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退位 他不是知道錯了,是知道怕了
康文帝才走了兩步, 便勾著腰咳了半晌,慘白的面色透著潮紅時,正為滿臉的痛苦之色奠定了基調。
“清侯……”康文帝痛苦地看著跪伏在地上的親弟弟, 推開了兩邊要扶自己坐下的手。
上一次, 他們兄弟二人在禁宮之外相見, 還是梁王的李讞請李誼成為自己的助力。
那時, 李讞想要的是皇位, 李誼想要的是離開。
之後, 李誼助他廢儲倒虞。先帝薨逝當夜,若非李誼實際掌握的京畿守備軍是距離盛安最近的軍隊, 李讞也不能順順當當地坐上皇位。
李讞得到了皇位,可李誼卻沒能離開。
甚至,在他無心趙繚的時候,迫他成親。又在他心向趙繚的時候,對趙繚趕盡殺絕。
康文帝故意不去想很多事情,可是此刻看著李誼,卻不能不想。
“清侯,起來吧……”康文帝沙啞道,見李誼一動不動, 復又道:“你若如此, 兄長當真無地自容了。”
許久, 李誼才緩緩抬起身來,頷首垂眸,輕聲道:“陛下聖斷,於心無愧即可,何出此言。”
清弱的聲音,卻是無懈可擊的強硬。
康文帝按著心口, 咳都咳不出聲,雙腿一軟跌坐在榻上,半天才勻了氣,艱難道:“清侯,你知道世上最虛幻的地方……是何處嗎?
不是夢境裡,而是在金鑾殿的那把椅子上。人坐上去,就會有太多身不由己,有太多無可奈何,像是被提著線一樣,沒得選。”
李誼垂在膝前的目光紋絲不動,“陛下於心無愧即可。”
“清侯,你……”
“陛下,寒舍微薄,草民身有病氣,不敢久承聖駕。請陛下明示。”康文帝才剛開口,就被李誼生硬地截斷。
李誼始終垂首平和的話語,聽來卻是隻有垂死之人才有的決絕。
旁邊的內侍出了一身的冷汗,不知如何收場。
康文帝枯死的眼睛和心房,早已燃不起任何火焰。面對李誼全然已算大不敬的態度,只是嘆了口氣,順著他的話頭說了下去。
“清侯,我不信東境的事情你一點沒有聽說。如果現在還有一個人可以攔住趙繚,那就只能是你了……清侯!
不然,我們李氏的江山,就要被斷送掉了。”
康文帝含著希望看向李誼,看到的還是李誼平靜的額頂。
“是,就像不久之前李氏的江山,斷送掉趙氏族人、趙家軍,又要斷送掉趙繚一樣。”
李誼此話一出,內侍已是愕然抬頭,禁不住制止道:“御前不可無禮!”
“不得放肆。”康文帝轉頭斥了內侍一句,心中已冷了一半,卻還是不肯放棄道:
“祖宗的江山不足惜,那百姓呢?趙繚若從東境一路殺奔盛安,會有多大的死傷。
兄長明白你為趙繚心痛,可若她所過之處血流漂櫓,百姓蒙受戰火、顛沛流離,她自己積孽深重,難道是你願意看見的嗎?”
李誼聞言苦笑一聲,含霜的眼角終於有了一絲的潮紅。
“百姓,千家,萬民。我曾經也將這些不能更宏大的意象砸在她身上,輕佻地揣測她勸說她,處心積慮地阻攔她,以為她還可以回頭。
卻不知她為百姓千家萬民挺身而出,攢下一身功勳的時候,她就已經無法回頭了。
到如今,都到如今了,我還要拿這些逼她回頭……那便莫說今世我已無顏見她,便是來生來世,生生世世,我還能見她嗎?”
說話時,一滴淚從李誼眼頭悵然落下,砸在鼻樑側。
這本該脆弱的一滴淚,在李誼突然抬起頭,近乎是質問康文帝時,卻顯出了別樣的憤怒。
“何況,趙繚不束手就擒後的這些死傷,不該在有人出毒計要剷除趙繚的時候,就預想到嗎?難道也要趙繚來揹負嗎?”
如此攻訐犀利之語,從以謙和溫順著稱,十餘年來任誹任謗,而無一句自辯的李誼口中說出,有著格外的鋒利,聽得李讞一時失神,而無言以對。
“千錯萬錯,錯在朕聽信了讒言,朕知錯……可是綺兒呢?若趙繚殺回來,綺兒還能活嗎?清侯,綺兒是你看著長大的親侄兒,便是為了他……”
“陛下,草民不敢妄與太子殿下稱親。”李誼頓了一下,才能接著說下去:“而趙楨……趙楨也是草民的侄兒。他死的時候,還沒有太子殿下大。”
話已至此,康文帝絕望地合上雙眼,心全都死了。
“對你自己,你有甚麼打算?”康文帝問完,倏爾睜開眼睛,眼中的森森寒意,不再是來自病人,而是來自帝王。
“李清侯,難道朕還不瞭解嗎,不管你有多恨,有多心疼趙繚,你也不是在趙繚兵臨盛安城下的時候,會拍著手稱好的人。”
李誼平靜道:“所以,我會死在趙繚進城前。”
明明是康文帝心中猜到過的答案,可真從李誼口中平靜說出時,康文帝還是感到周身一顫,分外地冷。
他像是禿鷲一樣,死死地盯著李誼的眼睛。很快他就看明白,讓李誼決定處置自己生命的,不是他無法面對謀反的趙繚,而是哪怕只有千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想讓趙繚投鼠忌器,有所顧忌。
相比於趙繚兵臨城下,康文帝卻覺得自己從這一刻開始,就已經輸了。
“去找她。”康文帝累得幾乎無法開口,要靠在榻上用盡全力才從懷中掏出一隻卷軸,扔到李誼面前。
“這是朕的罪己詔。告訴趙繚,如果她能收兵,並且承諾絕不會傷害綺兒,我當嚴懲李誡,證明趙崛等人的清白,在盛安為趙氏立祠設祭。並且……”
康文帝不知是說不下去,還是喘不上氣,停頓得格外的長:
“並且,我願退位贖罪。”
“陛下!”旁邊的內侍驚撥出口。
李誼同樣眼含訝色地看向康文帝。但他吃驚的不是康文帝居然會自請退位,而是自始至終都沒覺得自己妄殺趙崛一家老少四人和兩萬安州軍,他錯了。
他自請退位,不是知道錯了,只是想到兒子,知道怕了。
“別這樣看朕!”康文帝拿起帝王的尊嚴,鼓著眼斥道:“能踐踏皇帝的尊嚴,能證明趙氏的清白,能清清白白回到位極人臣的地方,而不用承擔謀反的風險和罵名,趙繚不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