思夜想的臉, 就在這短短几日間,已是他第二次見。
幾日前的清晨, 李誼終於趕到蕭州城下。
沒日沒夜的奔波,讓李誼連城牆的幾十級臺階幾乎都走上不去,被兩個人撐著才上了城牆。
每一步,李誼都緊緊捂著懷裡的聖旨。
這是康文帝的罪己詔,承認自己誤信奸佞,迫害忠良。
按康文帝的意思,如果趙繚肯隨李誼回盛安,就在皇宮前把這道聖旨給趙繚,還趙崛、還安州軍清白。
回盛安……
李誼心裡慘笑一聲, 用餘光掃過團在自己身邊的人。
這十五人是康文帝的貼身侍衛, 從五軍六衛中萬里挑一選出來的, 個個武功卓絕。自從康文帝登基以來,他們或明或暗保護聖駕,從未離開過康文帝身側。
在李誼離開盛安之前,康文帝特意命他們緊隨李誼左右,保護李誼的周全。
隨著身體每況愈下,李誼曾經能和趙繚打得有來有往的崔氏劍術, 已經退化到提劍倉皇的地步。可高超劍客的眼力卻依然凌厲,可以敏銳察覺出這些侍衛袖中的暗器,呈現出蓄勢待發的勢態。
李誼終於明白,康文帝為甚麼非要命自己來勸降趙繚。他顯然是相信了民間傳聞,說趙繚能出其不意地暗殺各府守備,是因為戴著人皮面具,徹頭徹尾地改變了樣貌。
所以康文帝讓最熟悉趙繚的李誼前來,是期望他可以認出面具下的趙繚。
然後,射殺趙繚。
春末夏初的時節,惠風和暢,暖意融融。可思及此,李誼只感到無盡的心寒。
就是在這個時候,在被喝退離開的百姓之間,一輛馬車駛近。在一位錦衣公子交涉半晌後,車簾掀開,一位年輕的夫人走了出來。
在李誼眼中,她走出來推開的不是車簾,而是清晨的冥冥薄霧。
因為那一刻,她周圍的一切人事物景,盡皆完全湮滅在迷濛的霧中,只有她一人清晰可見,又如在夢中。
她瘦了太多,從來生機勃勃的眼中含住了愁色,明朗的面容困住了病色,退下明色的衣裳換上了素衣。
可無論怎麼改變,眼前的人確是她無疑。
江荼。
一瞬間,一眼中,一念間,千百中感情一齊湧上李誼的心頭,每一種都磅礴而喧囂,像是滾滾江水灌入李誼的腦海心田,遏住了他的心跳呼吸。
因為也是在這個瞬間,一個不可思議,卻也似曾存在過的念頭,幾乎是同時出現在了李誼的腦海間。
趙繚,江荼,盛安,輞川,人皮面具。蕭州。
這一刻,天地失位,李誼的世界裡,只剩下無聲的回憶。
他想起輞川的鴻漸居里,發環上彆著迎春花,腰上繫著圍裙,手裡端著茶盤,笑意盈盈穿梭在茶客間,走到哪裡就將花香帶到哪裡的人。
他想起長公主府裡,手拿雙刀,黑袍滴血,戴著面具穿梭在屍首之間,渾身血腥味的人。
他想起那一年的初雪,她穿著紅披風笑著衝進漫天雪白中,生機勃勃、熱氣騰騰,彷彿她才是浩瀚天地中,唯一躍動的心臟。
他想起寶宜城下,她匹馬出城,揚槍振臂,縱情呼喝,千軍陣中取敵將首級。
他想起並肩走過輞川良田中的縱橫阡陌上時,她說:“我想起把鴻漸居做成藍田最好的茶樓。走來這一路,真的很不容易,我想看到結局。”
他想起隋雲期離開的那天夜裡,她失魂落魄地要自己為她煮一碗麵,被拒絕後,苦笑著說:“群狼環伺,各有各要啖我肉飲我血之緣由。身後名已不是我能想的,可今生未必也能如我所想,想退便有路,想回頭便有岸。”
截然兩種色調的回憶,可最終落處,卻是兩道屏風。
探春宴上,她長揖而下。絡石院中,她俯身逗貓。
那時他就該發現的,當模糊了一切外在,她和她,分明地有著一模一樣的骨形。
千百中感情鬱積在心頭,李誼衣下骨形顫動,護著聖旨的手早已垂下扶著城牆。
周圍的御前侍衛察覺到異常,先仔細打量了城下即將進城的馬車,轉而向李誼問道:“殿下,是發現趙侯的蹤跡了嗎?”
作為貼身保護康文帝之人,他們都清楚李誼是為甚麼被奪爵,明白李誼對康文帝而言,並非有罪之人,所以還以“殿下”稱之。
此時,只是聽到“趙”字,周圍所有侍衛的手,都暗中默契地落在弩上。
李誼頷首,不動聲色地拭去眼角的一滴淚,轉頭來時眼中只有冷森,反問道:“大人看到了嗎?”
侍衛愣了一下,搖了搖頭:“沒有。”
“那我,也沒有比大人多長一雙眼。”李誼轉回頭,目光俯視著城下。
隨身保護李誼這幾日來,侍衛們都深感李誼之隨和之善解人意,實在世所罕見。此時被這樣一個溫和之人嗆到說不出話來,侍衛反應了一下才忙道:“冒犯了殿下,請殿下恕罪。”
李誼把聖旨拿了出來:“給蕭州府衙,讓他們立刻派人謄錄張貼、廣宣聖意。”
侍衛哪裡敢接,忙道:“殿下,陛下有令,此聖旨只能待趙侯隨我等返回盛安後,在宮裡才能給趙侯。在此之前,不能讓除趙侯外的任何人知道聖旨旨意!”
畢竟這聖旨的內容,可是皇帝親口認罪,甚至許諾要退位謝罪。這些內容若是被世人知道,不知將會引起多麼大的風暴。
侍衛們也明白聖人的真正意思,他根本沒打算認罪退位。順利的話,趙繚一在蕭州露面就會被射殺。不順利的話,就以聖旨麻痺趙繚,騙她回盛安,再秘密殺之。
無論如何,這聖旨的內容都不會公之於眾。
李誼不置可否,轉身一躍上了城牆頭。
如此突然又迅疾的動作,讓周圍的侍衛沒有一個來得及制止。
城牆足有幾十米高,掉下去便是必死無疑。而城牆頭又是那麼窄,李誼看著又是那樣單薄,此時半個身子都在空中,一陣風來就能把他吹下去一般。
這突然的變故讓侍衛們大驚失色,忙道:“殿下,太危險了,請您快下來!”
李誼伸手遞出聖旨,平靜地不像是站在生死之交。
“按我說的做。”
侍衛們這次是真為難了。一邊是聖令,一邊是聖人的親弟弟,怎麼選都沒有好下場。
一時間,侍衛們都沒動。他們心底在賭,賭李誼只是威脅他們,並不是真心赴死。
然而下一瞬,李誼再沒多一句話,仰身就向城樓下倒去。
“殿下!”
千鈞一髮之際,不愧是萬里挑一、貼身保護皇帝的人,離李誼最近的侍衛立刻飛身向城頭一撲,一把抓住李誼的手腕,阻止了他的下墜。
“殿下,求您不要為難屬下!”
整個人都懸在空中時,李誼的神色都沒有任何波動,好像相比於滿頭大汗、神色驚懼的侍衛們,他才是穩穩站在地上的那一個。
李誼又重複了一遍:“按我說的做。”
“殿下!這是聖命!”
李誼聞言,抬手抓住握著自己手腕的那隻手。侍衛們以為他終於妥協,才要鬆一口氣的時候,卻見李誼握住那隻留住他生命的手,不是為了攥得更緊,而是為了推開。
這一刻,李誼的力氣大得出奇,眼見就要將自己的手腕抽出,侍衛們想著違抗聖旨畢竟是李誼主導的,天塌了還有個子高的頂著。可李誼若是當下就死了,他們可真沒法向皇帝交代。
於是,侍衛們連連道:“殿下殿下,求您上來吧,我們這就按您說的辦!”
李誼停下的了掙脫,但仍然拒絕上去。“叫蕭州府的人來,讓他們立刻謄錄張貼。”
侍衛無法,只得照做。直到聽到蕭州府的官員吩咐完屬下,李誼這才回到了城牆上。
李誼看著佈告欄,神色依然難以釋懷。
皇帝的底線你已經知道了,回頭還是往前走,現在是你在做選擇了,繚繚。
繚繚,你有的選。
守備府遇襲後防衛極嚴,幾日後李誼才終於找到機會,甩掉所有侍衛,暗中進了守備府。
李誼知道趙繚戒心極強,進內室一定會驚動她,所以在內室的門外就停了腳步。他俯身輕輕坐在了門口,抱著雙腿,側臉倚在自己膝頭上,看著冰冷的木門,目光是柔光四溢,如月初升。
猜到趙繚應該還留在守備府後,李誼幾乎想也沒想就來了。要不要見她,要不要和她說話,要和她說甚麼,這些李誼都沒有想過。
只是她在的地方,他就該來。
深重的夜色,渾然的寂靜,透過窗紙的月光,都給李誼營造了太好的環境,讓他可以一點一滴地細細回憶。
當把趙繚在盛安和輞川的軌跡對照起來看時,明明分別見證過這兩條軌跡的李誼,卻有了太多不一樣的感受。
敬仰趙繚,是李誼十九歲時,第一次在解宮城之亂中聽到“須彌”的名字就開始,一直堅持到今天的事情。
而且越走近她,越瞭解她,李誼對她的敬重之情就越重。
她是巍峨山,奔騰江,浩蕩風。
就像李誼畫在闐州洞窟中的壁畫一樣,她耀目的品格,好似天上耀日,難以想象會在凡人的周圍存在。
所以,即便後來李誼與她有夫妻之明,朝夕相處,甚至同臥一榻,李誼都覺得趙繚像是神話裡的英雄那樣,遙遠、虛幻、不可觸控。
對神話裡的英雄,李誼怎麼敢用愛來褻瀆她。
可知道江荼也是趙繚的時候,那幅光彩奪目,但也遙遠單薄的英雄壁畫,被一筆一畫、一絲一縷地,填上血肉。
出太陽時,她會趴在小樓窗臺眯著眼曬太陽。下雪時,她會滿眼驚喜地跑著跳著衝進雪中。
她有無話不說的密友,會挽著她的胳膊徹夜說體己話,會在鄉親用流言蜚語中傷她時,站出來為她說話。
她熱心腸,誰家需要幫忙,都有她忙上忙下的身影。
她做的茶很香,做的茶點很好吃,收得銀子卻不多。她經營的鴻漸居,總是鎮子上最熱鬧、最溫馨的地方。
她和全鎮的小貓小狗關係都很好,傍晚總是提著小筐子,找尋著給它們餵食。
她是最懂感同身受的人,開心的時候與她分享,會更開心;難過時與她傾訴,總會心裡好受一些。
她看喜歡的人時,眼睛總是晶亮晶亮,像是在說千百句喜歡。
她有愛人的眼睛,有愛人的心。
她很會愛人。
在李誼腦海裡,那個單薄的光亮形象,終於是被填補成一個生動的、完整的人。
一個他敬,也可以愛的人。
長夜無聲,讓李誼劇烈的心跳,如雷鳴般清晰。
李誼兩指搭在自己的脈搏之上,合上雙眼平靜地感受著,自己的心動。
這個自己曾經日思夜想的人,在與她近在咫尺的此刻,卻是李誼一生中最思念趙繚的時刻。
思念就像一場漫長的凌遲,在眼睛不能看見她,手不能觸碰她的每一瞬,透徹的痛都隨著一呼一吸而到來。
但凡李誼的意志再脆弱一丁點,他早已推門衝進去。他要緊緊抱住她,像把他按進自己的生命中那樣用力地抱緊他。
可是……
李誼苦笑著睜開眼。
為甚麼偏偏是在這個時刻,讓他出現在了趙繚面前。
她揹負著那樣沉重的仇恨,如此艱難才走到了這一步。
只是想到自己隔在趙繚和康文帝之間,可能成為趙繚投鼠忌器、有所猶豫的因素,李誼的心都清晰地抽痛了。
痛的時候,李誼想明白了。康文帝突然千方百計逼自己來勸降趙繚,除了覺得他熟悉趙繚到可以認出面具下的她以外,只怕還是李誡的推動的手筆。
好像對於如何讓趙繚感到痛苦,李誡總是格外高明。
李誼甚至可以聽到李誡深夜裡的獰笑。
明知自己必須要走下去,明知走下去會要了愛人的命。
趙繚,你要痛啊,你要一直痛啊。
作者有話說:小李和繚繚都是太會愛人的人了我感覺大概還有3章1萬字結束嘿嘿!
下個週末前必必定定!(我真想錘自己一頓真的,我都不太相信自己了
最近我們單位要參加廣播操比賽 下班要苦練一頓 我作為一個超低強度生活人類 運動量大得我每天回家就進入睡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