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隨春 “你要再一次捨棄寶宜嗎?”
趙峴步履蹣跚、躊躇滿腹, 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
還沒走回趙府,遠遠就看趙府院中升起滾滾濃煙。趙峴以為有人偷襲了趙府,念及妻女親眷都在府中, 不禁急火攻心, 提起沉重老邁的雙腿, 疾步回府。
等趙峴氣喘吁吁衝進內院時, 等待他的是火光後, 沉著凝視著烈火的妻子。
火舌在她的瞳孔顫動, 卻將她的黑瞳趁得愈發寧靜。
趙峴走近才發現,火堆中燃燒的寶藍色華服和寶冠, 乃是妻子封一等誥命時的禮服。而她身上穿的,是一身銀質薄甲。
趙峴不可思議地看著妻子。
鄂國夫人已經精神恍惚了一整年,常常一睡就是一整日,醒來就抱個長枕晃悠著唱兒歌。偶爾看著神情正常一些,也不怎麼說話,只是蹙著眉垂淚。
聽到腳步聲,鄂國夫人才抬起雙眼,直直看向趙峴,開口便是:“趙天襄, 你要再一次捨棄寶宜嗎?”
趙峴咬著牙沉默的一瞬, 他眼中的猶豫深深激怒了鄂國夫人。即便是映滿了火焰的眼睛, 淚水還是四面席捲而來。
但這眼淚,不是悲傷,而是悲憤。
“趁現在還來得及,你帶著芙寧,帶著你們趙家的人趕快北逃吧。我會死守崆峒,直到城下那群鼠輩衝殺進來, 要殺要剮隨他們的便!
總之,我絕不會為了活命,自己走出城去,讓他們拿我這條老命,去威脅去傷害寶宜!”
“夫人……”
“哼,你以為不能嗎?你以為我不敢嗎?”鄂國夫人冷笑一聲,昂起下巴來,同時滾落的淚珠不是脆弱的傾瀉,而閃爍著驕傲的光芒:“你可別忘了第一次見到我,是在甚麼地方。”
趙峴在看鄂國夫人這一身鎧甲,在恍如隔世的不真實中,才想起上一次見妻子著這身鎧甲,已經是三十年前了
他怎麼會忘記他們的第一次見面,兵荒馬亂的戰場中央,矩州名將王從德的幼女王隨春橫刀立馬,所到之處盡斬敵首,是戰場上最利的刀,也是最清的風。
“寶宜……”
可就是這樣驕傲的王隨春,只是喚出女兒的閨名,就已經哽咽難言,嘴唇囁嚅半天,泣不成聲道:“我的寶宜,太苦了。能走到今天……太難了……真的太難了……”
王隨春病倒的這一年,國公府遍請名醫卻毫無效果。直到兵臨城下,兩個侍女在窗下不忿地聊天時,說起趙繚在宮門口鳴冤被毆打至小產,王隨春混沌了一年的雙眼,一點點清澈了。
王隨春仰頭看向天際,“寶宜,阿孃已經捨棄過你一次,這次,阿孃絕不會再鬆開你的手。”
趙峴看著妻子,突然放聲大笑起來,邊笑邊轉身離開。等他再回來時,笑聲已然停下,取而代之是左手提著的長槍,右手抱著的銀盔,以及紫色的披風。
十五年前,趙峴以為拿起槍是最難的。可直到今日再次提起已經生鏽的長槍,十五年的得失榮辱全在眼前時,趙峴才恍覺,其實放下槍才是最難的。
因為崆峒趙家人,握住槍就握住了一切。
當趙峴生鏽的槍尖,王隨春鈍了的刀刃對準城下圍兵時,陽光出奇得閃耀。閃耀得讓很多年輕的,或是健忘的人驟然想起,隴朝的半壁江山,因何而來。
趙峴、王隨春二將率一萬安州軍,將三萬隴朝最精銳的軍隊打得節節敗退,連勝三場後仍餘怒未消,足足驅敵七十里。
訊息傳入皇宮,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康文帝,已經連暴怒的力氣都沒有了。他仰躺著看著床頂,一時間絕望、無力、悔恨,以及他甚至不敢承認的愧疚,全都像夢魘中的小鬼作祟,壓得他的心都已然跳不動。
最後,只是順著眼角流到枕上的兩行眼淚罷了。
“傳清侯來見朕……”康文帝的氣聲改過了說話的聲音。
天黑時,內侍輕輕的腳步來到了床邊,跪下猶豫地看著半閉眼,似睡非睡的枯槁皇帝。
“清侯……?”康文帝艱難地轉了頭,努力想睜開眼睛,卻還是半閉的樣子。
“陛下……是奴才。”內侍小心翼翼地開口:“代王……不……那位說身體抱恙,不便入宮,請陛下恕罪。”
康文帝又默默轉回頭,失望至極地閉上眼睛,痛苦道:“七弟是生氣了,不肯見朕了。”
內侍想起這一年的種種,尤其是最近幾月的種種,心裡也只有一聲嘆息。可說出來,卻是儘量想讓康文帝寬心:“陛下勿慮,畢竟是同胞兄弟,打斷了骨頭還連著筋。”
康文帝痛苦地搖了搖頭,憋住的濁氣,許久才吐出一口來:“可不論如何,現在能救綺兒的,只有他了。”
趙峴和王隨春大勝的訊息擺上案頭,滿福心裡終於鬆了一口氣。
趙繚走了多少日,李誼就未眠了多少日。或拖著病軀在屋中踱來踱去,或坐在窗下發愣,李誼就是不肯躺下休息,生怕睡著的時候,錯過甚麼訊息。
就是實在撐不住,被滿福等人跪求著睡一會,也是才閉上眼一刻鐘,就猛地睜開眼,問是不是有訊息傳來了。
可就是這樣熬著,李誼卻像是木了一樣,聽到趙繚又斬了幾將時不會笑,聽到崆峒被圍的訊息也不會皺眉,就像是一座生魂已經被奪走的塑像,看得一旁的滿福是心驚肉跳。
直到今日,崆峒大勝的訊息傳來,李誼才霎時滾落熱淚,顯然是狠狠鬆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何仁推門而入,趨來小聲稟告道:“主子,宮中內侍大人又來了,傳您入宮覲見。”
李誼默而不語,抬手拭去眼角的淚,目光陡然轉冷,沉聲道:“還是那樣回,草民病重,請陛下恕罪。”
話音才落,門外已先傳來一陣咳都咳不動的嗽聲,隨後道:“清侯,你就這樣不願見為兄嗎?”
滿福等人大驚,連忙都轉身向門跪下,叩首道:“奴才參見陛下。”
李誼沒動,沉默地看著門外裹著厚重大氅的人緩緩走進,即便由兩人攙扶著,仍顯得踉踉蹌蹌。
等康文帝被扶進屋,李誼才緩緩起身,下跪叩首,輕聲道:“草民李誼,叩見陛下。”
作者有話說:女主的媽媽怎麼可能沒有名字捏!!!!王女士也好酷!!!!王女士和趙男士:給京畿守備軍一點小小的破傷風震撼