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重逢 君不忠我,其罪當誅。
“在那邊!所有人, 放箭!”守備府的護衛首領第一個看見屋頂上的黑影,連忙指向呼喊之時,黑影信手一拋, 中院裡登時煙霧瀰漫。
這煙霧散得速度極快, 在護衛們彎弓抬弩的瞬間, 就已經蔓延到甚至看不見咫尺間的同伴。而當第一個人倒下時, 眾人才發現, 這是毒煙。
“屏息!拿火把驅煙!”首領連忙喊道, 在煙霧中舉著火把亂撞,徒勞地妄圖驅散迷霧。
很快, 同樣的毒煙在全部三進院落散開,整個守備府陷落在毒瘴之中,煙霧升騰彷彿雲頂天宮。
混亂中,沒人注意自己腳下突然有些溼滑,更沒人發現煙霧中比毒氣更刺鼻的味道,在越來越濃。
好在當日是個陰天,半刻鐘後,煙霧在夜風的衝破之中,有一定開散。雖然仍然霧濛濛, 但起碼恢復了可視。早就準備好的解毒的藥丸, 也在護衛中快速地傳遞。
首領這時才終於鎮定了一些, 高聲道:“不要慌亂,全府搜捕歹人!守備有令,擒趙繚者賞百金!”
話音落時,黑影再次出現在了東邊樓上。這次在黑影之上,可以看見覆在她臉上的面具了,因為她雙手將弓拉滿, 弓上架著的,是一隻火箭。
首領見狀,衝口而出道:“不好!快準備救火!”
下一瞬,火箭飛馳而來,正落在首領腳前,咬住流淌滿地的油。
剎那間,大火四起。
在護衛們急急忙忙滅這處火時,趙繚就有空射落其餘三座邊樓的弓弩手,又射出多發火箭。
當整座守備府陷落火海的時候,滾滾烈火、熊熊濃煙,都是保護趙繚的屏障。
到此時,趙繚只用坐在後套院的屋頂之上,守株待兔等著被火逼出來的孔黎,從後院後門倉皇逃竄。
孔黎今生沒見過這麼大的火,煙重得完全遮擋了視線,刺痛著他的所有感官。被迫離開密室時,孔黎還沒有完全慌亂無措,在死士的保護之下快速向後套院離開。
烈火所向披靡吞噬的聲音,足矣遮擋一個人的倒地之聲。
當孔黎終於發現團結在自己周圍的人,在快速減少的時候,一切已成定局。
很快,一柄從身後伸來的鋒利匕首在孔黎脖子的高度,攔住了他的去路。
疾跑之後的驟停,孔黎的喘息聲仍然很重。可真到了這個時候,用很長時間來畏懼這一刻的孔黎,心底居然升起一種莫名的平靜。
“你還是來了,趙繚。”孔黎平靜道。
“是。”趙繚簡短地應了一聲,起刀就要下手。
“等等!我只有一個問題!”孔黎立刻道,“從前你是被逼無奈,只有出逃。可現在陛下已經下了罪己詔,承諾給你趙家平冤,你回去也是位極人臣之路,為甚麼還要鋌而走險,走這條差之毫厘、萬劫不復的死路?”
趙繚輕蔑地笑了一聲,像聽到甚麼不得了的蠢話一般,答案遠比孔黎能想象到的一切回答,都更簡短,更明瞭。
“血債血償,天經地義。君不忠我,其罪當誅。”
話音落時,趙繚揮動匕首,割下了孔黎首級。
血噴濺了趙繚滿臉,潮熱的黏膩像是一隻手一樣死死扒著趙繚的面板,不舒服,但趙繚沒擦掉。
血的味道,火燒的聲音,燎眼的濃煙,嘈雜的人聲和慘叫。
安州軍被害的那天,就是這樣的場景吧。
趙繚拎著人頭越上屋頂。
那可是兩萬人,整整兩萬人。
他們中大部分得年輕得令人唏噓,明知戰場兇險、刀槍無眼,可為了保家衛國,還是意氣風發地拋舍家人、離開故土。
被坑殺在異國他鄉,躺在坑裡,一點點細微地感受著呼吸的空間被壓縮時,他們仰望的星空,還是崆峒的星空嗎?
崆峒城內的兩萬個家庭,要到甚麼時候,才能放棄等待遊子的歸程。
趙繚低下頭,將目光重新投回越燒越旺的火場。登臨慘劇時,只要想到這場火,不僅僅是燒在這些無辜之人的身上,更燒在盛安的皇宮裡,燒在康文帝的身上。趙繚不覺得唏噓,更不覺得愧疚,只覺得這火燒得遠遠不夠旺。
有隋雲期留下一屋子江荼的面具,趙繚就算被層層追捕,也完全可以隱匿身份,一徑趕往驩州,集結麗水軍,先滅巍國,再殺奔盛安。
如果這樣的話,趙繚不會傷上加傷,不會數次流離於生死的邊界,甚至一個月的時間裡可能已經將巍國舉國送下黃泉。
可趙繚幾乎想也沒想,就選擇以更危險、更極端的方式離開。過一城、露一面、殺一將、屠百人。
趙繚知道,一舉覆滅盛安對康文帝而言,好比斬首。對一個離死本來就不遠的廢人,斬首中手起刀落的痛快,比起落在趙繚身上,落在崆峒趙氏身上連綿的痛,仁慈得彷彿菩薩做派。
所以她要儘可能地,延緩給康文帝一個解脫的時間。她要每走一城,都給康文帝留下一場大火。
趙繚要讓康文帝知道,看似在拱衛他的重重屏障,是何其地脆弱。他自己選擇的敵人,是何其殘忍和囂張。
趙繚要讓康文帝在幾日沒有聽到趙繚的訊息,緊繃的心絃終於稍稍放鬆的剎那,再次聽到趙繚又將一城守備的腦袋扔下城樓的訊息。
她就是要用一場場血腥的慘劇,時不時提醒驚鬱之症越來越重的康文帝,趙繚還在,趙繚的憤怒還在。
一百年了。
趙繚雙眼通紅地看著熊熊大火,看著一場場自己用以報復製造的慘劇,心中的悲憤沒有緩解分毫。
從趙典,到趙崛趙峴,再到趙繚。三代崆峒趙家人手裡開疆拓土、保家衛國的槍,能擋的住敵人的刀劍,卻擋不住君主的心。
他們一退再退,守彈丸、裁軍隊、拋功績、質兒女、拔爪牙、走他鄉,退了一百年了,退到退無可退了。就為躲開君主手裡那把劍。
可這把劍,還是落下來了。
濃煙火光之中,趙繚從懷中掏出一把紙錢,揚手扔出。紙錢紛飛,一半被風捲上夜空,一半落入以府邸為盆的火焰之中。
今日,就算趙繚只剩半條命,就算明知此地設下的圈套會讓自己有來無回,趙繚也一定會來。
因為今日,是安州軍死難的五七。
。。。
蕭州守備府的火,整整撲了一天一夜,才終於徹底熄滅。
直到這時,人們才終於找到同樣找了一天一夜的孔黎。準確來說,是隻有身子的孔黎。
蕭州官府震怒,封鎖城門,派出全城守軍在城內城外搜捕趙繚。一時蕭州及周邊五十里,嚴密得連一隻老鼠都進出不得。
可又是兩日過去,卻連趙繚的影子都沒有找到。
與此同時的趙繚,安穩躺在守備府的床上。
這間屋子坐落在守備府後院,位置不算太偏,基本上就挨著守備夫人的臥房。裡面的陳設也還算名貴,只是火燒的痕跡很重。
這件臥房屬於守備曾經一名寵妾。那女子不知因何緣故瘋了,就吊死在這間屋裡。從那之後,這屋子常常有詭異的哭聲笑聲,成了闔府人人避而遠之的鬼屋。
正因如此,不論是大火時撲救,還是後來全府處處整喪儀、掛白幔、點白燭時,都唯獨將此處遺忘。
趙繚知道城內城外都是鐵板一塊,自己出去就是送死,所以乾脆留在守備府,等城裡守衛放鬆,也可以養養傷。
於是,整座守備府悲痛萬分大辦喪事,也重整屋舍的時候,沒人想到製造這一切的兇手,就帶著孔黎的人頭,安靜待在他們中間。
夜裡,趙繚擔心睡在床上會睡熟,察覺不到危險,所以只坐在內室屏風後的椅子上閉目養神,手邊的桌子上,放著自己的雙刀,和孔黎已經停止流血的首級。
趙繚一定沒有睡著,可當她眉尾輕顫一下,突然意識到屋裡還有一個人的時候,一瞬間的恍惚,卻彷彿剛才自己睡著了一般。
趙繚倏爾睜開清醒的雙眼,緩緩抬手悄無聲息地拿起手邊的雙刀,不動聲色地輕輕讓出屏風時,腳步一點聲音都沒有,握著雙刀的手已蓄滿了力氣。
可十分戒備地在屋裡轉了兩圈,趙繚卻連一根頭髮都沒有找到。
即便如此,趙繚也沒有懷疑是自己太謹慎而出現了幻覺。她確信,剛才屋中確實有一個人在。
而且那個人也清楚地知道,她的存在。
趙繚摘下面具收在懷裡,露出江荼的臉。以現在的情形,江荼的臉遠比面具要安全得多。
趙繚飛身出府,透過一系列微小的痕跡和高超的感知能力,很快就跟上了一個騎馬離開的黑影。
趙繚始終緊隨其後,直到城北馬場的荒地邊時,才抬手將已經上了弦的袖箭,對準離開百步外的背影。
這個人是誰,怎麼找到的自己,為甚麼要找到自己,找到自己想做甚麼。這一系列問題,趙繚都根本無需思考。
她只知道,這個人非殺不可。
那個人顯然早已發現了自己在被跟蹤,所以才會越騎越快。
可此時,一直妄圖擺脫跟蹤的人卻突然勒馬,驟然停下。
趙繚眉頭緊了緊,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曲起手指,勾動發射機關。
下一瞬,就見那人掉轉馬頭,緩緩轉過身來,露出面容。
岑恕!
趙繚心中一緊,下意識在心中喊出名字之前,已經立刻將手腕一轉。
或者說,是摘下面具的李誼。
“咻”的一聲,弩箭擦著李誼的衣袖而過,落在地上。
作者有話說:來咯來咯,繚繚的掉馬雖遲但到!!!()
雖然不爽了不甜了,但是掉了()詞狗不敢說話滿地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